《朱门小丫鬟》白蓝椰

18、送糖 你今日可是

　　日头西落，白玉步伐沉重地一步步走回国公府。

　　就像后世周日晚上，看着时钟一点点接近周一的那种绝望。

　　真是不想上班啊。白玉叹气。

　　她赶在酉时中（晚上六点）回到五娘院子，还能吃上晚饭。

　　胭脂等人是在她离开之后才得知她今日休假的，气哼哼地做了一天。

　　白玉吃完饭后，暂时没同茯苓销假，转头出了院子，去花园逛一圈，没找到人，又去了花房，果然瞧见了翠微。

　　她调到五娘院子后，平日里几乎没什么机会出来，加之自己是新人，更不敢有一时不在，是以有段时间没见翠微了。

　　翠微看到她亦是兴奋，“白玉，你怎么来了？”

　　白玉笑道：“今日休假，我从外面回来，吃了晚饭来找你的。给你。”她掏出一把泽州饧捧到翠微面前，这是一种切成小块的麦芽糖，像琥珀似的，又好吃又好看。

　　翠微放进嘴里一颗，剩下的包在自己手帕里。

　　“还有这个，你拿回去吃。”白玉把一包油纸包着的糖渍梨条塞给她。

　　都是些小吃食，翠微也不跟她客气，开心收下。

　　“四等丫鬟怎么样？”翠微不无羡慕地问。

　　白玉掰着手指给她算：“月例涨了，餐食多了一顿午饭，衣服多了两身，还有一天休假。体力活没有以前那么累，但登梯爬高的也不少。日日在主子跟前，时刻需要小心，休息时也不能大声。”

　　翠微叹口气：“光是日夜在主子院子里这一点，就够难的了。你和院子里的丫鬟们熟了吗？”

　　“五娘院子有八个丫鬟，大家各司其职。”白玉委婉道。

　　翠微可记得白玉刚调到厨房时，自己问起来，她可是兴冲冲地说“厨房里的婶子和丫鬟们都好相处，我新认识了一个同咱们差不多大的，以后介绍给你”，两厢对比，不难看出四等丫鬟的日子并不是一帆风顺。

　　“全当为了这待遇。”翠微劝道。

　　“翠微，你问过徐婶子吗，在花房能升四等丫鬟吗？”白玉问。

　　翠微认真道：“问过的，若有机会是可以的。一来是年限要够长，至少要做三年，二来是要有空缺。能上等级的丫鬟都是在主子跟前的，花房虽有例外，但若哪个院子的丫鬟有空缺，主子乐意让出这一个名额，是可以挂过去的，月例从公中走。”

　　“郎君娘子身边伺候的人都是有数的，而且人不算多，恐怕空不出来吧。”白玉思忖道。

　　“也不一定，花房之前有个姐姐就挂在三娘院子里，先是升了四等，后又升成三等，除了府中的花卉，也专门打理三娘院子的花园，对两方都有利。

　　“还有像明年大郎君娶亲，身边的人依照定例增加，若是大奶奶用不上这么多人伺候时也会有一些名额。”翠微说。

　　“原来如此。”白玉头一回听说。

　　两人又聊了些汴京城里的风光，见天色渐暗，翠微也该下工了，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回到五娘院子，白玉立刻收起刚才的轻松，变得板正而警惕。

　　以胭脂那张狂的性格，上次没讨到好处，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只是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像一条潜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咬她一口。

　　她得时刻心明眼亮才行，尤其是她刚休了假。

　　胭脂是家生子，但她爹娘抠门又偏心，她一回家便要交月例，可若月休不回家，待在院子里少不得也要做些活，每逢休假便在城里闲逛，又不舍得花钱买些吃的喝的，没魂似地过一天，对月休又爱又恨。

　　菊烟是买来的，家在外地，月休无处可去，常和胭脂结伴在城里逛逛，买些时兴的花来戴。

　　芸香是家生子，爹娘在庄子上，月休时便在床上躺一天，或是干脆不休了，能额外赚二十文钱。

　　她们的月休都不像白玉这样开心，眼瞅着她从外面回来，精神头都不一样了，心里的情绪肯定更大了。

　　为了避免冲突，白玉打算晚些回去休息，拿着剩下的泽州饧去了隔壁三等丫鬟的房间。

　　五娘院子的丫鬟房一共三间，四个四等一间，两个三等一间，一等和二等共用一间，但因一等和二等只有各一人，总要有一人去娘子睡房外值夜，平日便只有一人休息。

　　三等丫鬟房里，半夏正坐在床边打络子，另一个丫鬟负责院内灯火，还在巡查。

　　“半夏姐姐，吃糖。”白玉夹起嗓子，甜甜道。

　　她走路推门都没个声，给半夏吓得一激灵，待她反应过来，直笑得从床上跌下来，喘着气道：“我当是什么动静，原来是你这妮子！可见你这一天歇美了，没了那天说胭脂的泼皮样子。”

　　白玉把她扶起来，嗔怪道：“我态度好些，姐姐倒受不得了。”

　　半夏边笑边摆手道：“受不得，受不得，你赶快骂我两句，让我平衡一下。”

　　白玉见她笑得口干，给她端来杯茶水来，两手一叉腰，又夹起嗓子，活灵活现地学起她刚才的模样，“‘我当是什么动静，原来是你这妮子！’”

　　噗——半夏一口水险些喷她鞋上，呛得胸口微疼，平静了好久才望她一眼说：“实话实话，你今日可是来害我的。”

　　“这从何说起，我是给姐姐送糖的。”

　　两人笑闹一番，半夏问起她这一日经历，白玉隐去一些不便透露的，着重讲了讲州桥的热闹。

　　半夏惊奇道：“未入府前，年节的时候我跟随爹娘去过很多次，热闹是热闹，却也不像你讲得这般精彩。”

　　白玉笑道：“姐姐从小见惯了，便不觉得什么了。”

　　话了几句家常，白玉好奇地问：“姐姐，你是进府时便是四等吗？为什么有的家生子是粗使丫鬟，有的能进主子院子里呢？”

　　半夏回想了一下，说：“家生子进府后也是要经过挑选的，长得整齐伶俐些的会分些好去处，不过也要看各院子有没有空缺。我入府时正赶上六郎君出生，五娘子分院子单住，府里正是用人的时候，我们那一批基本上都是四等。过两年进府的那批就都是粗使了。”

　　这是纯运气，但运气不光这一回，等到明年开春大郎君成亲，势必要添人，再过一两年大郎君的孩子出生，还要添人。

　　“你是什么时候升的三等呢？”

　　“不过是前两年的事。院里原本的二等出府成亲去了，原本三等的彩霞升了二等，提了我做三等。”半夏说。

　　白玉在心中默默计算，六郎君今年六岁，也就是说半夏入府六年，两年前才提了三等，她在四等的位置上做了四年才被提拔。

　　国公府里不可能见天发生绑架娘子这种大事，且大太太对她存了芥蒂，若没有好的立功机会，想升职只能熬年头、等机会。

　　升个三等都要四年，她什么时候才能到一等，再有机会出府呢？

　　白玉神情沉肃下来。

　　半夏看出她的心思，笑道：“好啊，你这才升四等几天，便想着三等了，以后了不得呢。”

　　白玉昂首道：“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这叫有上进心。”

　　半夏见她大方承认，微微一愣，看了眼床边自己打的络子，说：“也是，人总要为自己争取。”随后笑道，“你若是做了大丫鬟，我也能大树底下好乘凉。”

　　白玉揽着她的肩膀，“自是忘不了我的好姐姐。”

　　今晚已经聊得够多，白玉未等另一个三等回来，先回了自己房间。

　　她同屋的三人都已经回来了，胭脂和菊烟玩着翻花绳，芸香守着蜡烛绣手帕，有说有笑的，她一进来，屋内登时一静，觑着她不再说话。

　　白玉毫不在意地拿起自己的脸盆去洗漱。

　　她们这种行为不恰恰说明自己不属于这里，让她不要忘记早日晋升三等嘛。且白玉深知，她越是不在意，这个小团体主谋的胭脂越是气得发狠。

　　果然在白玉离开后，菊烟催促胭脂快翻下一道时，胭脂恶狠狠地骂道：“玩什么玩，你天天看人家的脸色还能有心思坐在这，我真佩服你的脸皮！”

　　菊烟被骂懵了，不晓得她哪来的火气，随后团了手里的翻绳，气哼哼地背过身去，她吵不过胭脂，但不是没脾气的。

　　胭脂越想越气，晚上躺下时，血还往脑子上冲，根本睡不着。她向来是四等里最拔尖的，两年前却偏偏提升了半夏，肯定是她老子娘在背后使力了。

　　让半夏抢了先也就算了，若下次再有晋升的机会合该到她了，谁知杀出来一个白玉，她来之前便在主子那里留了名，不然她刚来那天吵架时，五娘子不会站出来为她一个新来的丫鬟说话。

　　偏这丫头不服管，不懂得敬着她们这些前辈，让她处处憋屈。

　　这两天她一定找个机会，好好整治她一番，让她懂得高低轻重。

　　胭脂翻来覆去的，咬着牙睡了。

　　她的机会很快来了。

　　立冬这日，府中各处挂上了厚毛毡帘子，拿出冬衣暖炉备用。

　　各处的管事婆子带着丫鬟们到角门处，有外面的裁缝来给她们量体，制作冬衣。一队队的丫鬟来来往往，像过节似的。

　　三太太身边的管事黄妈妈悄悄进了五娘院子，她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放了什么东西，脚步极快地穿过院子，直奔主屋。

　　不多时，五娘子身边的茯苓和彩霞都退了出来，关上了门，还放下了帘子，便是离主屋近也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茯苓和彩霞也各忙各的去了，还嘱咐院子里的人不要打扰娘子和妈妈说话。

　　这黄妈妈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找一趟五娘子，每次都如这般驱散下人，关进了门单独说话，可见是些不愿意叫她们知道的事情。

　　若是这时哪个不长眼的丫鬟闯了进去，依五娘子的性格必要严惩，像几个月前那个偷吃糕的小丫头，挨了板子还要被发卖。

　　胭脂站在回廊下，见白玉没在院子里，心念一动。

　　过了一会儿，帮茯苓跑腿传话的白玉回来。

　　胭脂拦在她面前，没好气地质问道：“你去哪了，半天找不到人！娘子屋里的茶盏翻了，今儿个你当值，还不快去把里面的地面擦一擦。”

　　白玉不知黄妈妈一事，胭脂态度不好，话却没错，今日她当值，这活儿是该她做。五娘子年纪虽小，但对自己院子里的事情门儿清，若是换了人，她也要问的。

　　“好，我这就去。”白玉应道。

　　她拿了一块新抹布，又接了一盆清水，径直走向主屋。

　　在院子里干活的人起初都没注意到白玉，可待她推开主屋的门，大家俱是一惊，再想叫住她已然来不及了。

　　“白玉怎么进去了？”

　　“坏了，娘子要发脾气，可别牵连我们。”

　　“她来伺候也有段时间了，怎么横冲乱撞的！”

　　胭脂嘴边露出一丝笑容，要有好戏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