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小丫鬟》白蓝椰

15、州桥 休假这等大

　　五娘子院子里的洒扫，远比做粗使丫鬟时要轻松。

　　虽说都是体力活，但是打扫清洁都是小力气，洗衣服、提食盒都是大力气，而且有些工作不用天天做。

　　如地上有了落叶才去扫扫，库房里的物件只需定期保养，主屋的物件需天天擦拭，但四人轮流。

　　体力上要轻松不少，但精神上更加紧绷。

　　原先在厨房，只需要把三趟饭送完，平日或帮帮手，或歇息一下皆可，但现在随时要听吩咐。

　　若不用打扫，也要注意两个大丫鬟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传话的事情。

　　白玉很不喜欢这种被安排的状况，非常被动，但院子里的工作都是这样，全员大秘书，绝不可能只做完自己的事情，就对其他事情不闻不问了。

　　白玉适应了好一阵，才慢慢做顺手了，主要是心态调整过来了，听差不这么难受了。

　　等过了一个月，她才向茯苓申请休假，出府一天。

　　茯苓掂量道：“明日娘子没有特殊的安排，我这里也没有，暂且可以允你。你明日一早仍要再来问我，若确定没事了再走，最早巳时（早上九点）以后才能离开院子，戌时前必须回来，不然各处落了锁，你留在外面过夜可就翻了大错，可记得？”

　　“记得了。”

　　自从同茯苓做了申请，白玉开始时时刻刻关注着五娘子的动向和天气。

　　千万别临时有事，千万别下雨。

　　她难得的假期，不能受到一点干扰！

　　白玉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谁也没告诉。

　　和胭脂吵过后，她的被褥被放到最靠门的位置，一侧空着，另一侧旁边挨着芸香。一方面胭脂肯定要离自己这个“敌人”远远的，另一方面门窗不严，靠门的地方会有风，到了冬天尤其冷。

　　白玉不计较这些，到了冬天自有冬天的办法。

　　半夏热心，待她亲切，但她们相识时间尚短，人家比她高一个等级，又是家生子，还在五娘院子里的时间长。她需要经常请教半夏，却没有什么能帮她的，这样的关系不对等。

　　如今她在五娘院子里，再无像翠微一样的好朋友。

　　自己即将休假这等大事，自然谁都不能说。

　　转天一早，她起个大早，提早清扫起往日自己负责清扫的院子，她既请了假，剩下的活儿便由其他时候自行补上，左右都是要做的，正好观察着主屋的动向。

　　辰时中（上午八点），主屋的门开了，值夜的茯苓打起了帘子。

　　五娘子洗漱的脸盆端了进去，不多时半夏将早饭送了进去，又隔了一会儿，这些东西都撤了出来。

　　她等了又等，眼见巳时快到了。

　　白玉凑上到主屋门口，眼巴巴地候着茯苓出来，然后扬起一张笑脸，颇为谄媚道：“茯苓姐姐。”

　　茯苓哪会不知道她想的什么，忍不住笑起来，“我原以为你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丫头，竟也有这副表情。行了，你去吧。记得落锁前回来。”

　　“记得了！”白玉压不住嘴角，露出好大的笑容。

　　她欢欢喜喜地回屋里拿上这个月攒下来的月例，再带上一个自己缝的小布袋，生怕茯苓反悔，小跑着出了院子，低着头快步往外走，沿着小路，从西南角门出了府，一颗心才踏实下来。

　　白玉终于有机会见一见这日头下的汴京城。

　　不同于过往朝代严格的里坊制度，如今的汴京物资丰盛、码头繁忙，原本的的东西二市早已不能满足百姓旺盛的购买欲，侵街占道屡禁不止，索性允许商铺沿街开店，并且取消宵禁，夜市能开到三更。

　　因而白玉的第一感觉便是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瓦舍勾栏、茶肆酒铺，无论时辰，总有人坐在其中自得其乐。宝马雕车载着不知哪家的贵人碌碌而过，太学的学生们结伴而行，提着食盒的店小二上门送餐，郎君娘子侧身避让，叫卖声不绝于耳。

　　通济渠上，来往的船只络绎不绝，捎着从江南带来的粳米小麦、绫罗绸缎、茶盐特产，码头上的工人吆喝着拉起纤绳。

　　州桥一带最是热闹，桥头桥尾商铺云集，是全汴京地价最高的位置之一。

　　这座石拱桥桥长五十米，水岸两侧刻着祥云仙鹤，精美非凡。河岸两侧浮铺、挑担货郎、推车叫卖数不胜数。

　　若是到了晚上，从桥南一直到朱雀门，这一里多长是名副其实的小吃一条街。

　　白日虽不若夜市那般灯火通明，却足以让白玉兴奋不已。

　　她东看看西看看，竟有不少新奇玩意。

　　有个卖眼药的货郎从她身侧走过，身上挂满了画成眼睛形状的贴纸，她冷不丁一瞥竟吓了一跳。

　　这时候的材料有限，最明显的是没有塑料，导致物品种类不多，但木质、竹制、瓷器、手绣的物品自有一番韵味。

　　白玉看得爱不释手，却一分钱没花，不是她抠门，实在是手头太紧，她还要买衣服呢。

　　四等丫鬟每月两百文，她现在全部家当只有这两百文。这次立功给她升了职，便没有赏银了。

　　眼下没有成衣铺，只能买布匹量体裁衣，布匹有粗麻布、白绢、绫、罗、锦，但最便宜的粗麻布也要三四百文一匹，而且要等数日，对她来说至少一个月。

　　新衣服别想了。

　　令她意外的是在店里看到了一种莲花纹织锦料子，暗纹浅淡，素雅低调，很像云汉身上穿的，一问价格，竟要三两银子一匹。

　　这云汉挺舍得的，侍卫比丫鬟赚得多这么多吗？

　　白玉怕再逛下去，自己嗔恨全起，于是出了店门，沿着州桥向北走，御街两侧的酒楼茶坊、彩帛香药铺子更加贵气，寻人问了一次路，走了不到两刻钟，往桑家瓦子里的故衣摊走。

　　这地方是早先听翠微提起过的，穷人家银钱不富裕，大多是穿二手衣服。

　　瓦子里更加热闹，说书唱戏、傀儡戏法、相扑杂耍、舞旋皮影，各种新奇玩意，一应俱全。

　　她走到一条清净巷子才瞧见故衣摊，摊子前站了几个人正往自己身上比划衣服大小。

　　白玉蹲在摊子前一件件地翻，虽是旧衣服，但也有罗或绫做的好衣衫，通常是小有资产的人家穿厌了拿出来卖的，一件要一两贯钱，她买不起。

　　一套普通的麻布襦裙要二百多文，绢的要七百多文，她暂时拿不出来，只能先单着买。

　　若是单买一件粗麻布的襦——也就是短上衣，倒是有一百文的，但穿在身上着实不舒服，她不太想买这样的。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白玉挑挑拣拣，暗下决定两世为人，她这一次绝对要当富婆。

　　身边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见她还在摊子上翻找，摊主忍不住问：“小娘子，你要买什么样的？”

　　白玉头也不抬地说：“我想要绢的襦，但我只有一百多文。”

　　“那最少要三百文。”摊主这样说着，却开始帮她一起找，还问，“你只能单买，洗得发白了或者有瑕疵的要吗？”

　　“行。”白玉应道。

　　后面天气凉了，她可以把衣服穿在里面，外面再套一件现在穿的粗麻布褙子。

　　“你看这件。”摊主对自己的货心中有数，很快从最下面抽出一件来，“白绢襦，衣料八成新，但是两个袖口磨损严重，补过补丁，比较明显，你要是能接受，一百五十文拿走。”

　　白玉接过来一看，确实像摊主说的，这件绢襦乍一看不旧，但补丁非常显眼，尤其是位置在袖口，稍一伸出手便能露出来。

　　她估计这衣服的原主人是个绣娘，所以只有袖口磨损严重。

　　反过来说，若不是这样的瑕疵，也卖不到这样的价格。

　　一般百姓买绢的，都恨不得穿在外面，以示体面。别管是高门大户，还是贩夫走卒，世人都要脸面，若不是实在没办法，谁也不好意思穿着这么大的补丁出门。

　　但白玉不在乎，舒服的料子当然要穿在里面，她才不要打肿脸充胖子。

　　“我要了。”她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百五十文，递了上去。

　　摊主帮她把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放进她自带的粗麻布布袋里。

　　这次休假的基础任务完成！

　　白玉喜滋滋地走出了瓦子。

　　虽然是买旧衣服、虽然衣服有补丁、虽然补丁比较明显，但是衣服有八成新的，穿得很仔细，而且她还剩下了五十文！

　　她都做好用二百文买个五六成新的准备了。这一次算不上捡个大便宜，但买得合心意，她很知足了。

　　走回州桥，桥下汴河汤汤，船只匆匆，白玉太喜欢这个繁华的桥口了，见有路边推车卖饮子的，旁边烧着热水，用小木匣装着各种膏料，摊前摆了竹桌子和竹板凳。

　　原主记忆中有种紫苏饮子非常有名，上至公卿大臣下至贩夫走卒都爱喝。

　　白玉过去一问，四文钱一碗。

　　“来一碗。”白玉摸出四文，拍在推车上。

　　“好嘞。小娘子找个地方坐。”摊主手掌外缘在车面上一抹，四枚铜板落入腰包。

　　摊子上人不多，有许多空位置。白玉寻了个靠近岸边无人的桌子，侧头就能看到汴河水，闻到一丝潮湿气息。

　　然而她刚坐定，便有人从她背后绕来，大咧咧在她对面坐下。

　　明明有这么多座位空着，欺负她年纪小么？

　　白玉的眉毛刚要拧起来，却见对面的是位熟人。

　　“宋大人！”白玉惊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