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之守》霍童祥璞

22、第 22 章

　　岛上依旧被白雾裹着，隐隐可见干枯的梅树，枝条虬曲着伸向灰白的天空。
　　叮当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握弓的手攥得更紧，每一步都格外小心。四周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叮当忽然停下脚步，猛地抬起左手，示意影儿蹲下。
　　一个巨大的轮廓出现在浓雾中，黑沉沉地蹲伏在那里。叮当屏住呼吸，凤喙对准黑影，一声清亮的凤鸣穿透雾气，直直飞向目标。
　　没有碰撞声，箭似乎被黑暗吞没。
　　叮当心里一紧，连忙将影儿护在身后。
　　“没反应……”叮当左右张望，嗅了嗅空气，犹豫片刻，拉住影儿的手腕，缓慢地移步过去。
　　走近后才看清，是一座高大的拱门。叮当抬头看了眼门匾，上面刻着两个大字：“扈府”。与此同时，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开启。
　　两人连忙后退，却始终不见有人出来。叮当回头看着影儿，压低声音说：“我先进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影儿摇了摇头，紧紧攥住叮当的手：“…不要，叮当哥哥，我不要和你分开。”
　　叮当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叮当和影儿斗心魔
　　两人一起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后随即传来沉重的“嘎吱”声，叮当回头一看，门外的世界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密的白雾，连来时的石阶都不见了踪影。
　　“叮当哥哥，这是…”叮当转过头，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湖泊，一艘倾覆的小舟漂浮在湖面，船底朝天，随着极细微的波浪轻轻晃动。
　　“这……这是怎么回事？”影儿的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回荡。
　　叮当没有说话，眼睛盯着小船，瞳孔微微颤抖。这艘小船，像一根针，正扎进内心最深处、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水面开始泛起涟漪，从远处扩散而来，倾覆的小舟缓缓漂近，近到叮当能看清船底上附着的青苔和水草。
　　“叮当……叮当……”
　　一个温柔的女声，带着笑意，像在叫他回家吃饭。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暖：“叮当，别淘气了，快过来。”
　　然后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脆生生的，是小女孩的声音：“哥哥！哥哥！快来追我呀！”
　　叮当的身体僵住了，那是妈妈的呼唤、爸爸的叮咛、妹妹叮咚的笑声。他记忆中最温暖、也是最刺痛的声音。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片水域，是他愧疚的化身。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很好，父母带兄妹俩去湖边划船。一只蝴蝶飞到船边，叮当不假思索地扑过去，剧烈的晃动让兄妹俩落入湖水，爸爸立刻跳入水中，费力地救起叮当，返回救妹妹时因为体力不支，和妹妹一同沉入湖底。而妈妈也因为伤心过度而离开人世。
　　水面开始变幻，三个模糊的身影若隐若现，妈妈在水下伸出手，似乎在向他求救；爸爸的一条腿被水草缠住；妹妹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哥哥”。他们的声音从水面飘上来，轻轻柔柔的，像风铃：“叮当……叮当……你怎么不来救我们呀……”
　　“都是你的错。”
　　“要不是你扑蝴蝶，妹妹不会落水。”
　　……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黑色的影子从水底浮出，张牙舞爪，将他团团围住：那是“愧疚之影”，是由叮当的自责、悔恨凝聚而成的怪物。它们没有形体，却异常可怕，是叮当内心深处的恐惧。
　　叮当浑身发抖，盘龙弓“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抱着头蹲下去，眼泪不断涌出：“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怪我……”
　　“愧疚之影”越围越紧，黑色的雾气缠绕着他的身体，压得他喘不过气。它们的声音变成嗡嗡的低鸣，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打转，叮当的心神即将崩溃了。
　　“叮当哥哥！”小小的身影冲过来，张开双臂，挡在了叮当身前：是影儿。
　　“愧疚之影”撞在软甲上，犹如泼在石头上的水花，溅开又合拢，但始终无法穿透。影儿转身蹲下来，双手捧着叮当的脸，看着自己的眼睛。
　　“叮当哥哥，”她的声音不大：“我也曾经以为，是我害死了家人。”
　　叮当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几天前，獠兵闯进我家，妈妈把我藏进鱼篓里。我躲在里面，听见他们在喊，在哭，然后……就安静了。”影儿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我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冲出去？为什么那么胆小？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坚定：“可是我想明白了，妈妈把我藏起来，不是为了让我一辈子活在愧疚里，是希望我好好活下去。叮当哥哥，你的爸爸妈妈、你的妹妹，他们一定也是这样的。他们不会希望看到你被愧疚困住，永远自责。”
　　叮当怔怔地看着她，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影儿站起身，捡起盘龙弓，塞回叮当手里，转过身：“叮当哥哥，架在我的肩上，再来一次。”
　　叮当擦去泪水，抬起手臂。弓很沉，身体还在抖，但影儿稚嫩的肩膀成为唯一的依靠。他搭上凤鸣箭，箭头指向那些黑色的、扭曲的“愧疚之影”。
　　他闭上眼睛，定了定心，再次睁开时，目光清澈而坚定：“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会好好活下去，带着你们给我的爱，好好地、开心地活下去。”叮当大声喊道。
　　凤鸣之声划破水面，箭矢穿过“愧疚之影”，黑影发出低低的哀鸣，化作缕缕轻烟，消失在水面上。
　　影儿望着湖面，轻声问：“都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