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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 邓淼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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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淼森第二天当值的时候特意绕去了东暖阁。东暖阁比御书房安静不少,平日里只有几个整理文书的内侍在里头走动。她沿墙根走了一圈,在外沿花圃的石板缝隙里蹲下来查看。缝隙很深,表面覆盖着一层干硬的泥土和碎苔,看不出下面有没有东西。她没当场动手,只是把位置记下了。三处埋点分别在东暖阁的南墙跟、北侧回廊的拐角和西面的矮墙脚下,位置选得刁钻,都在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角落。
她回到值房把位置画在一张废纸上面,折好收进袖口。午时前后花清清照例来了,今天带的是一只小砂锅,掀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酸菜炖粉条,肥瘦相间的肉片铺在上面亮晶晶的。邓淼森就着砂锅扒了两碗饭,花清清坐在对面翻那本书,两个人各做各的但都没走远。
吃完饭后邓淼森把东暖阁那三处位置的事跟花清清说了,花清清听完把书翻了一页,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挖?"
"今晚。夜里东暖阁没人,御书房那边也下值了,我从侧廊绕过去速战速决。"邓淼森把砂锅盖子合上推回花清清面前,"挖完这三片就凑齐了,不管安平王那边再找什么人来手里没有碎片也是白搭。"
花清清嗯了一声,把砂锅收进食盒里提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今晚我跟你一起进宫。"
邓淼森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她,想说"你在府里等我就行",但话到嘴边看了看花清清那副已经决定了的样子,换成了一句:"那你在御书房侧廊的拐角等我,别往东暖阁那边走。挖完我就来找你,一起回去。"
花清清点了点头提着食盒走了。下午当值的时候邓淼森在御书房和内阁之间跑了几趟,把东暖阁附近的路线在心里盘了几遍。晚上下值之后她没急着走,在值房里磨蹭了一会儿,等周围的侍卫和内侍都撤了才推门出来。月色淡淡地照在宫道上,她把那把小刀从靴筒里抽出来握在手里沿墙根往东暖阁的方向走。
东暖阁的门已经锁了,窗子里黑漆漆的。她绕到南墙根蹲下来,用刀尖沿着那道石缝的边缘轻轻撬动。石缝上面那层干硬的泥在刀尖的试探下碎了几块掉落出来,她拨开碎泥之后刀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光滑的东西。她沿着边缘把周围的泥和碎苔都清理开,一片银鳞片从缝隙里脱落出来落进她摊开的手掌心里。
她把第一片收好,挪到北侧回廊的拐角蹲下来如法炮制。第二片比第一片埋得更深一些,她拨了更多的碎土才摸到边缘。刀尖撬了三次才把它从缝隙里完整地取出来。第三片在矮墙脚下,那片埋得最浅几乎就贴着石砖表面,她伸手进去只拨了两下就摸到了。三片银鳞片都收齐了之后她站起来把裤腿上蹭的土拍了拍,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御书房侧廊拐角的时候月色照见一个靠墙站着的人影,花清清披了件厚斗篷站在那里,怀里还揣着那只小暖炉。她看见邓淼森走过来也没多问,只看了她一眼,邓淼森从袖口摸出那三片银鳞片在她面前摊开亮了一下又收回去。花清清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宫道往外走,夜风从宫墙上面灌下来吹得斗篷的下摆往后翻起来又落下。
出宫门的时候守夜的侍卫看了她们一眼也没多问,大概认得花家四小姐和那个新来的御前侍卫。两个人走在深夜空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石板路面上听起来比白天清晰得多。走了一段路之后花清清把暖炉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邓淼森接过来捂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渗进来。
回到花府侧门的时候邓淼森把三片银鳞片收进自己屋里的一个空木匣子里,跟之前那几片放在一起。匣子里一共七片了,银白色的堆在一起泛着冷光,她把匣子盖上塞到了床板底下。她站起来的时候长出一口气,安平王埋在宫里的碎片全都收回来了,他再想成阵就得从头往宫里送新的碎片。但有了之前那一轮打草惊蛇,萧衍那边对御书房和东暖阁周边的巡查也加强了,再想往里送就没有之前那么容易了。
第二天当值的时候她听见刘太监跟另一个侍卫在廊下闲话,说昨夜东暖阁外面好像有人翻动过花圃,今早总管查了一圈没丢东西就没再追究。邓淼森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面无表情的,到了值房里坐下来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下午的时候燕小七托人递了条消息进值房。纸条上写着:"安平王府今天上午有人来,穿灰蓝道袍,年纪大些,在府里待了两个时辰才走。不确定是不是术士。还在查。"
邓淼森看完把纸条碾碎了。安平王已经开始找人了,灰蓝道袍年纪大些,周临的线断了之后他得从别处补。如果来的人真是个懂术法的,那碎片虽然被挖了也不代表安平王就会放弃,他只是得从头再来一遍。从头再来的话需要碎片来源,他府里那只护心镜的鳞片还能撬多少片她不清楚,如果够再凑一批的话仍然可以重新往宫里送。
她把纸屑吹散了站起来出了值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秋末的日光照在身上已经没有多少暖意了,风里带着入冬前特有的那种干冷。她看着御书房方向青灰色的瓦片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亮,心里把下一步需要做的事排了排。碎片已经收全了,接下来要盯的是安平王请的人是什么来路、会不会重新送碎片进宫、以及如果送的话走的是哪条渠道。她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值房,余光瞥见院子门口站了一个人。
林紫萱站在院门外面,换了一身深灰色衣裳,头发利落地束着,脸上比前些日子多了点血色。她站在日光里没有走进来,只是朝邓淼森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那意思是"我有话跟你说"。邓淼森朝她走过去,两个人在院子门口的廊下站定了,林紫萱从袖口抽出一卷薄薄的纸递过来。邓淼森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画着一幅图,标注着几种符文的排列方式,旁边用她熟悉的歪扭字迹写了一行小字:"如果安平王请的术士用的是玄清宗的路数,你可以用这个反制他。"邓淼森站在值房门口把林紫萱给的那卷纸展开细看。图上的符文排列方式跟她之前在那本初解册子里见过的一些基础纹路有相似之处,但组合顺序完全反着来的。旁边那行歪扭的小字写着:玄清宗的术法大多依赖固定的灵力回路,如果从源头把回路的走向反向干扰,施术者的灵力就会被自身的术法顶回去。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把纸卷收好塞进怀里。
林紫萱站在院门外的廊下没走,看着她收好了才开口说了一句:"那个术士我让人查了。灰蓝道袍,头发花白,玄清宗外门出身,以前在宗门当差管过库房,后来被辞退了。他懂一些基础的阵法布置,但不算精通。安平王找他是病急乱投医。"
邓淼森靠在门框上听着,把"管过库房""基础阵法""不算精通"这几个关键词在脑子里串了串。安平王的碎片被她挖了之后急着找人来补缺,找了个外门旧人凑数。懂一点但不精通,这种人比全不懂的更危险——因为他会以为自己能行,出了岔子也不知道怎么收。
"他现在在王府住下了?"邓淼森问。
"住下了。"林紫萱说,"昨晚到的,安平王给他安排了偏院。我让人盯了,他今天上午在后院翻了一上午的箱子,翻出来几卷旧图,像是在查什么东西。"
邓淼森听完点了点头。她在心里把那术士的画像描了个大概——一个被玄清宗辞退的外门旧人,基本功有但不够深,现在拿着一堆旧图在安平王府后院翻箱倒柜。他要是真鼓捣出什么东西来,水平有限但也不是完全没威胁。
她抬眼看了一眼林紫萱,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圈淡金色的边。她站着的地方是秋末的光线里风不太大的那一面,衣摆偶尔被掀起来又落下。"谢了。"邓淼森说。
林紫萱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深灰色的背影顺着宫道出了月门,很快不见了。邓淼森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转身回了值房。
下午当值的时候她跑了一趟东暖阁那边巡了一圈。花圃外沿她昨晚挖过的那几道石缝已经被填平了,表面撒了一层薄薄的干土,像是有人特意整理过。她蹲下去用指腹碾了一下那层土的质地,跟周围没动过的区域一致,手法利落干净。萧衍的人做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走了一圈,没有发现新的埋痕就回了值房。
傍晚下值之后她出了宫门,在回家的路上拐去了一趟城南那家馄饨摊。摊主认得她了,多舀了半勺汤递过来,邓淼森坐在长条凳上低头吃了半碗馄饨的工夫,余光瞥见斜对面的巷口蹲着一个吃烧饼的人。那人吃烧饼的动作不紧不慢的,但每吃一口都会往馄饨摊的方向扫一眼。她没抬头,把碗里剩下几只馄饨吃完了搁下铜板起身走了。拐过街角的时候她用余光确认了一下,那吃烧饼的人没跟上来。
她回到花府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推门进去的时候花清清正蹲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不知道在挖什么。听见门响抬头看她,把那把小铲子往身后藏了藏。邓淼森走过去蹲到她旁边,低头看了看地面,桂花树根旁边有一个浅浅的坑,坑里埋着一只小小的白瓷坛子,坛口封着蜡。
"埋的什么?"邓淼森问。
花清清把铲子从背后拿出来了,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腌的辣酱。埋桂花树底下能放得久,等冬天开了吃。"
邓淼森蹲在旁边看了看那只白瓷坛子露出的部分,坛身上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桂花,笔画粗糙但能看出是用墨线描的。她伸手把坛口边缘的土拨回去盖了盖,花清清把铲子收了站起来,低头看着她蹲在树根底下的样子,开口说:"明天中午给你带一碟,配馒头吃。"
邓淼森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院子里面走,夜风从桂花树梢上吹过来把花清清鬓边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邓淼森走在后面看着她后背被暮色染成暖灰色的轮廓,忽然停了一步。花清清走了两步也停了,偏头看她。
邓淼森站在暮色里看着她的脸,花清清站在两步之外等着她,什么都没问。两个人就那么站了几息,邓淼森收回目光往前迈了一步赶上她的步子,两个人并肩走进游廊里去了。廊檐下的灯笼还没点,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游廊里的光线压得很暗,但走在她旁边的那个人轮廓清晰,步子不急不躁的,隔着一臂的距离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第二天中午花清清果然带了一碟辣酱来。白瓷小碟里盛着红亮亮的酱料,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辣油,配了两个刚出锅的馒头。邓淼森掰了一块馒头蘸了酱塞进嘴里嚼着,辣味先冲上来然后是腌透了的那种醇厚的咸香。她闷头吃了两个馒头把碟子舔干净了,抬头发现花清清正坐在对面看她吃,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有话要说但没想好怎么开口。
"怎么了?"邓淼森把碟子搁下。
花清清移开了目光,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下:"没什么。"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晚上下值之后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那跟我去一趟城西。"花清清站起来把空碟子和筷子收进食盒里,背对着她系布带的时候声音平平的,"我娘说城西有家铺子做的桂花酿不错,让我去买两坛回来冬天喝。"
邓淼森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花清清系好了布带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那点"有话想说但没想好怎么说"的意味还在,但被她压得很好。
"行。"邓淼森说,"那下值之后我在宫门口等你。"
傍晚交值之后邓淼森换回自己的衣裳出了宫门,花清清已经站在宫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等着了,换了一件厚实的鸦青色短袄,手里提着两只空的陶坛。两个人并肩往城西的方向走,秋末的暮色在天边压成一条窄窄的橘红,街上的行人比白日少了大半,铺子陆陆续续上了门板。
城西那条街比城南冷清些,卖桂花酿的铺子缩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块旧木招牌。花清清推门进去跟掌柜的说了几句话,掌柜从后头抱出来两坛封好的酒坛子搁在柜台上,花清清付了钱把两坛酒并排放在地上弯腰系绳。邓淼森蹲下来帮她扶着坛子等她系好了绳,两坛酒一人提一坛出了铺子。
往回走的路上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着,手里提着的酒坛在灯笼光里映出模糊的影。花清清走了一段之后放慢了步子,偏头看了邓淼森一眼,开口说了一句:"我今天下午在家的时候想了些事。"
邓淼森偏头等她往下说。
花清清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不高不低的:"你之前说等安平王那摊事完了去看灯会。我想了一下,灯会过了还有年节,年节过了还有开春。如果什么事都等'完了'再去做,那要等很久很久。"
邓淼森提着酒坛走在她旁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大概听出来花清清想说的意思了——不是每件事都要等所有麻烦都解决完了才能开始做。但花清清这个性格要她说出这种话来不太容易,她大概在屋里酝酿了一整个下午才攒够了开口的劲头。
邓淼森没有马上接话。她提着手里的酒坛走了几步,在月光照得最亮的一段路面上停下来,把酒坛搁在脚边转过身面对着花清清。花清清也停下来了,手里还提着那只酒坛,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她。
"你说得对。"邓淼森说,"不用等。"
她往花清清面前走了一步,伸手把花清清手里那只酒坛的绳子接过来跟自己的并在一起提在左手里。空出来的那只右手垂在身侧,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了一眼花清清。
花清清站在月光底下看着她,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靠。她低头看着邓淼森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把自己的左手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扣住了。两个人站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小巷子里,手里并着两只酒坛,一只右手扣着一只左手。月光从屋檐之间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交握的手上,把手指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的。
"那就先不做完的事也行。"花清清说。
邓淼森扣着她的手站在月光里。这条巷子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街口偶然经过的脚步声和风穿过檐角铜铃的叮当声。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说:"行。"
两个人就这么提着酒坛扣着手走出了巷子,月光跟着她们一路铺到街口的亮处,又跟着拐过弯上了回家的路。入了冬的晚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干冷的气息,但扣着的那只手里传过来的温度始终是暖的。
回到花府侧门的时候两只酒坛被搁在门房的墙角。花清清在门槛里面站定了,松开邓淼森的手之后往后退了半步看了她一眼,月光把她那件鸦青色短袄的领口照得毛茸茸的。她什么也没再说就转身穿过院子走了,游廊尽头的脚步声远了之后整个院子安静下来。邓淼森站在门槛外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右手,指节上还残留着被扣了一路的余温。她弯腰把两只酒坛提起来放进灶房里,搁在角落的架子上。坛身贴着"桂花酿"三个字的红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只坛身微凉的陶壁,转身回了自己屋里。桂花酿在灶房角落里搁了三天。
邓淼森每天下值回来经过灶房的时候会往那个角落看一眼,两只坛子靠着墙根并排立着,红纸的边角被潮气洇出了一点深色。第三天晚上她推门进去想开一坛尝尝,手掌刚贴上坛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绿珠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小姐!燕公子那边来人了,说有急事找您!"
邓淼森松了坛口转身出去。来传话的是燕小七手下那个瘦子,蹲在侧门口喘着气,见她出来了压低声音说:"安平王府那个术士今晚动了。他天黑之后从侧门出来往西街方向去了,提着一只袋子,里面装的好像是碎银片一类的东西。我们的人跟到西街他拐进了一条巷子就不见了,巷子那头通着宫墙。"
邓淼森站在侧门口把这几句话听完,回屋换了身夜行穿的深色短打,把小刀和剩下的两张血符揣进怀里就出了门。她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守夜的侍卫认得她,见她这身打扮多看了两眼但没拦。她进了宫墙之后先往东暖阁的方向走了一趟,花圃外沿她之前挖过的那几道石缝还是填平的状态。她蹲下去检查了一圈,没有发现新的埋痕。
她站起来沿着宫墙往西面走。西街通着的那段宫墙是宫城比较偏僻的一角,平日里少有人巡视,墙根底下长了一片半人高的枯草。她放轻步子贴着墙根走了一段,在枯草与墙脚相接的地方停下来。地面上有一些零碎的脚印,深浅不一地踩在干泥里,看着像是有人在这里停留了不短的时间。她蹲下去用指腹贴着地面探了一下,泥土表层的温度比周围略低,但有一处巴掌大的区域透着一点不正常的微温。
她在那片微温的区域边缘摸到了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刀刃或者金属薄片嵌进砖缝又抽出来时留下的。她顺着那道划痕往下探了探,指尖碰到了砖缝深处一个光滑的、凉凉的硬物。
银鳞碎片。新的一片。
邓淼森蹲在墙根底下的枯草堆里把指尖贴在那片碎银上面,没有当场撬它出来。她收回了手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枯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远处宫墙上的灯笼光把墙头照出一截灰蒙蒙的轮廓,附近没有其他人。那个术士今晚来过这里了,埋了至少一片碎片,但不知道埋了多少。
她沿着那段宫墙往两头各走了一截,在离第一处埋点大约二十步的墙根下又发现了一道类似的划痕。指尖探进砖缝摸到了第二片。她直起身来在夜风里站了片刻,心里把这件事的尺寸重新掂了掂。安平王府那个术士走的路子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从御书房侧廊和东暖阁往里送,现在选的是西面这段偏僻的宫墙。位置虽然换了但手法还是把碎片嵌进砖缝里面,看来他会的也就这一套。
邓淼森没有动那两片新埋的碎片。她把位置记住了之后贴着墙根退了出去,沿着来路出了宫门。夜风从宫墙上面灌下来把她衣摆吹得翻起来,她加快了步子往花府的方向走。进了侧门之后她没有回自己屋里,直接去了灶房,从那两只坛子旁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停,推开灶房后门进了院子。花清清的窗台灯还亮着,她走过去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花清清的脸出现在缝隙里,目光在她那身夜行衣上停了一瞬,没有问"出什么事了",只是把窗户推开了。
邓淼森翻进去落在屋里,站在烛火旁边把那两片新碎片的位置跟花清清说了。花清清坐在床沿上听完,伸手把桌上凉了的茶壶换了一壶热的倒了杯递过来,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挖?"
"先不挖。"邓淼森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热意从喉咙滑下去,"他今晚刚埋的,明天肯定会来查还在不在。我挖了他就知道有人动了,会换个位置。我想等着看他明天来不来、来的时候还带不带新的。"
花清清坐在床沿上点了点头,她把桌上那盏灯的灯芯拨亮了些,烛火跳了一下又重新稳住。窗外的风声大了一些把窗纸吹得微微鼓动着,邓淼森喝完那杯茶把空杯搁回桌上,站起来往窗边走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坐在床沿上的花清清。烛火把她拢在一圈暖光里,她看着邓淼森站起来也没有说留也没有说别的,就坐在那里安静地回望着她。
"明天中午我给你带酸汤面。"花清清说。
邓淼森站在窗边回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翻窗出去了。落地的时候夜风灌进衣领里凉了一瞬,她拢了拢领口快步穿过院子回了自己屋里。躺在床上把今晚的发现整理了一边,那两片碎片的位置已经记牢了,明天白天先正常当值,傍晚再去西墙根底下蹲一趟看那个术士会不会来。如果来的话正好当面看他手上有多少存货。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屋里的轮廓照出一层模糊的灰白。灶房里那两坛桂花酿还安静地搁在角落里,坛口的红纸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但她记得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字。她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闭眼睡了过去。当值的时候邓淼森照常在御书房和内阁之间跑了几趟。午时花清清送来的果然是酸汤面,热腾腾的一大碗,酸辣的味道从食盒缝里渗出来把值房熏得暖融融的。邓淼森埋头吃面的间隙花清清坐在对面翻书,翻了两页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今晚还去蹲?"
邓淼森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地嗯了一声。花清清把书翻了一页没再说什么,等她吃完面收了食盒提着走了。傍晚下值之后邓淼森换回那身深色短打,揣好小刀和两张血符出了宫门。她没有直接往西面去,先回了一趟花府从灶房抓了一把干辣椒碎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然后绕了两条街从西街那头的巷口靠近宫墙。
天色已经从灰蓝沉成了深蓝,墙根底下的枯草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着。邓淼森在离那段墙十几步远的阴影里蹲下来,让枯草和矮墙的阴影把她整个遮住。她盯着昨晚那两处埋点的方向看了约莫两刻钟,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又移进去,墙根底下一片寂静。
第三刻钟的时候西街巷口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在干土上面几乎没有声响,但邓淼森蹲了那么久耳朵已经适应了周围的安静,那个动静落在她听觉里清清楚楚的。她压低了身子往枯草丛里缩了缩,视线穿过草叶的缝隙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口拐了进来。
灰蓝色的袍子在月光底下辨认得出来。那个术士提着一只小袋子,步伐不快不慢地沿着墙根走了一截,在昨晚那两处埋点中间的位置停下来了。他蹲下身子把袋子搁在地上,伸手沿着墙根的砖缝摸了一下,确认那两片碎片还在原位之后从袋子里又摸出一片新的,嵌进了旁边一道砖缝里。
邓淼森蹲在阴影里数着他的动作。第三片放进去之后他没有起身,又从袋子里摸出了第四片,嵌在了离第三片约十来步远的另一道砖缝里。四片。加上昨晚两片一共六片新碎片,位置分布在二十多步长的墙根段落上,距离大致均匀。
术士把四片都埋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把空袋子收好,正要转身往巷口走的时候动作忽然顿了一下。他站在原地偏着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猛地转身朝邓淼森蹲着的那片阴影望了过来。月光正好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他面部的轮廓照亮了一瞬——一张瘦长的脸,额头宽,颧骨高,眼睛偏小但目光极亮。
邓淼森蹲在枯草后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术士朝她这边盯了几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皱了皱眉转过身往巷口的方向走了。灰蓝的袍角在月色里闪了一下就消失在巷口的暗处。
邓淼森又在枯草丛里蹲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确认他没有折返才站起来走到墙根下。四片新碎片的位置她都看清了,加上昨晚那两片分布在约二十步长的区域里。她没有碰任何一片,只蹲下来把每一处埋点的准确位置在脑子里记牢了,然后退回了阴影里从另一侧离开了西街。
回到花府侧门的时候她发现灶房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的时候灶台上搁着一碟剥好的石榴籽和一碗热过的醪糟,碗沿微微冒着热气。花清清坐在灶台旁边的小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见她进来把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
"蹲到了?"花清清问。
"蹲到了。"邓淼森在她对面的另一只矮凳上坐下来,拿起那碟石榴籽扒拉了两颗进嘴里,甜酸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嚼着石榴籽把今晚的事简单说了。六片碎片,分布在二十步的墙根段落上,位置已经全部记住了。
花清清听完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把膝上的书放回桌面上,端起那碗醪糟递过来让她暖手。邓淼森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甜酒从喉咙滑下去把从墙根底下带回来的寒气驱散了些。她端着碗靠在灶台边沿上,看着对面花清清在烛光里低头翻书页的样子,窗外的风声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芯晃了一晃。
"我明天晚上去挖。"邓淼森说,"他那六片全挖了,算上我手里那七片,一共十三片了。他这个阵就算再能扩展也已经缺了大半的骨架,补不回来。"
花清清嗯了一声,把书翻了一页没有抬头。邓淼森坐在对面看着烛火在她翻页的手指上镀的那一层暖光,碗里的醪糟还剩小半碗冒着温温的热气,她低头把最后几口喝了,站起来把空碗搁进水盆里的时候花清清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的:"挖完回来锅里还有热粥。"
邓淼森背对着她点了点头,迈步出了灶房。夜色把院子灌满了,月光淡而清地铺在青砖地面上,她走回自己屋子的路上低头看着脚底下自己的影子,细长的轮廓在月光里跟旁边的桂花树影叠在一起又分开。她进屋合上门躺下的时候闭上眼,脑子里把今晚记下的那六处埋点位置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记漏,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那边,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风声慢慢松了意识。当天夜里邓淼森睡得不沉,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她就醒了。窗纸上泛着浅灰的光,她从床板上翻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穿好衣裳把刀揣进怀里,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起了薄薄的雾。
她没等当值的时间。出了侧门往宫城方向走的路上雾在脚面附近浮着,走过馄饨摊的时候摊主刚把火生起来,灶膛里的柴禾噼啪响着,见她从雾里走过来多看了两眼也没多问。她进宫门的时候比平日早了大半个时辰,门卫揉了揉惺忪的眼看了她的令牌就放行了。
御书房和东暖阁一带都安静得很,只有洒扫的太监在远处拖着扫帚扫石板地面的声响。她没往值房去,直接顺着宫墙内侧绕到了西面。雾还没有散尽,那段偏僻的墙根被雾气笼罩着看不真切,她蹲下去摸到昨夜记下的第一处埋点,指腹探进砖缝里触及那片冰凉的金属边缘,用小刀刀尖轻轻一撬,碎片滑出来落进掌心。
她把碎片收进怀里,摸到第二处、第三处、第四处。雾在她的呼吸间变成细细的白气,手指因为接触冷金属逐渐失了温度但动作没有慢下来。第五处位置旁边有一块松动了的砖石,她用刀尖拨了一下露出底下那片碎片的时候忽然听见墙根另一侧传来轻微的声响。动作顿住了,她偏头听了几息,那声响停住了,过了片刻又重新响起来,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翻动什么东西。
邓淼森把第五片碎片收了,压低身形沿着墙根往声响的方向移了十几步,透过雾气和枯草的交叠处看见了一个蹲在墙根下的人影。灰蓝色的袍子在晨雾里显得发灰发暗,正是昨夜那个术士,他蹲在昨夜刚埋过的那片区域附近正用手沿着砖缝摸索着什么,面前摊着一只展开的布袋袋口朝上敞着。
他今天来早了。也许昨夜离开时回头那一眼让他起了疑心,所以天没亮就折回来查了。
邓淼森蹲在雾里没有动,手握着刀柄但没有拔出来。术士摸完了他面前那段墙根,站起身来直了直腰,脸上的表情在晨光里看得分明——眉心拧着,嘴角向下撇着,显然那片区域里他昨夜埋的碎片少了一片。
他低着头沿着墙根往邓淼森这个方向走了几步,邓淼森往枯草深处缩了缩贴着墙根压低身形,他的脚步声在离她大约七八步的地方停住了。他蹲下来扒开砖缝里面空空荡荡的,他的手在砖缝里停顿了几秒没有收回来。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变了,目光朝着邓淼森藏身的那片枯草望过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邓淼森在那一瞬间做了决定。她把手里的刀收进靴筒里站起来,从枯草后面走了出来。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面对面站着,距离大约五六步。术士看见她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紧了手里那只空布袋的边缘。
"你昨晚来过。"他的声音带着早起嗓子没完全打开的涩感,语气意外地平静,"这些碎片是你挖的。"
邓淼森站在雾里看着他,把怀里的碎片伸手掏出来摊开掌心里给他看了一眼。六片银白色的鳞片叠在一起泛着冷光,她数得很清楚一片不少。术士看见那些碎片的时候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那种抽动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而不是被当场抓住的慌乱。
"你是安平王请来的人,"邓淼森把碎片收回去,掌心空了垂回身侧,声音在晨雾里传得比平时更实一些,"他用你是因为找不到别人了。但你应该知道他自己也清楚你管过库房不会布阵,他用你是临时的。"
术士站在她面前听着这些话,手里的布袋边缘被他攥得皱了一团。晨光慢慢把雾气穿透了一些,他额头宽阔颧骨高的脸在光线里变得清晰起来。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我知道他用我是临时的,我给他干活也是临时工钱。他给的比我在外面卖图挣得多,我就接了。"
邓淼森看着他站在晨雾里说"我就是图个工钱"的那个表情,忽然觉得安平王找的这个人跟整件事之间隔着一层很薄的距离。他不是周临那种有自己的目的的人,也不是霍成章那种有信念的人,他纯粹就是来干活的。
"你手里的碎片还有多少?"邓淼森问。
术士没有犹豫太久,伸手指了指那只空布袋:"没有了。护心镜上的鳞片一共就这些,昨晚埋的是最后一批。你手里那六片加上我之前在宫里埋的那些,一共就这些家底了。"
邓淼森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他没有撒谎的必要和动机。如果护心镜的鳞片已经全用完了,安平王手里就没有碎片可以再往宫里送了。术士收工走了之后,安平王就算再找别的人来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那你可以走了,"邓淼森说,"安平王那边你自己说干不了就行。他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术士把空布袋叠好塞进袖子里,站在晨雾里最后看了她一眼。他转身往巷口走了几步,灰蓝色的袍角被雾气打湿了一截贴着腿侧,身影融进晨雾里越来越淡,最后完全看不到了。
邓淼森站在墙根底下把怀里的六片碎片掏出来重新数了一遍,确认数目,然后收好,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晨雾在日光渐亮的过程中慢慢散开,宫墙顶端的瓦片在光线里显出了青灰色的轮廓。她走到值房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袖口被露水打湿了一截贴着腕骨凉凉的,她坐下来倒了杯温水捧在手心里暖着指节,窗外日光已经亮堂堂地照着东暖阁的屋檐。早上那段雾散尽之后天就放晴了,是个入冬前少见的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