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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矿道里 ...

  •   矿道里的空气比外面凉了几度,夜明珠的冷光照着三人脚下的路面,碎石和干泥在光线下泛着灰白的颜色。邓淼森走在中间,林紫萱在前面开路,周临跟在最后面。三个人之间的距离隔得不远不近,谁也没多说话,只有鞋底踩在碎石上的细碎声响在矿道里来回弹着。

      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前面的岩壁侧面出现了一道窄窄的口子,约摸一个人侧身才能挤过去。口子边缘的岩石表面有被水流冲刷过的圆滑痕迹,像是旧矿道的排水通道。林紫萱侧身先挤了进去,邓淼森跟在她后面挤进去的时候肩膀刮到了岩壁,蹭下一层薄薄的灰。周临最后挤进来的时候动作利落,袍子在口子边缘挂了一瞬就收了进来。

      排水通道比主矿道窄得多,两边岩壁的距离只够两个人勉强并排通过。头顶依然偶尔能看见裂缝漏进的天光,但光线很淡,大部分路程仍然要靠夜明珠照亮。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前方微微亮了些,通道尽头有一处塌陷形成了半露天状态的坑洞,洞顶的岩层完全坍塌了露出天空,午后的日光从洞口倾泻下来把坑洞底部照亮了一片。

      三个人从通道口钻出来站在坑洞底部的碎岩堆上。坑洞大约三四丈宽,四周的岩壁布满了藤蔓和干枯的苔藓,有些藤蔓从洞顶垂下来像帘子一样悬在半空。林紫萱抬头看了看洞顶那一片裸露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然后朝着坑洞对面一处被藤蔓遮了大半的岩壁走过去,伸手拨开那些枯藤,后面露出了另一条通道的入口。

      她在入口处停了一下,偏头往身后的方向看了片刻。邓淼森顺着她的目光往通道口来的方向也看了一眼,那边的排水通道口安安静静的,没有异常。林紫萱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新的通道口,邓淼森和周临跟了进去。

      这条通道比矿道更窄,地面也湿滑得多,岩壁上有水珠渗出来顺着石面慢慢淌下。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通道渐渐宽阔起来,脚下的路面从碎岩变成了整块的平整石板。石板边缘有打磨过的痕迹,像是人工铺设的。邓淼森低头看着那些石板,表面的纹理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规整的排列顺序,每隔几步就有一道浅浅的横槽贯穿石板宽面。

      "快到旧山门范围了。"林紫萱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在通道里比之前清透了些,"这些石板是旧山门外的引道。"

      夜明珠的光照在那些平整的石板地面上泛着微弱的反射。三人沿着引道又走了一段之后前方隐约出现了门洞的轮廓——青灰色的石砌门框,比寻常的门宽了一倍有余,门洞正上方有一块缺了大半的匾额,隐约能看见残留的几个笔画。门洞后面透进来淡黄色的天光,像是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空间。

      林紫萱在门洞前面停住了脚步。邓淼森走到她旁边往外看了一眼——门洞外面是一处下沉式的圆形空地,地面铺着整块的深色石板,石板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像一幅巨大的圆盘图样铺满整片空地。空地的正中央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槽内嵌着一根石柱,柱身只有半人高,表面被打磨得光滑,日光从正上方照下来落在柱顶的一个圆形凹陷里。

      灵脉交汇点。邓淼森站在门洞边缘看着那片圆形空地上的纹路和中央那根石柱,那些纹路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暗沉的光,像干涸了太久的地表终于晒到了太阳。小腹深处的灵力漩涡在她踏入这片空地的瞬间微微震了一下,频率跟平时不一样,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共鸣。

      林紫萱迈过门洞走了进去,靴底踩在深色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走到中央那根石柱前面蹲下来,手掌贴附在柱身表面感受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正上方的日光,又低头看了看柱顶那个圆形凹陷。她从怀里掏出那块从塔里带出来的青灰色石板——之前刻着共生契全文的那块——把石板嵌进了柱顶的凹陷里,大小正好吻合。

      石板嵌进去的瞬间,整个圆形空地上那些刻纹的边缘泛起了淡淡的暗紫色光,像是沉睡得太久的经脉被重新灌入了一缕气血,沿着纹路的走向慢慢蔓延开去。光色很淡,在日光里几乎看不真切,但邓淼森站在门洞处能感觉到脚下的石板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缓醒来。

      林紫萱站起来退后了两步,站在石柱旁边偏头朝邓淼森的方向看了一眼。日光从正上方照在两个人之间那片渐渐亮起的纹路网络上,暗紫色的光在石板上曲折蔓延,像一幅正在被绘制的地图一寸寸展开。那些光纹延伸到空地的边缘便不再扩展了,停留在石板的边界处微微跳动着。

      邓淼森站在门洞处感受着小腹深处那个灵力漩涡的共振。它在跟着地面上那些蔓延的光纹以同样的频率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推动着一缕暗紫色的灵力顺着共生契的丝线流向她四肢的末端,再沿着她踩在石板上的靴底渗进地面上那些纹路里面。像是一条河流的支脉找到了已经干涸了太久的旧河道,水慢慢渗进去,把干裂的土重新浸润了一遍。

      林紫萱站在石柱旁边看着地面上那些蔓延的暗紫色光纹,她手腕上那些青黑的纹路在日光的照射下比之前更淡了,缩回至指尖附近,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道水线。她抬起头来看着邓淼森站着的门洞方向,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的。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在空旷的圆形空地上不大,但邓淼森听得真真切切。

      "这个阵重新激活之后,霍成章的追捕令就废了。"她顿了一下,补了后半句,"你身上的妖血气息也不会再被他感应到了。"

      邓淼森站在门洞那里听着那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石板上的靴底边缘渗出的一丝极细的暗紫色光丝,又抬头看了看站在石柱旁边日光里的林紫萱。地面上的纹路从她脚下延伸出去通到中央的石柱底座,暗紫色的微光在整片圆形空地上缓缓流淌着,像一个安静下来的湖泊表面泛着均匀的粼光。邓淼森站在门洞处看着地面上那些暗紫色的光纹慢慢稳定下来。光在石板纹路里流动的速度均匀了,像一条河找到了自己的河床不再胡乱漫溢。她迈步走进圆形空地的时候靴底踩在亮着微光的纹路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石板传来细微的回应,像在确认她的身份。

      她走到石柱旁边跟林紫萱并肩站着,低头看了看柱顶那块青灰色石板,石板表面的刻纹在灵脉交汇点的共鸣中亮了一整圈,边缘处泛着温润的光泽。林紫萱伸手在石板表面碰了碰,指尖触到的地方光晕微微荡漾了一下又恢复了。

      "现在霍成章的追捕令对你没用了。"林紫萱收回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远处空地的边缘,日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在脚底一小团,"只要这个阵还在运转,方圆数百里范围内关于妖血气息的感应都会被干扰。他再想锁定你,就像在一片长满了杂音的湖面上找一根掉了的针。"

      邓淼森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地面上的光纹,指尖触及处传来温温的触感,像握过一段被太阳晒暖了的石阶。她站起来把心里的那根弦松了松。追捕令废了,霍成章那边就失去了直接抓她的理由,虽然不能保证他就此罢手,但至少仙门在明面上的官方追捕管道堵死了。

      她偏头看了林紫萱一眼,日光正落在她肩膀上把她玄色衣裳的布料照出几道细密的织纹。林紫萱站在那里没动也没催促,垂着眼看着地面上流淌的光纹,像在默数什么。

      "我们该回去了。"邓淼森说,"这个阵稳了就行,你那些手稿也都带上了,塔里如果还有别的不用急着搬。先回城里把安平王那边的事收了尾,你这边再慢慢找地方安置。"

      林紫萱听完没有马上接话。她偏过头来看了邓淼森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她点了点头,弯腰从柱顶上把那块青灰色石板取了下来收进布袋里,又蹲下去在石板底部拂了拂蹭上的灰,站起来把布袋带子重新系紧了。

      两个人穿过门洞沿着引道往回走。走了一截之后邓淼森偏头看了一眼身后,周临站在那截通道拐角处的阴影里,没有走近也没有跟上来。他看见邓淼森回头了也没有躲,就靠着岩壁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子里,灰扑扑的袍角沾着碎岩末。隔着那段距离他的表情看得不太清楚,但邓淼森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们这一侧的方向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袍角在通道拐角的暗处一闪就没影了。

      邓淼森收回目光跟上林紫萱的步子,两个人沿着来路穿过那段排水通道和旧矿道,出了洞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到了午后偏西的时辰。谷地里的光线斜斜地从西面照过来把两个人面前的地面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邓淼森站在洞口歇了口气,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林紫萱。林紫萱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两个人蹲在洞口旁边的碎石堆上就着水囊里的水把那半块干粮分着吃了。风吹过谷地里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日光把她们的影子越拉越长。

      吃完干粮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了大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邓淼森在路边的岔口停下来辨认了一下方向,选了回城的那条路,林紫萱走在她旁边,步子不紧不慢的。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更像是走了一段长路之后不需要特意找话说的那种平实。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她们走了大约三分之二的路程。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浅橘色的光镶在地平线上。邓淼森走了一阵忽然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看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槐树,树干上靠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衫,像是有人匆忙间脱了挂在上面的。

      她走过去把那件衣裳拿起来抖了抖,里面掉出来一团揉皱的纸。展开看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用木炭画的,写着"安平王今夜进宫"六个字,末尾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

      邓淼森攥着那张纸条在暮色里站了一瞬,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里。林紫萱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凑过来看也没有问,只等着她处理完了继续走。邓淼森把手里那件灰褐短衫重新搭回树杈上,转身走了几步跟上林紫萱的步子。

      "安平王今夜可能要进宫。"她边走边说,"燕小七留了这个消息在这里。"

      林紫萱听完步子没慢,偏头看了她一眼:"他在御书房周围埋的碎片已经被你挖了,他进宫也做不了什么。"

      "但他在这个节骨眼上选今夜进宫,说明他手里还有别的手段没有亮出来。"邓淼森把步子加快了些,"碎片只是阵的一部分,如果没有完整的阵,那些碎片就是废铁。他既然还肯进宫,一定还拿着别的牌。"

      两个人走完最后一段路的时候夜色已经全黑了。邓淼森在城门口跟林紫萱分了路,林紫萱往城南的方向去,邓淼森往花府的方向走。她推开侧门的时候门里的灯笼还亮着,游廊尽头的灶房灯也亮着,暖黄的光从门里透出来铺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

      她穿过院子走过去的路上忽然感觉到小腹深处的灵力漩涡微微收紧了一瞬,比平时的转速略微快了一点,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东西在附近游走。她停下来感知了片刻那波动的方向和距离——来自东面,皇宫的方向,距离很远但隔着夜色传过来依然清晰。那波动不像是林紫萱那边的,更细更碎,像什么东西在边缘试探着触碰什么东西的边缘。

      邓淼森在院子里站了两息,然后加快了步子走向灶房。灶房的灯还亮着,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灶台上放着一碗盖着碟子的东西,碟沿还微微泛着热气的润光。她伸手揭了碟子看了一眼,是一碗扣着的酸汤面,边上搁了一双洗干净的筷子。她站在灶台前面低头看着那碗面,外面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到后颈上凉丝丝的。她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着,滚烫的面条裹着酸辣的汤汁烫得她嘶了一下也没舍得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了。

      她端着碗边吃边往花清清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灯已经灭了,但她知道里面的人大概还没睡着。她把碗里最后几口面扒完了搁回灶台上,靠在灶台边沿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从桂花树梢漏下来铺了一地碎碎的白。东面那个方向的灵力波动微微减弱了些但没完全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没再继续靠近。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把灶台上的碗筷收进水盆里泡着,然后回了自己的屋子。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把袖口里那团揉皱的纸条又掏出来在灯下看了一遍,确认了那行字确实是燕小七留的,又把纸条折好收回原处。她躺在床上闭着眼把今晚剩余的时间在脑子里排了排,安平王今夜入宫的用意、那阵灵力的来源和去向、霍成章追捕令被废之后明日的局面。这些东西排着队在眼前过了一遍之后她翻了个身,想着明天天亮之前能睡足两三个时辰。灶台旁边那盏灯还亮着,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芯吹得晃了晃,又稳住了。邓淼森睡了大约两个半时辰就醒了。天还没亮透,窗纸外面泛着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冷调光。她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腿上的肌肉还有些酸,旧矿道里走了太多路留下的余韵还在。她灌了杯凉茶漱口换了衣裳推门出去,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桂花树的叶子边缘结了细白的冰晶。

      她出了侧门往宫城方向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还没什么人,早起的卖菜挑子从身边经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着扁担的铁钩。她进了宫门在值房里换好侍卫服的时候天色才完全亮开来,日光从东面的矮墙后面漫过来把地面上的霜照得亮晶晶的。

      上午的值没什么特别。御书房那边安安静静的,萧衍在里头批折子,偶尔有大臣进出,门开合间漏出几句说话声又被关上了。邓淼森在值房里待了一上午,抽空去御书房侧廊又看了一眼那道砖缝,缝隙还是合着的,周围没有新的撬动痕迹。东暖阁那边她没亲自去,但远远经过的时候瞥见花圃边缘的泥土也比之前平整了些。

      午后花清清照例来了,今天带的是一碗热腾腾的辣肉臊子拌面,酱汁裹着粗面红亮亮的。邓淼森坐在值房里埋头扒面的时候花清清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安静看着她吃。吃了大半碗的时候邓淼森把筷子搁下来,擦了擦嘴跟花清清说了安平王昨夜进宫的事。

      花清清听完把手边那碟酸萝卜往她面前推了推,说:"他进宫的事我今早听说了。府里有个在宫里当值的老太监跟咱们家沾了点亲,递了条消息回来。说安平王昨夜进了御书房待了一刻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邓淼森夹了条酸萝卜嚼着。安平王进了御书房待了一刻钟就出来了,脸色不好看,说明他在萧衍那里碰了壁。但他既然敢在这个时间点进宫去碰这个壁,说明他是带着什么筹码去谈的,虽然没谈成,筹码还在他手里。

      她吃完面把碗筷收进食盒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跟花清清说了声"我出去一趟"就推门往御书房的方向走了。到了御书房门口她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等里面的大臣出来了才抬手叩了叩门框,里面传来萧衍的声音让她进去。

      御书房里的光线比昨天亮了一些,窗户开了一半透进午后微凉的空气。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看,见邓淼森进来把信纸折了放在手边,抬眼看她:"有什么事?"

      邓淼森站在书案前面行了个礼,站直了说:"皇上,安平王昨夜进宫的事我今早听说了。他来找您是谈什么的,方便的话可以跟我说一声,我这边也好判断后续该怎么应对。"

      萧衍靠在椅背里看了她几秒,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叩。他没有回答那句"谈什么的",而是从手边那叠折子下面抽出一封信,放在桌面推过来。信封没有署名也没有封缄,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纸上写了一行字:"碎片被挖走四枚,但阵脚已经布了七处。缺三处成阵,也缺三处拆阵。安平王手里还剩的碎片,足够补上已被挖走的部分。他未成阵的原因不是缺片,是缺了一个懂得如何布阵的人。"

      没有落款。但邓淼森把那行字念完的时候就认出字迹了。周临的字。她没见过他写太多东西,但残卷边角那些批注的字迹跟这封信上的一模一样。他走了之后给萧衍写了封信,把安平王那边的底牌摊了一部分在桌面上。

      邓淼森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眼看着萧衍:"这封信什么时候到的?"

      "今早。"萧衍把信封收回来搁进抽屉里,"信里写的东西朕让人查了一下,东暖阁花圃外沿确实还有三处被埋过碎片的痕迹。安平王手里的存货够补齐全阵,但他缺一个会用的人——写这封信的人原本是他的幕僚,现在不干了。"

      邓淼森站在书案前面把这句话消化了片刻。周临走了,安平王手里只剩碎片但没人会用。他在宫里埋的碎片已经被挖了四枚但还剩了三枚在别的位置,也就是说只要安平王找到新的会用阵法的人,那些碎片就能重新派上用场。

      "他的人撤了之后,安平王府一时半会找不到新的术士来接手,"邓淼森说,"所以安平王昨夜进宫来找您,应该是想试探您的态度,看看您知道了多少。"

      萧衍听完这话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他伸手把那叠折子重新整了整,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的:"朕昨夜把他的婚约在期限内又延长了三个月。他今天应该不会再来找朕了,至少这三个月内不会。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御书房周边的巡查你自己安排。"

      邓淼森行了礼退出来把御书房的门带上了。她站在廊下的日光里把刚才那番谈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个月。萧衍把安平王的婚约又拖了三个月,但安平王手里的碎片还在,只要找到会用的人依然能成阵。周临不干了之后,这个缺口暂时没人能填,但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安平王从别处再找人来。

      她走回值房门口的时候看见花清清还没走,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正在翻那本她之前带来的书。日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了一身的碎光斑。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邓淼森脸上停了一瞬,把书合上了夹在腋下。

      "怎么样?"花清清问。

      邓淼森走到她面前站定了,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晃动着把地上的光斑摇得碎碎的。她低头看着花清清被日光晒得暖融融的侧脸,伸手把她书页边缘夹着的一片枯叶子拈了丢了,说了一句:"婚约又拖了三个月,但安平王手里还有剩下的碎片。这三个月之内如果让他找到了会用的人,碎片凑齐了还是能成阵。"她把手收回来插进袖子里,"所以这三个月我得把那三处碎片的位置找出来挖了,还得盯着安平王府那边会不会请新的术士进来。"

      花清清听完了嗯了一声,把那本书夹在腋下换了只手拿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动了动手指像是在等着什么。邓淼森把袖子里那只手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花清清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然后扣住了。两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的碎光斑里握了一会儿手,日光从枝叶缝隙里不断地漏下来又移走,把两个人脚边的影子画得明明暗暗的。

      "今晚我跟你一起去找燕小七。"花清清说,"你一个人跑了两天了,我在府里待着也没事。"

      邓淼森扣着她的手低头想了想,点了点头说好。秋风吹过来把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她们脚边,日光静静地照着,把两个人握在一起的那只手和一片落在她们袖子上的枯叶都照得清清楚楚的。当天傍晚交值之后邓淼森出了宫,在宫门口跟花清清碰了头。花清清换了件厚实些的藕荷色夹袄,怀里揣了一只小暖炉,递过来让邓淼森捂手。邓淼森接过来的时候触到温热的外壁,指头在暖炉表面蹭了蹭才揣进自己怀里,两个人并肩往城南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街上的行人忽然比平时多了起来,路边挂起了各色的纸灯笼,有的还没点亮但已经挂上了檐角。邓淼森偏头看了两眼才想起来——今天好像是秋末的灯会。每年入冬之前城里都会办一次灯会,给冬月开个热闹的场。往年她没留意过这个,穿书之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要不是街上这些灯笼挂起来了她压根想不起来。

      "今天是灯会。"花清清在她旁边开口了,声音被路过的人声和叮当的铜铃声盖了大半,"待会儿城南那条主街上会更挤。"

      邓淼森嗯了一声,两个人继续走着。到了燕小七住的客栈后院时天已经擦黑了,后院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燕小七正蹲在院子里的石桌前面往一盏纸灯笼里面放烛台。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把手里的蜡烛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蹭的蜡油。

      "那三处碎片的位置我让人查了,"燕小七蹲回石桌边上把灯笼的纸面撑开,"东暖阁花圃外沿一共三处埋点,都在靠近墙根的石板缝隙里。但你那位皇帝已经派人把东暖阁周围封了,普通人靠近不了,想挖就得走宫里的路子。"

      邓淼森在石桌旁边坐下来,花清清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盏还没点亮的纸灯笼。燕小七把蜡烛装好了,摸出火折子点了,橘红色的光从纸面透出来把三个人的脸映得暖融融的。

      "宫里的路子我自己走就行。"邓淼森看着那盏渐渐亮起来的灯笼说,"你帮我盯着安平王府最近有没有新请术士进府就行。"

      燕小七点了点头。他把点亮的灯笼挂在院墙的矮钩上,纸面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鱼,在风里轻轻转着圈。他挂完了灯笼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邓淼森和旁边站着的花清清,忽然伸手往街口的方向指了指:"今晚灯会热闹,你们俩去看看呗。反正事也说完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邓淼森偏头看了一眼花清清。花清清站在灯笼的光晕里,藕荷色的夹袄被暖光染成了一种温润的橘粉,她正低头看着那盏歪歪扭扭的鱼灯笼,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在光里若隐若现。

      "那就去看看。"邓淼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伸出手去,花清清把自己的手放进她掌心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城南主街上的灯已经全亮了。红的黄的纸灯笼串成一条长长的光河挂在两侧的屋檐下,中间还夹杂着几盏走马灯,纸面上画着山水和仕女的图案在烛火的烘烤下缓缓转动着。街上的人比方才更多了,有牵着孩子的夫妇、结伴游逛的年轻男女、在摊子前面捏面人的老手艺人。空气里飘着烤栗子和糖炒山药的焦甜气味。

      两个人顺着人流慢慢走着,邓淼森的左手扣着花清清的右手,拇指偶尔无意识地蹭过她的指节。走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花清清停下来看了两眼,摊主是个驼背的老头,手里的铜勺舀着滚烫的糖稀在铁板上画出蝴蝶和金鱼的形状。邓淼森掏了几文钱让老头画了一只小兔子,糖稀凝在竹签上薄薄的一片在灯笼光里透亮。

      花清清接过来举着看了看那只糖兔子,没舍得咬,就举着往前走。人群从两侧经过的时候偶尔会碰到她的肩膀,她往邓淼森这边偏了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

      走到街心的一处开阔地时,前方的空中忽然炸开了一蓬亮光。是烟火,从街尾的河岸方向升起来在夜空中绽成一朵朵金红色的花。周围的人仰头看烟火的工夫邓淼森也仰头看着,那些光在夜空中绽开又坠落,映在旁边的水面上碎成了一层流动的金箔。她偏头看了一眼花清清,她也正仰头看烟火,举着糖兔子的那只手垂在身侧,灯笼光和她背后那些烟火的光芒把她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的。

      邓淼森在烟火炸开的那几息的间隙里低头凑近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烟火声盖了大半,但花清清偏头看过来的时候那眼神是"我听见了"的意思。她手里的糖兔子被举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没遮住耳根那片被灯笼光和烟火光混着染红的颜色。

      烟火放完之后街上的人流渐渐松动了些。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了一段,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笼光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邓淼森走到一座小石桥上的时候停了一步,靠在桥栏上往下看了一会儿河水里那些被风揉碎了的灯光倒影。花清清也停在她旁边靠栏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胳膊贴着胳膊。

      "你刚才说了什么?"花清清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的,被夜风带得有些散。

      邓淼森偏头看了她一眼,烟火刚放完的天边还留着一层淡橘色的余晖没散尽,花清清站在那些余晖和灯笼光的交界处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已经不需要藏着掖着了。邓淼森收了收扣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说:"我说等安平王那摊事完了,我带你去看灯会,就咱们俩,不走那么多路不走那么快。"

      花清清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那只糖兔子被她的另一只手举着在桥栏上面悬着,薄薄的糖片在空气里微微反着光。她抬起头来看着邓淼森,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桥上下来顺着河岸往回走的时候晚风比方才大了一些,吹得灯笼光一明一暗的晃着。邓淼森把花清清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避过迎面跑来的一群提着鲤鱼灯的孩子,等那群孩子跑远了才松开半分。花清清低头把咬了一小口的糖兔子举起来看了看,缺了耳朵尖的那只兔子在灯笼光里依然透着亮。

      回到花府侧门的时候夜已经有些深了。花清清在门槛里面站定了回头看了邓淼森一眼,手里的糖兔子还剩大半只没舍得吃。她说了句"明天给你带早饭"就转身穿过院子回了自己屋里,游廊尽头的脚步声远了之后整个院子沉进了安静的夜色里。邓淼森站在侧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左手掌心,还留着被扣了一路的余温。她进了院子把门合上了,回头往城中心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灯会的灯笼光还在夜空中泛着朦胧的暖意,隔了几条街传过来的热闹声变得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面看下面的光。她抬头看了看月亮,今晚的月色被烟火和灯笼光衬得淡了不少,但依然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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