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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4 那天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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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当值到午时前后,御书房那边忽然有了动静。刘太监从廊子那头快步走过来,敲了敲值房的门说皇上让你过去一趟。邓淼森放下手里的文书跟着他走到御书房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萧衍正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封信,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安平王今早递了折子,"萧衍把手里那封信晃了晃,没有递给她的意思,只是搁在书案角上,"说他府上的术士走了,护心镜的事他也认了。折子里头请罪的话写了一大篇,最后提了一句婚约的事请朕做主。"
邓淼森站在书案前面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萧衍把折子推到一边靠进椅背里看着她,日光从窗口照进来把他半边肩膀上的衣料照出一层温润的纹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闲适,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朕打算把婚约撤了。安平王自己认了错,朕给他一个体面下台的机会,他府上那点事不再追究,婚约作废,他回封地住一阵子。"
邓淼森站在书案前面听完这段话,把里面的分量掂了掂。婚约撤了,安平王回封地,后续不会再在京城里折腾。萧衍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干净利落,既收了安平王的权又不至于撕破脸。她在书案前面站了两息,行了礼说了一句:"谢皇上。"
萧衍摆了摆手让她出去了。
她出了御书房站在廊下的日光里,日光把廊柱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又短又窄。她在那里站了片刻,没有回值房,转身顺着宫道往外走。她走得不算快但步子稳当,出了宫门过了主街拐进花府所在的巷子,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花清清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没有在翻,膝上搁着一只小碗,碗里是早上剩的半碗辣酱。她听见推门声抬起头来,日光从桂花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把膝上的书合上了站起来,看着邓淼森从院子门口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安平王的婚约撤了。"邓淼森说。
花清清站在桂花树底下的日光里听了这句话,手里的碗被她放回了石凳上。她看着邓淼森,日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但里面没有过于剧烈的起伏,像是这个结果她等了一段时间了,等着等着真的到了面前的时候反而平静得很。
她把石凳上的碗端起来递到邓淼森手里,说:"那今晚可以开那坛桂花酿了。"
邓淼森低头看着手里那半碗辣酱,又抬头看了看花清清站在日光里的样子。桂花树的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只剩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摇着,她站在那几片枯叶和满地的碎光斑中间看着邓淼森,嘴角那个弧度平平的,不深不浅的,像一池没风的水面底下有东西在安静地亮着。
那天晚上灶房的灯光比平时亮了一些。两只酒坛从墙角搬到了桌面上,邓淼森揭开封泥的时候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漫出来填满了整间灶房。花清清从柜子里翻出两只小陶碗搁在桌面上,邓淼森倒了酒,浅金色的液面在陶碗里微微晃着映着烛火的光。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花清清端了碗低头抿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舌尖在唇边舔了一下,动作很轻。邓淼森也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味和酒味裹在一起从喉咙滑下去暖暖的。窗外的风把灶房门口挂着的旧布帘吹得微微掀起来又落下,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去铺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
"喝完这坛还有一坛。"邓淼森把碗放下来,手指绕着碗沿转了一圈。
花清清嗯了一声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话,就那么坐在暖黄的灯光里慢慢喝着酒,偶尔碗沿碰在一起发出轻微陶响,窗外偶尔有夜风穿过桂花树的枯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坛桂花酿喝到还剩小半坛的时候邓淼森把封泥重新盖回去了,说留到明天再开。花清清把两只陶碗收进木盆里洗了,她弯腰冲碗的时候烛火把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照得暖融融的。邓淼森靠在灶台边沿上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外面夜风穿过游廊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到她的后颈上凉丝丝的,但手里的余温还在。安平王离京那天下起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邓淼森站在宫门附近的廊檐底下看着一辆青帷马车从街口经过,车帘子垂着看不清楚里面的人,后面跟着几辆载行李的板车和两排王府侍卫,队伍不算长,沉默地碾过初雪覆盖的石板路往城门方向去了。花振邦今天一早就进了宫递了谢恩的折子,回来的时候在府门口遇见了邓淼森,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就进了书房。
花清清那天上午没出门,坐在灶房里把那半坛桂花酿开封了倒了两碗,一碗搁在灶台边上一碗端在手里慢慢喝。邓淼森从宫门口回来看见她坐在灶台边上捧着陶碗的样子,在她旁边坐下来也端起了灶台上那碗,酒还是凉的,桂花香气被初冬的空气冻得收敛了些,喝进嘴里甜味淡了酒味反而重了一分。
"雪会下大吗?"花清清偏头透过灶房的小窗看了一眼外面,稀薄的雪花还在飘着,落在院子里一沾地就化了。
邓淼森也看了一眼窗外:"应该不会太大。头场雪都这样。"
两个人坐着把那碗凉桂花酿喝完了。邓淼森下午没去当值,萧衍那边给她放了三天假,说是安平王的事了结了让她歇几天。她回了自己屋里躺了一下午,窗外的雪一直没有积起来,薄薄的一层覆在瓦片上到傍晚就化了。天快黑的时候绿珠来敲她的门说四小姐让你去前厅一趟,邓淼森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黄昏的天光,前厅的灯亮着,她走过去掀帘子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林紫萱坐在前厅客座的椅子上,面前的桌面上搁着一只小布包。她换了一身灰白相间的厚实冬衣,头发还是利落地束着,脸颊比之前圆润了一些。花振邦坐在主位上看着她,苏氏也难得没有避着走,坐在侧面端着茶盏偶尔抬眼打量一下。花清清站在前厅靠近门口的位置,见邓淼森来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她让出了进门的位置。
林紫萱看见她来了把手边的布包推了推,开口说:"我今晚往南边走。藏经阁那边还有些东西没搬完,趁着雪还没封路之前再跑一趟。这次过去了,那些东西搬完之后我就不再往返了。"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邓淼森脸上,隔着一只布包的距离,声音不高不低的。
邓淼森站在她面前听了这段话,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布包,伸手碰了碰布料的表面触感软和厚实,应该是她备着的冬衣。"什么时候回来?"邓淼森问。
林紫萱站起来,把那布包拎在手里,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透的天色,然后转回目光看着邓淼森。她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弯了一下,很快就平了,说了一句:"回来不一定,但你要是需要那卷反制图上没写的东西,托人往南捎个信就行。"
她朝花振邦点了点头算是辞别,又朝苏氏的方向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前厅门口走,经过邓淼森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偏头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迈步出了门槛。邓淼森跟出去两步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出了侧门,灰白色的衣摆消失在游廊拐角后面,月亮升起来把院子里残余的薄雪照出一层淡淡的银光。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靠近,偏头看见花清清从前厅走了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侧门方向已经空了的那片月色,雪已经停了,空气里还留着那种湿冷的气息。
"她走了。"花清清说。
"嗯。"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廊子那头灌过来带着雪化之后的潮意。邓淼森偏头看了一眼花清清,她站在月色里呼出的白气细而短,鼻尖被冷空气冻得微微泛红。邓淼森把外面的厚衣裳脱了半边拢到花清清肩上去,花清清没推让,就着那件衣裳的暖意站在原地,偏头看了她一眼。
"灶房里那坛桂花酿还有半坛。"花清清说。
邓淼森把拢在她肩上的衣裳收了收,说那就回去把剩下的喝了。两个人转身往灶房的方向走,月色把她们身后的两排脚印印在还没干透的青砖地面上,一左一右的并肩排着。灶房的灯还没点,花清清先进去摸了火折子把灯点上了,暖黄的光从门里铺出来把院子里那排脚印照了一截,邓淼森站在门外看着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间,迈步跟了进去。灶台上那半坛桂花酿还搁在老位置,两只陶碗扣在旁边等着。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搅了搅灯芯的焰,晃了一下又稳了。那半坛桂花酿比头一晚喝得慢。两个人坐在灶台旁边各自端着碗,邓淼森喝一口,花清清喝一口,隔一阵子碰一下碗沿,清脆的陶响在灶房的暖光里细细碎碎地散开。坛子见了底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花清清把两只空碗收进水盆里,邓淼森把坛口的封泥重新盖了搁回墙角。
"明天什么安排?"花清清背对着她站在水盆前洗碗,声音被水流声盖了一部分。
"白天没事,"邓淼森靠在灶台边沿上看着她的背影,"晚上你要是有空,城西那条巷子两边的檐角灯笼还挺好看的,不用等灯会也能逛。"
花清清洗碗的动作停了一瞬,水声也跟着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响了起来。她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邓淼森:"那晚上吃完饭出门。"
邓淼森点了头,从灶台边沿上直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一步。她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花清清在后面叫了她一声,她回头,花清清站在灶台旁边还没有吹灯,烛火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暖融融的轮廓,她垂着眼,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的:"要是哪天你想走了,先跟我说一声。"
邓淼森站在门口,门外的夜风从她身侧灌进来吹到她后背上凉凉的。她看着花清清站在烛光里的脸,嘴唇动了一下,那句"我不会走"已经到了嘴边但没说出来。她知道自己不能保证这句话是真的,系统的好感度在往上涨,她越靠近花清清,那个数字就越往上爬。她说不出口。
"知道了。"她说。她把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一些,没有露什么破绽。
花清清听了这两个字没有追问什么。她伸手把灯吹了,灶房里暗下去,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了一道窄窄的光带。邓淼森从门口退出去,穿过院子回了自己屋里,关门的时候她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一瞬才合上。
第二天入夜之后她们去了一趟城西。那条巷子的檐角挂了几盏旧灯笼,不是灯会的花样,就是普通的红纸灯笼,冬夜的风吹着灯笼微微转着圈。两个人沿着巷子走了一个来回,没说什么话,就是走着。巷子里偶尔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吃晚饭,看了她们两眼又收回了目光。邓淼森手里揣着一小包从巷口摊上买的炒栗子,剥了壳把栗仁递过去一颗,花清清接了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回来的时候月亮升得高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拖得长长的。快到花府侧门的时候邓淼森放慢了步子,月光把前面一段路照得特别亮,她走在那段光里的时候感觉花清清从她身后快走了一步到了她旁边,两个人的手臂贴着彼此的布料,隔着冬衣的厚度传过来一点体温。
侧门的门缝里透出灶房留的那盏灯的光,从门板底下溢出来一小片暖黄色落在门槛外的青砖上。邓淼森推门进去的时候在前院里停了一步,花清清跟着她走进来,在院子里也停了一步。月光照着她站在门槛里面的样子,冬夜的寒气把她的呼吸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散在空气里。
"你明天还当值?"花清清问。
"后天。"邓淼森说,"明天还有一天假。"
花清清嗯了一声,转身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把她那件厚袄领口的毛边照得毛茸茸的,她站在月色里看了一会儿邓淼森,什么都没说,然后转身走进游廊的暗处里去了。脚步声轻而稳地远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了一下微微晃着。
邓淼森站在院子里目送她进屋,然后回身走进灶房里,把留下的那盏灯吹了。灶房暗下来之后整个院子沉进了安静的夜色里,远处的街口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她回了自己屋里脱了外衣躺进被窝的时候,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了一片朦朦胧胧的白,她看着那团白看了一会儿,闭上眼了。第二天邓淼森醒得比平时晚。冬日天光亮得迟,她睁眼的时候窗纸上透进来的还是那种浅灰的冷调光,她翻了个身躺着,没有马上起来。屋里安静得很,只有檐角偶尔滴落昨夜积存的雪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敲在石阶上。
她躺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才掀被坐起来。穿衣裳的时候指腹蹭过自己手腕上那枚青色玉珠,珠子贴着皮肤凉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红绳边缘已经磨得有些毛了,但珠子本身还是润的。
出了屋门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桂花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冬日的空气里伸着,树根底下埋着的那坛辣酱的封土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了又聚。灶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烟,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花清清正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听见门响偏头看了一眼,把手里那根柴丢进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醒了?粥快好了。"
邓淼森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看着花清清把锅盖掀开搅了搅粥,蒸汽涌上来裹着米香散满了一整间灶房。花清清盛了两碗端到桌上,一碗搁在她面前一碗搁在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粥里放了红薯块煮得软烂,甜丝丝的热气从碗沿升起来。
喝完粥之后花清清把碗收了,邓淼森靠在灶台边沿上看着她弯腰洗碗的背影,冬日的日光从灶房的小窗里照进来斜斜地落在她后背的衣裳上。她开口问了一句:"今天白天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花清清低头冲着手里的碗,水流声里她的声音传过来不太清晰:"你把屋里那个木匣子拿过来。"
邓淼森起身回屋把床板底下那只木匣子端了出来。匣子里的十三片银鳞叠在一起泛着冷光,她端到灶房搁在桌面上,花清清把碗洗好了擦干手走过来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匣子里那些碎片。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银白色的鳞片表面反出一层刺目的亮光。
花清清伸手指尖碰了碰其中一片的边缘,抬起头来看着邓淼森:"这些你打算怎么处理?"
邓淼森低头看着匣子里那些碎片,想了想说:"留着也没用,安平王那边已经没有存货了,这十三片凑不成阵,拆散了就是一堆废铁。"她伸手把匣子盖上了,"烧了化成银水,留着万一以后有用。"
花清清点了点头没有反对。邓淼森把匣子合上端起来,走到灶台后面蹲下去,把那十三片银鳞倒进灶膛里残余的灰烬上面,又从旁边捡了几根干柴架在上面。她摸出火折子点着了柴禾,火苗舔着干柴慢慢旺起来,银白色的鳞片在火光里开始变软、变红、熔化成一团流动的银液,沿着灶膛底部的砖缝渗进了灰烬里面。
她蹲在灶膛前面看着那团银液完全渗入灰烬,不再反光了才站起来。灶膛里的火还烧着暖融融的,她把锅重新坐上去添了水,盖上盖子转回身来靠在灶台边上。花清清还站在桌边没有走,日光已经升高了些从窗里照进来落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亮堂堂的区域。她看着邓淼森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的样子,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叩。
"明天你去当值的时候,"花清清说,"我在家把灶房后面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
邓淼森靠在灶台边沿上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住的那间屋子到了冬天北边墙透风,冷。灶房后面那间朝南,日头照得足。"花清清说到这儿垂下了眼,伸手把桌上空了的粥碗正了正,补了一句,"你要是愿意换的话。"
邓淼森站在灶台前面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正碗沿的那只手,日光把她们之间的空气照得亮堂堂的,灶膛里余火的暖意从背后烘着她的后背。她开口说:"那就换。"花清清嗯了一声,转身把桌上的粥碗端去了水盆里,背对着她把碗沿的米渍洗掉了。水流的声音在灶房里细细地响着,日光从窗里一寸一寸地往西侧移,把地面上那块亮堂堂的区域慢慢挪了位置,最后落在了灶房的门槛外面。朝南那间屋子收拾出来用了两天。花清清白天在灶房后面清空了积年的杂物,把墙角的蛛网扫干净了,窗户重新糊了一层新的白纸。邓淼森傍晚下值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包袱已经挪了过去,被褥也铺好了叠得齐齐整整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屋子不大但日光照得足,从窗口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的枝桠,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亮的。
她在那间朝南的屋子里住了下来。每天早上醒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过了院墙,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她整个被窝都照得暖融融的。花清清每天照例来灶房做饭,她偶尔过去帮着添把柴或者剥几瓣蒜,更多的时候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一个蹲灶膛前面一个在窗台上翻书,灶房里的热气把冬日的寒气挡在外面。
入冬之后的日子过得不快不慢。邓淼森按时当值,下了值回府,灶房里的饭菜摆好了等她。偶尔晚上两个人会坐在灶房喝完一壶热茶,花清清翻她的书,邓淼森靠着灶台边沿剥一把炒花生,剥了壳递过去几颗她就接过去吃了。窗外冬夜的风在桂花树光秃的枝桠间穿来穿去,灶膛里的余烬闷着暖意一点点散着。
三天之后的一个傍晚邓淼森下值回来,推开灶房门的时候花清清正在灶台前面把一碟炒好的菜端上桌。日光从西面的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邓淼森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就一眼,脑子里忽然弹了一条提示音,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那种。
【目标好感度:95%。当前进度已接近完成,请宿主做好传送准备。】
邓淼森站在灶房门口,那条提示在脑子里的光亮慢慢暗下去。灶房里饭菜的热气裹着油盐的香味填满了一整间屋子,花清清偏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进来把门关上,冷",邓淼森迈步进了屋把门合上了,落栓的时候手指在木栓表面停了一下才推到底。
那顿饭吃得很寻常。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花清清夹了一筷子菜搁进她碗里说了句"今天炒得咸了点你凑合吃",邓淼森扒拉着碗里的饭应了一声。她嚼着米饭的时候余光扫过坐在对面的花清清,她正低头用筷子把碗里一块姜片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动作自然得很,做惯了的样子。邓淼森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完了,搁下筷子的时候觉得那口饭堵在嗓子眼里咽得有些费力,但脸上没有带出什么来。
吃完饭她把碗收了洗了,花清清坐在桌边把剩下的半壶茶倒了出来慢慢喝着。邓淼森背对着她站在水盆前面冲洗碗沿的油渍,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她听见花清清在后面开口了,声音隔着水声传过来有些模糊。
"你这两天话少了一些。"
邓淼森没有回头,把手里的碗冲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转回身的时候面上如常:"当值的时候话都说完了,回来就不想说话了。"
花清清坐在桌边喝着茶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没有追问。她把茶杯搁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把剩下的半壶茶倒了,背对着邓淼森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不想说就不说。"她洗完茶壶搁回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多停了一会儿,壶底在水盆边上磕了一下发出轻轻的脆响,但什么也没有掉。
邓淼森站在灶台另一边看着她弯腰洗茶壶的背影,冬夜的窗纸外面有风擦过的声音尖细地响了一瞬又过去了。她把袖口挽下来遮住腕上那枚青色玉珠的位置,珠子贴着皮肤还是凉的,在暖烘烘的灶房里也没有被捂热过。
那晚邓淼森回到朝南的屋子躺下来的时候屋里的热气还没散尽,被褥里塞了一只暖炉温温地烘着。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天花板上模糊的月光影,脑子里那条95%的提示还印在那里,像写错了字又擦不掉的一笔。她翻了一个身面朝着墙壁,手指在被窝里握着那只暖炉的外壁,触感温热的,但指尖始终是凉的。窗外偶尔有一阵风把枯枝刮到窗纸上啪的一声脆响,然后又安静了。第二天当值的时候邓淼森走了几次神。好在御书房那边事务不多,她来回送了几趟文书都顺利跑完了。午时花清清照例提着食盒来了,今天带的是两碗热汤面,碗沿还冒着白气。邓淼森端过来低头吃了大半碗,花清清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偶尔夹自己碗里的面条慢慢嚼着。吃到后半程的时候邓淼森把碗搁下来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微微晃着,日光很淡地铺在地面上。
"今天下午你还有事吗?"花清清开口了,声音在值房安静的空气里比平时显得清透一些。
邓淼森收回目光看着她:"没有。下午没什么要跑的了,可以早些下值。"
花清清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了,放下筷子低头整理食盒的布带,系好了才抬起眼来:"那下午跟我去一趟城南。上次那家卖干果的铺子进了批新货,我想去看看。"
邓淼森说行。两个人出了宫之后顺着街往城南走,冬日的街面上人不多,卖烤红薯的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从路边飘过来。花清清在摊前站了停了一瞬,邓淼森掏了两文钱买了一个大的,掰成两半用油纸垫着分了她一半。两个人边走边吃那个烤红薯,热乎乎的瓤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把冬日的寒气从指尖和嘴唇上驱散了些。
城南那家干果铺子缩在一条窄巷的深处,花清清进去挑了两包核桃和一包柿饼,掌柜的用粗纸包好了扎着麻绳递过来。邓淼森接过去提着,两个人从巷子里出来慢慢往回走。走回主街的时候邓淼森在一座石桥旁边停了一步,桥下的河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冰面上碎成一片冷冷的亮。
花清清也在她旁边停了,顺着她的目光往河面上看了一眼。两个人站在桥头安静了一会儿,邓淼森把手里那包干果换了只手提着,空出来的那只垂在身侧,花清清把手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指。那只手比邓淼森的小一些,指尖有些凉,但扣上来的力道稳当。
"你今天不太对劲。"花清清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她偏着头看河面上的冰,没有转头看邓淼森的脸,但扣着的手没有松。
邓淼森站在桥头看着河面上那些碎裂的冰纹,冬日的空气从四面八方笼过来。花清清说"你今天不太对劲"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炒的菜咸了点"一样平,像是她看出来了,但没有打算逼着她说,只是放在那里让她知道。
"我没事,"邓淼森开口了,"就是天冷了不太想动弹。"
花清清听了这话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把她的手扣紧了几分,两个人站在石桥的桥头又看了一会儿河面上的薄冰,然后转身继续往回走。提干果的那只手被另一只手从侧面扣着,走起来的时候步调的节奏慢慢对了上来。
回到花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花清清进了灶房把干果拆了,核桃搁在碟子里柿饼码好放在灶台边上,邓淼森站在门口看着她在灶台前面忙碌的背影,那袋麻绳在她指间绕了两下打成了一个结,她把它搁在灶台角落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邓淼森一眼。
"明天我想吃辣炒年糕。"邓淼森开口说。
花清清站在灶台前面看着她,冬日的暮色从窗口漫进来把灶房里的光线压暗了一些。她听了这句话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弯了一下,说:"明天给你做。"
邓淼森站在门口也弯了弯嘴角。她转身回了朝南那间屋子,关上门的时候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95%的数字还在那儿,但今天过下来了,明天还能再吃一顿辣炒年糕。她直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来,把腕上那枚青色玉珠转了一圈,窗纸外暮色已经沉成了深蓝,冬天的夜来得早,整个院子很快就安静下来了。灶房的灯光在窗纸上映了一小片暖黄,亮了好一阵子才熄灭,整个院子彻底沉进了冬夜的静默里,只有偶尔的风从屋檐下穿过,带起一阵细碎的低响。第二天花清清果然做了辣炒年糕。年糕片被辣酱裹得红彤彤的,表面撒了芝麻和葱花,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裹着辛辣的香味扑了邓淼森一脸。她坐在灶台边上的矮凳上埋头扒了大半碗,辣味冲上来的时候眼眶微微泛了热,她低头用筷子把碗底最后几片年糕夹起来塞进嘴里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花清清坐在对面吃着碗里那一份,偶尔抬眼看看她。灶房外面日光明亮地照在院子里,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干辣椒在风里轻轻晃着。
邓淼森把碗搁下的时候花清清伸手把她的碗接过去收了。她转身往水盆那边走的时候肩并肩跟邓淼森擦了一下,动作自然的,但擦过去的那一下衣料相触的触感贴着邓淼森的手臂停了一瞬。那天她收到了一条系统提示,弹出来的时候她正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把提示上的字映得分明:【目标好感度更新:96%。】
她把手里那根柴塞进了灶膛里,火苗舔了舔柴禾的表面窜起来更高了些。
下午她没什么事,蹲在院子里把那棵桂花树根底下埋辣酱的位置用铲子松了松土,等开春了再取。花清清从灶房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她铲土的样子,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两个人蹲在光秃秃的桂花树根底下,冬日午后的日光照着她们后背上暖融融的。花清清伸手碰了碰那块土的表面,说:"到开春的时候应该正好入味。"邓淼森嗯了一声,把铲子搁在旁边,两个人蹲在树根底下又待了一会儿,日光把她们的影子印在地面上挨在一起。
晚上邓淼森躺在朝南那间屋子的床上,被窝里那只暖炉已经凉了,她没去换热的,就那么裹着被子躺着,两只手拢在被子里贴着胸口。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窗纸照得发白了一瞬,她看着那团白看了很久,脑子里那条96%的提示没有再弹出来,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第二天天亮之后她去当值,上午跑了一趟内阁回来的时候刘太监叫住她说有人给你留了东西。她从刘太监手里接过一只叠好的布包,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小束干桂花和一张折好的纸条。桂花是去年的老花,颜色已经发褐了但还能辨认出形状。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她看一眼就认出来了——林紫萱的,歪歪扭扭的句点一如既往地用力戳在末尾:"南边的路好走。你那边有事的话我还在。"
邓淼森把干桂花收进怀里,纸条折好了塞进袖子里。她靠着值房的窗台站了片刻,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窗台上积的薄灰照出一层细碎的光点。她把袖口那枚青色玉珠拨了拨,珠子贴着腕骨转了一圈,上面那道细细的裂纹在光照里比之前明显了一些,像是开春之后就要断的样子。她垂下手把袖口放下遮住了珠子,转身出了值房继续当值。
傍晚回府的时候花清清已经在灶房了,锅里煮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汤,案板上切好了萝卜和豆腐码得整整齐齐的。她看见邓淼森进来从柜子里摸出一只小酒坛搁在桌上,坛口封着红纸,看着像新买的。
"今天路过那家铺子又买了一坛。"花清清说。邓淼森在桌边坐下来看着她把酒坛的封泥启了,清甜的桂花香气涌出来跟灶台上的汤味混在一起,填满了整间灶房。花清清倒了酒,两碗都端着搁在桌面上,推了一碗到她手边。
邓淼森低头看着那碗泛着浅金色的酒液,碗沿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散在她面前。花清清也在桌对面坐下来端起了自己那碗,没有等她就先喝了一口。她把碗放下的时候隔着桌面上两碗酒蒸腾的热气看着邓淼森,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这两天总是走神。"
邓淼森端起碗来喝了一口酒。桂花的甜味从舌面滑过喉咙落在胃里,热意慢慢化开。她把碗搁回桌面上看着对面坐着的人,灶房里的灯火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的,袖口卷起了一截露出手腕,腕骨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绳——她们一起去城西那家饰品摊上挑的,花清清随手买了一根系在自己手上,说是"反正便宜挂着玩"。
邓淼森看着那条红绳看了两息,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她平时说话的调子差不太多,就是尾音比平时沉了一点:"我过一阵子可能要出趟远门。"
花清清端碗的手没有顿,她把碗里的酒喝了,碗底搁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陶响。她看着邓淼森,日光已经沉尽了烛火把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亮照得清楚,她说:"去哪?"
邓淼森把空了的碗搁在桌面上,碗沿碰着桌面的时候也是一声轻轻的陶响。她垂着眼看着那只空碗里面残留的浅浅一层酒渍,说:"不确定。可能是很远的地方。"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花清清坐在桌对面没有追问"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追问"去干什么"。她伸手把邓淼森面前那只空碗端过去,跟自己那只叠在一起,搁在了灶台边上。
"那你去之前把院子里那坛辣酱挖出来带上。"花清清说。她转回身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尾有一点很薄很薄的泛红,被烛火的光盖住了大半,要不是邓淼森一直看着她就根本不会注意到。邓淼森坐在桌对面看着她把两只碗叠好搁在灶台边上的背影,灶膛里的火光在她后背的衣料上跳动了一下又稳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咽回去了,最终只是说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