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之守》霍童祥璞

23、第 23 章

　　话音刚落，湖面忽然剧烈地扭动，像是被投进了无数颗石子，涟漪交错、波纹翻涌。随即无数人影浮现，对着影儿窃窃私语：
　　“这丫头长得真普通，丢进人堆里都找不着。”
　　“她哥哥这么聪明，难怪父母都向着他。女孩子嘛，差不多就得了。”
　　“长得不好看，又不会说话，长大了谁要你？”
　　……
　　声音越来越密，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影儿身体发抖，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水面映着她的倒影，嘴角挂着一丝嘲笑：“你听见了吧？大家都这么说。你太普通了，没有人会记住你，也没有人会选择你。”
　　影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什么也说不出。
　　更多的记忆在湖面出现：
　　小时候的影儿捧着野花跑到父亲面前，父亲只顾着修理渔网，头都没抬；
　　母亲把最后一块鱼饼分给哥哥，对她说“哥哥辛苦，你让着点”；
　　学校里孩子们从不跟她玩，因为“你不好看”。
　　直到母亲把她藏进鱼篓的那一刻，她也在想：到底是出于爱，还是出于“做母亲的责任”。她甚至觉得，母亲只是不得不那么做，而不是真的在乎她。
　　“没有人真正需要你。”倒影的声音变得尖锐，“你母亲救你，只是因为她该那么做。换作别人家的孩子，她也会藏。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被爱？”
　　影儿瘫坐在地上，眼泪滴在水面上。身上的软甲突然变沉，压得她喘不上气。
　　“不是这样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声的哽咽。那些否定的声音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把她困在中间。
　　“影儿妹妹，快醒醒。”叮当看见影儿被一团黑雾包围着。不是之前的“愧疚之影”，而是一种更加阴冷的东西：“嘲讽之音。”它们会不停地说话，直到让人再也抬不起头、丧失自信。
　　见影儿没反应，叮当来不及多想，再次拉满弓，瞄准黑雾，凤鸣之声划破压抑的空气。
　　“影儿！”叮当扯着嗓子大喊，“你的样子我永远记得：在海边喂小鱼，奋不顾身救祥璞哥哥。我记得你洒鱼食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小鱼围着你转，你说：它们习惯跟着我！”
　　每喊一句，那层黑色的雾气就淡一分。
　　“你冲过来挡在我的前面…我全都记得！你不是没人记住！我记住了！祥璞哥哥也记住了！”
　　影儿抬起头，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举着弓，脸涨得通红，声音沙哑却拼命地喊着。
　　她忽然记起，母亲把她藏进鱼篓后，用粗糙的手轻抚她的脸颊，轻声说了一句：“别出声，等娘来接你。”
　　眼泪唰地流下来，她终于听懂了。
　　“我是被爱的。”她小声说。但声音太小，被周围的低语吞没了。
　　“我是被爱的！”她提高了声音。黑色的雾气开始颤动。
　　“我是被爱的！”影儿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声音像一道光，穿透阴冷的面纱。“嘲讽之音”立刻破裂，湖面露出影儿本来的模样：一张普通的、有些雀斑的、眼睛很亮的小女孩。
　　她第一次认真地正视自己：不需要变漂亮，不需要成为别人眼中的样子。我就是那个会喂小鱼、会跳海救人、会被叮当记住、会被母亲摸着脸说“等娘来接你”的影儿。
　　伴随着一声鸡鸣，阳光驱散白雾，梅树吐出新芽，红梅瞬间怒放。海风拂过，将花瓣卷向空中：
　　“愧疚是爱的墓碑，否定是自我的囚笼。勇者不是无所畏惧，而是背负着恐惧与伤痛，依然选择前行。”
　　“影儿妹妹，快看那！”只见一座红色的建筑出现在眼前，飞檐翘角。两人忙跑过去，朱色的柱子上写着两行字：
　　“记住失去的，但不被愧疚囚禁。”
　　“你被看见，也被需要。”
　　“叮当哥哥，这是朱雀阁吗？”影儿仰起头，脖子都酸了。
　　叮当仰起头，朱红的廊柱撑起层层碧瓦，重檐叠翠，飞檐翘角下悬着古铜色的风铃，发出细碎的清响。整座楼阁呈“山”字形，远远望去，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鲲鹏。
　　“应该是吧。”叮当不太确定地挠挠头。两人正迟疑着，建筑的大门“呀”地一声打开，一个穿着红色背带短裤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月光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