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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邓淼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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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淼森把银鳞片重新包好贴身收着,从值房里出来往御书房的方向走了一圈,步子不急不躁的像寻常巡逻。经过御书房侧廊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窗台底下那排花盆,里面有几盆矮松栽在青灰色的陶盆里,她蹲下去假装系鞋带扫了一眼陶盆底下的地面,泥地上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异常。起身的时候目光掠过了窗台下方的砖缝,其中一道缝隙里嵌着一角极细的银白色,不留意看会以为是石砖本身的纹理。
她没碰那道砖缝,直起身继续走过去了。
酉时交班的时候刘太监来点了一回人头,邓淼森交了值把铜令牌收进腰间,顺着宫道往外走。出宫之后她直奔城南燕小七的住处,燕小七正在后院吃晚饭,一碗素面搁在膝盖上吸溜着,见她来了把面碗放在旁边的石台上,抹了把嘴。
"我查了一下那个小太监的行走路线,"燕小七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道线,"他平时主要负责御书房和东暖阁之间的茶水和文书递送,往御书房去的时候一般走侧廊。你跟我说的那种银鳞片,我让人去翻了翻东暖阁外面的花圃,在土里挖了两片出来。看磨损程度跟你的那片一样,应该是同一批东西。"
邓淼森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画的那几条线。东暖阁和御书房之间的那条路线,加上她在御书房侧廊花盆底下那道砖缝里看见的一角银色,安平王的人已经在御书房和东暖阁之间至少三个位置埋了碎片。三个碎片如果能组成一个微型封印阵还差几片她不清楚,但按照常规阵法的最低配置一般是四个角或者五个方位,差的不多了。
"帮我盯着那个小太监接下来几天往御书房方向走的时候有没有携带什么东西。"邓淼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还有,帮我查一下安平王那边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从外面请过什么术士或者方士进府。"
燕小七点了点头说天亮之前给你消息,然后端起面碗继续吸溜了。邓淼森出了巷子往回走,夜色已经全黑下来了,街上的店铺大多上了门板,零星几家灯笼还亮着把路面照出模糊的轮廓。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了看旁边的一条岔巷。岔巷深处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影,灰褐色的短衫在暗处几乎融进了墙面的阴影里,要不是她这几天对"蹲在巷子里的人影"格外敏感恐怕不会留意到。
她没走过去,继续沿着原来的步子走了。拐过街角的时候她快走了几步绕了一段路,从另一侧折回了花府的后巷翻墙进了院子。落进院墙里面的时候她蹲在墙根下停了两息,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蹭的灰。
花清清的窗台灯还亮着。她走过去站在窗根底下伸手轻轻敲了敲窗棂,片刻之后窗帘掀开一条缝,花清清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看了看她,然后把窗户推开了。
"怎么翻墙进来的?"花清清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的哑,像是刚准备睡但还没睡着。
"门口有人蹲着,不想走正门。"邓淼森扒着窗台翻进去落在屋里,花清清顺手把窗户关了。两个人站在烛光底下面对面,邓淼森把怀里那包好的银鳞片掏出来摊在手心里让花清清看了一眼。
"安平王的人往宫里送这个东西,埋在御书房和东暖阁周围。如果凑够了数量组成一个阵,就能把京城龙气的压制撕开一道口子。"她把鳞片收回去重新包好,"我不知道那道口子撕开了之后他要干什么,但不会是什么好事。而且他已经往宫里送了至少三四片了,再送一两片就能凑成完整的阵。"
花清清站在桌边看着她的脸,烛火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下眼睑上细细的一小片。她把桌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斟了一盏热的推到邓淼森面前:"那你怎么打算?"
邓淼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热意从喉咙滑下去暖了暖胃。她手指贴着温热的杯壁想了想:"明天当值的时候我先把御书房侧廊那片挖出来,把已有的阵拆掉一个角他们就凑不齐了。再让燕小七盯着安平王府那边下一步的动静。皇上那边……"她犹豫了一下,"御书房里的人太多了,我直接跟他禀报的话消息可能走漏,得找个合适的时机跟他说。"
花清清听完了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她伸手把邓淼森手里空了的茶盏接过去搁在桌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小布袋递过来:"明天中午带的饭,今天下午做的,放了一晚更入味。"
邓淼森接过来掂了掂,布袋里面沉甸甸的,隔着布能闻到一股辣椒和花椒炒过的香味。她把布袋揣进怀里拍了拍,准备从窗户翻回去。走到窗边的时候花清清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安平王那个阵,要是真把龙气撕开了,会招什么东西进来?"花清清站在烛火旁边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的。
邓淼森站在窗边回头看了她一眼,烛光把她大半张脸照得明暗分明。她想了想,说:"萧衍身上的龙气镇压的是整个京城的邪祟,只要龙气在,一般的阴邪之物都进不来。把龙气压制的口子撕开之后,城外的那些东西就有可能顺着裂缝渗进来。但它们能渗进来多少,取决于裂缝开多大。只要我明天把那片碎片挖出来了,裂缝就合上了,后面的都进不来。"
花清清听完了她的解释,嗯了一声,那表情是"我知道了"的意思,眉间那层细细的褶松开了。邓淼森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花清清把窗户合上了,帘子的缝隙里最后一点暖光也灭了,整个院子沉进了夜色里。
她沿着墙根走回自己院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了半圈朦胧的轮廓。秋夜的风从桂花树梢上吹过去带着一股凉凉的草木枯味。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只小布袋,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传上来,像攥着一只缩在掌心里的小火炉。第二天邓淼森当值的时候比平时早到了小半个时辰。宫门刚开她就进来了,换了侍卫服把铜令牌挂好,顺着御书房侧廊走了一圈。清晨的宫院里人不多,只有几个洒扫的太监在远处低着头干活。她走到昨天看见的那道砖缝前面蹲下来,从靴筒里抽出那把小刀——进宫之后她贴身藏着的,值房柜子里放了另一把备用的——刀尖探进砖缝里轻轻撬了一下。
那角银白色的东西松动了一瞬。她把刀刃斜着插进去往外一拨,一枚跟怀里那片一模一样的银鳞片从砖缝里滑了出来落进她摊开的手掌心里。她迅速地把鳞片收进袖口里,砖缝重新合拢看起来跟旁边的石砖没什么两样。她站起来把刀收好,若无其事地沿着走廊继续走了几步,然后又折回了值房。
进了值房她把门关上,把袖口里那枚新鳞片跟怀里的旧鳞片掏出来并排放在桌面上。两片大小一致,边缘的磨损痕迹也相似,应该是同一批从护心镜上撬下来的。她把这枚新鳞片也包进那张纸里面一起收好,现在她手里攥着两片了,加上燕小七的人在东暖阁花圃里挖出来的两片,一共四片已经在她控制范围内。只要安平王那边没有再往宫里送新的碎片来,现有的碎片数量就不够组成一个完整的阵。
她把东西收好推门出去开始当天的值。上午没什么特别的,跑了两趟内阁送了些文书,回来的时候路过御书房侧廊又扫了一眼那道砖缝,合拢之后看着跟周围没什么差别。午时前后花清清来了,照样提着食盒进了值房,今天带的是辣炒鸡丁盖饭,辣椒和花椒炒得干香酥脆的,米粒上裹了一层红油亮晶晶的。邓淼森埋头扒了半碗饭才抬头跟花清清说了今早的事,花清清听完了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化,只说了句"那你手里有四片了,他凑不齐了"。
邓淼森又扒了两口饭点了点头。凑不齐是暂时的,只要安平王那边还有存货就还能继续往宫里送。真正的解决办法是把安平王府的那些存货也断了,或者让萧衍自己知道这件事由他亲自去压。但把御书房附近的碎片全挖出来就能把现有阵型拆散,至少可以给她争取几天的时间去处理后面的事。
下午的时候燕小七托人递了条消息进值房。纸条折得很小,裹在一根稻草秆里塞在窗台的缝隙。邓淼森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安平王府上个月确实请了个人进府。穿青布道袍,年纪不大但头发灰白,在王府住了七天就走了。我的人描了他的脸,你见过。"
邓淼森把纸条攥在掌心里碾碎了,把纸屑吹散了。燕小七说那个人她见过,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性了——她见过的穿青布道袍、年纪不大但头发灰白的年轻人,除了周临还有谁?他离开藏经阁那条路之后回了京城,然后去了安平王府住了七天,教了安平王怎么用银鳞片的法子。
周临跟安平王搭上了线。他弄不到林紫萱那本母卷,也拿不到共生契的全文,但他手里那些关于封印阵法的残页足以让安平王府的人用。他大概也知道自己正面硬来拿邓淼森和林紫萱没办法了,换了条迂回的路线走。安平王要对宫里做什么,正好合了他的意。
邓淼森坐在值房里把这张摊开了的棋局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她这边攒了四片银鳞片,安平王府那边如果有存货的话随时还能补送。周临在这个局里负责的是技术和指导,安平王负责的是人力和资源。这两个人联手针对的是同一个目标,而且他们都不着急,可以慢慢往宫里塞东西。
她站起来走出值房,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午后的日光从老槐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光斑,她站在那些光斑中间看了看御书房方向的屋檐,瓦片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青色。她转身走回值房把门关上了,从袖子里掏出那两片银鳞片放在桌面上,又掏出那张旧地图铺开,在旁边画了一道从藏经阁通往旧山门的线。
她需要去一趟旧山门。系统之前说前置任务未完成无法解锁,但如今周临又出现在京城里掺和了安平王的事,她大概猜到了所谓"前置任务"是指什么——把林紫萱母亲那桩旧案完整地翻出来,把玄清宗对妖族和凡人的清洗逻辑彻底公开。霍成章的追捕令之所以有效,是建立在整个玄清宗都认可"妖血必须清除"这个底层的逻辑之上的。如果这个逻辑本身被拆穿了,追捕令就站不住了。
她需要林紫萱在藏经阁里找到的东西。但她本人去不了,她只能在当值之外的有限时间里等林紫萱自己回来。而在那之前,她得先把安平王往宫里塞碎片的势头摁住。至少,得让萧衍知道有人在动他头顶的龙气。
邓淼森把地图合上收回怀里,把两片银鳞片也重新包好,站起来拍平了衣摆。她推开值房的门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腰间铜令牌随着步伐轻轻敲着腿侧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邓淼森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心里已经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她没犹豫,直接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两下,里面传来萧衍一声"进来"她才推门进去了。书案后面的萧衍正握着笔批一份折子,笔尖悬在纸面上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说了句"什么事"。
邓淼森站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行了个简短侍卫礼,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清楚:"皇上,有件事我想单独跟您说。"
萧衍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搁下了笔。他把面前那份折子合上推到一边,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搁在腹前:"说吧。"
邓淼森把怀里那两片包好的银鳞片掏出来放在书案边缘。布包散开露出两片泛着银冷光的鳞片,萧衍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了两息,伸手拈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把鳞片放回布包上,抬眼看着她等下文。
"这是封印法器的碎片,"邓淼森说,"安平王让人往宫里送进来的,埋在御书房侧廊的砖缝和东暖阁的花圃里。如果凑够数量布成一个完整的阵,能在龙气覆盖的范围内撕开一道口子。"
萧衍听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在那儿,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月白色的袖口上,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邓淼森注意到他交叠在腹前的手指收拢了半分。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我进御书房当值的时候撞见过几次安平王府的管事太监跟您身边那个小太监碰面。查了一下他们的来往,在侧廊的砖缝里挖到了这个。目前已经找到了几片,但安平王府那边应该还有存货。"
萧衍把那片银鳞片拈起来重新看了看,指腹蹭过光滑的表面,他把它放回了布包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朕已知晓"的平稳:"你查了这些,没有先告诉御前的总管,直接来找朕了。"
"我觉得这事不该经过旁人的手,"邓淼森站得笔直,"那个小太监能替安平王送东西进宫,说明御前的人里头已经有人被安平王收买了。我不确定总管太监有没有掺和,所以直接来跟您说最稳妥。"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那种审度的意味比前两次见面的时候更重了些,但到了最后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你这份差事当得比朕想的用心。"他把两片银鳞片收进了书案侧边的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邓淼森站了片刻,"那个小太监叫什么?"
邓淼森想了想:"姓郑。平时都在御书房和东暖阁之间走动,负责茶水递送。"
萧衍点了点头没再问别的。他转过身来走回书案后面坐下,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批折子,那姿态是"你可以出去了"的意思。邓淼森行了个礼退出来把门带上了,站在御书房外面的廊子上她才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料微微贴着一层薄汗。
当天下午御书房这边的气氛就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刘太监来值房传话让她去一趟东暖阁取份文书,邓淼森路过东暖阁外面的时候看见那个穿暗红衣裳的小太监正被总管太监叫到廊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小太监的脸色明显白了。她没停步继续走过去了,取了文书回来的时候再经过那里廊下已经空了。
傍晚交值的时候她离开御书房区域往宫门外走,经过侧廊的时候余光瞥见那道砖缝周围的地面上有被撬过的痕迹,砖缝比之前宽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她走后也翻过那道缝了。邓淼森收回目光步子不变地走了过去,出了宫门之后在暮色里拐上了回家的路。走了一程之后她在路边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面停了一下,借着蹲下来系鞋带的功夫偏头看了看身后,跟着她的人影有两个,隔了约莫三十步的距离站在一棵树底下,一个穿灰褐色短衫一个穿深蓝布衣,看着都不太面熟。
她直起身继续走,没有直接回花府,绕了两条街钻进了城南的一条窄巷。那两个跟着她的人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突然拐弯,追进巷口的时候她已经从巷子另一头翻墙出去了,落在后面的小院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小院的院墙后面就是燕小七住的那条巷子,她从另一边绕过去进了客栈后院的时候燕小七正坐在院子里啃一个烤红薯,看见她从墙头翻下来差点被红薯噎住。
"安平王府那边今天有没有新的动静?"邓淼森蹲到他旁边。
燕小七把红薯咽下去擦了擦嘴:"你从宫里挖走一片之后,大概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安平王府就有人出门了,往南面方向去了。我让人跟着,还没回来。"他啃了一口红薯含含糊糊地又补了一句,"另外,周临今天下午在城南一个茶馆露面了,没见谁就自己喝了一壶茶坐了大半个时辰,然后走了。我的人跟了他一截,发现他出城往南走了。"
往南走。那个方向通往玄清宗旧地。周临又往那边去了。邓淼森蹲在燕小七旁边把他给的信息在脑子里归拢了一下。安平王府的人往南走,周临也往南走,两个人虽然路线可能不同但方向一致。如果周临是去找霍成章或者去藏经阁那边找林紫萱,那她得在事态变得更复杂之前先想办法把林紫萱稳在塔里别出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蹲麻了的膝盖,跟燕小七说了句继续盯着就翻墙出去了。暮色已经沉成了深蓝,街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她快步穿过几条巷子绕回花府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侧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像是有人给她留的门。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花清清正坐在月亮门的石阶上等她,膝上摊着一本书没在翻,夜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动着。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把书合上了站起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扫了一遍确认她全须全尾的,然后说了句"晚饭热在灶上"就转身先进了院子。
邓淼森站在月亮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夜色里拐进游廊,灯笼的光把她的轮廓照了一瞬又暗下去。秋夜的风从桂花树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凉凉的甜香。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腕上那枚青色玉珠在月光底下泛了一小圈润润的光。她迈步跟进了院子,游廊尽头有人把灶房里的灯点上了,暖黄的光从门里透出来铺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邓淼森进了灶房的时候花清清正把灶台上扣着的碗掀开,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酸辣汤,红油浮在汤面上撒了葱花和芝麻。她端了汤搁在旁边的矮桌上,又从笼屉里夹了两块蒸好的糯米糕放在碟子里推过去。
邓淼森坐下来先捧起酸辣汤喝了一口,酸辣烫的汤汁灌进喉咙里把她从巷子里带回来的那点寒气驱了大半。她低头扒了几口汤里的粉丝和木耳,花清清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没吃,只看着她低头喝汤。
"后面跟着你的人甩掉了?"花清清问。
"甩了。"邓淼森夹了一块糯米糕咬了一口,甜糯的米香在舌尖化开混着汤的酸辣味,"从城南巷子里翻墙绕了一圈才回来的。燕小七那边说安平王府今天也有人往南面走了,周临也是往那个方向去的。我怕他们去找林紫萱的麻烦。"
花清清听完沉默了片刻,伸手把她碗沿上沾的一根葱花拈了丢进自己碟子里,开口的时候声音平静的:"你今晚是不是打算再去一趟城南那边?"
邓淼森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花清清。她坐在暖黄的烛光里看着邓淼森,那双杏眼里头没什么波澜,但手边的桌面搁着一只叠好的包袱,看着像是提前备好的。
"我要去的话,你这包袱是打算给谁的?"邓淼森把嘴里那口糕咽了。
"给你的。"花清清把包袱推过来,"里面是厚衣裳和干粮。你要往南走的话,城外的夜里冷。"
邓淼森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只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布料是花清清自己那件旧青灰短打拆了改的,包袱皮边角缝了一道细密的白线收边。她伸手在包袱面上按了按,里面确实有厚实的衣裳触感,鼓鼓的。
"我这还没说要走呢,你东西都准备好了。"邓淼森低头看着包袱,嘴角那个弧度翘了一下。
"你心里已经打算去了。"花清清的声音从烛光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看明白的事,"燕小七说周临往南走了,你肯定担心林紫萱那边有事。你现在不去,明天也得去。与其让你半夜翻墙摸黑赶路,不如现在把饭吃了把包袱背上早走早回。"
邓淼森坐在矮桌对面看着花清清在烛光里那张平静的脸,日光早已沉尽了只剩下暖黄的烛火在她脸上晃。她忽然觉得这碗酸辣汤喝得浑身暖洋洋的,灶台上蒸糕的热气还没散尽裹着米香弥漫在整个小灶房里。她低头把碗里剩下几口汤喝干了,站起来把包袱背好系紧,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花清清正把碗碟收进木盆里,背对着她弯着腰把碗沿的油渍冲洗干净,烛火把她侧面的轮廓勾得柔柔的。
"我两三天就回。"邓淼森站在门口说。
花清清没抬头,手里冲碗的动作没停,声音从水流和碗沿碰撞的细碎声响里透过来:"知道了。走到南边岔路口的时候别拐错弯,上次那个坡下面分了两条路,你走的应该是左边那条。"
邓淼森站在门口看着她弯腰洗碗的侧影,恍惚了一下。她笑了笑转身推门出去了,脚步踩在院子里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月色淡淡的,秋夜的风凉丝丝地从桂花树梢穿过来。她快步走到侧门推开门沿巷子往南走,背后的花府渐渐远了,窗台上那盏灯还亮着,一小团暖黄的光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街角后面看不见了。
出了城之后路变得安静起来。月光照着空旷的土路泛着灰白色,两边的田野里残留的稻茬在风里窸窸窣窣地响。她沿着那条曾经走过的路往南走了一个多时辰,经过白天那处荒废的茶棚的时候放慢脚步看了两眼,棚顶塌了更多,倒下的桌凳上积了厚厚的露水。她没停继续走了。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月光被云遮了大半,路面的轮廓变得模糊起来。她停下来弯腰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地面上的痕迹,左岔路的路面比右岔路宽一些,地上有近期车马碾过的轮印和零散的靴印。她选了左边那条拐了进去,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子的轮廓渐渐从夜色里浮出来。
邓淼森穿过林间那条旧路走到山坡脚下的时候天色开始泛灰白了。她在山脚的空地上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山坡上那座石塔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她沿着石阶走上去的时候听见塔门那边有轻微的声音,像是翻书页的沙沙声从门缝里透出来。
她走到塔门前侧身挤进那道歪斜的门缝。林紫萱正蹲在一楼墙角那堆旧书册前面翻看什么,玄色的衣裳被窗缝漏进来的晨光照着,她听见动静偏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邓淼森身上停了一瞬,把手里的书册合上了。
"你怎么来了?"林紫萱站起来,拍了拍书册封面上的灰。
邓淼森靠在门边的墙上把包袱解下来放在脚边,把这几天的事挑重点说了。安平王往宫里送封印碎片的事、燕小七的人看见周临往南走的事、霍成章的人在附近山区搜过两轮了但没有找到入口的事。林紫萱听完了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把手里那本合上的书册翻开到某一页递过来。
上面画着一张地图,线条跟邓淼森那张旧地图的局部重合,但多了一条她之前没见过的虚线路线,标注着"旧山门通道—封印阵中枢"几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一处标注了"灵脉交汇点"的位置。
"旧山门里面有一处灵脉交汇点,"林紫萱的手指点在那个位置上面,"如果我娘的手稿里写的是对的,那处交汇点的灵力可以同时覆盖方圆数百里的范围。如果能在那个位置重新激活当年的阵法,霍成章的追捕令对整个玄清宗的灵力感应系统都会失效。他查不到你身上妖血的气息,那追捕令就废了。"
邓淼森蹲在她旁边看着那张地图上的虚线路线和那个灵脉交汇点的标注。晨光从破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她手里的书页照得明晃晃的,墨迹泛黄但字迹清晰。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山间的晨雾正在慢慢散开,远处的山脊线在日光里渐渐显出了轮廓。邓淼森蹲在塔内的地面上看着那张地图上的虚线路线看了很久。虚线从藏经阁的位置出发,往南偏西方向延伸,穿过一片标注着"旧矿道"的区域,最后到达那个灵脉交汇点。旁边的批注字迹细小且潦草,带着一种赶时间写出来的急迫感:"交汇点需以阵法激活。原阵已毁,需结契者以自身灵力为引重新点燃阵眼。结契双方必须同时在场,缺一不可。"
她把那段批注读了两遍,偏头看了看蹲在旁边的林紫萱。林紫萱也在看那段字,目光落在"结契双方必须同时在场"那行上面,安静了一瞬才合上书册。"我娘当年应该是在这个位置布过阵,后来阵法被毁了,灵脉交汇点就闲置了。"她站起来把书册夹在腋下,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山脊的轮廓清晰起来,日光从东面的山坡照过来把整座塔的侧面镀了一层淡金色。
邓淼森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走到她旁边看了看窗外的山势。从这座塔的位置往南偏西看过去,山势确实有一道低缓的起伏,像一条埋在地下的大梁微微拱出了地面。那道山脊线延伸出去的方向跟地图上的虚线路径大致吻合。
"去旧山门要走多远?"邓淼森问。
林紫萱偏头想了想:"如果走旧矿道的话,大约大半天的路程。但是矿道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可能塌了需要绕路,可能要更长一些。"她把书册翻开又看了一眼地图,"而且那条路周临也知道。他当年在宗门的时候翻过同批旧档,旧山门的位置不是秘密。"
周临也知道这条路。邓淼森站在窗边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过。如果周临往南走的目的就是旧山门,那她跟林紫萱要做的就不只是"赶路"这件事了,还得赶在周临前面到地方。她看了看天色,早晨刚过,如果即刻出发的话天黑之前能到旧矿道的入口附近。
"现在走。"邓淼森转身去把地上的包袱捡起来背好,"你把要带的书册收上,路上再看。路边的干粮我带了够两人份的。"
林紫萱没有犹豫,把手里那本书册和墙角另外两卷旧稿卷起来塞进一个旧布袋里,又把桌上的几张散页折好揣进怀里。她走到塔门口的时候回头扫了一圈这间待了几天的破塔,然后侧身挤出门缝下了石阶。邓淼森跟在她后面出来,两个人在山坡下的空地上汇合,沿着地图上那条虚线指示的方向开始往南偏西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之后地形渐渐从山坡变成了更崎岖的丘陵。路边的植被从稀疏的枯草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有些地方长了齐腰高的野荆棘,需要绕路才能通过。林紫萱走在前面开路的动作熟练,用一根折下来的粗树枝把挡路的枝条拨开。邓淼森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玄色的衣裳在枯黄的灌木丛里显得格外醒目。
到了午后的光景,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侧,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右侧的地面上。林紫萱停下来喝了口水,把水囊递给邓淼森的时候忽然偏头往侧面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邓淼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侧面百余步外有一片低矮的密丛,密丛后面隐约有一道细长的影子一闪而过,像是什么东西快速移动留下的残影。她没看清那是什么,但林紫萱已经把水囊收起来拎着那根粗树枝站了起来,压低声音说了句:"走快些。"
两个人加快了步子往前赶。又走了一程之后邓淼森感觉到小腹深处那灵力漩涡微微加速转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偏头看了一眼林紫萱,她的神色如常但步伐比之前紧凑了些。
前面的地形忽然开阔起来,一片凹陷的谷地出现在眼前。谷地底部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的边缘有一道黑黢黢的入口,像是矿道的洞口,洞口周围堆了一些坍塌的碎石和干枯的藤蔓,像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矿道入口。"林紫萱站在谷地边缘往下看了看,然后沿着坡面滑了下去落在河床上。邓淼森跟在她后面滑下去,鞋底在碎石上蹭了一路的土。两个人走到洞口前面停下来,洞口的高度比人略矮一些需要弯腰才能进去,里面透出阴凉的空气带着一股陈年的岩土气息。
林紫萱从布袋里摸出一枚暗淡的夜明珠握在手里,珠子亮起一层微弱的冷光把洞口附近照得隐约可辨。她弯腰先钻了进去,邓淼森跟在她后面也弯腰钻了进去。矿道比洞口看起来宽一些,四壁都是粗糙的岩面,地面上积了一层干硬的泥和碎岩。头顶偶尔能看见几道裂缝透进来一线天光,像是矿道顶部某些地方已经坍塌暴露到了地面。
走了约莫两刻钟的时候,邓淼森忽然听见前方的矿道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碎石被鞋底碾过的声音。夜明珠的光照不到那么远,前方仍然是一片漆黑。林紫萱的脚步停了下来,手里的夜明珠微微抬高了,冷光把前方几丈的范围照亮了一层模糊的轮廓。
矿道拐弯处的岩壁后面站着一个人影,灰色袍子沾了灰和碎岩的粉末,头发乱了几缕贴在额前。周临从岩壁后面走出来的动作不快不慢,像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站在矿道中间,两个人的夜明珠冷光和他站的位置之间的距离大约七八步。
"你们走得不慢。"周临开口了,声音在矿道里带着一点回响的闷,"但我比你们早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那段路塌了,过不去。我试过了。"他说着往旁边让了让,展示了一下他身后那段坍塌的矿道——堆积的碎石和巨岩把通道堵死了大半,只剩下顶部一条极窄的缝隙勉强透进来一些地面的光线。
邓淼森站在夜明珠的光晕里看着那段坍塌的矿道,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周临。他身上的袍子沾了不少灰,袖口有一道刮破的新口子,大概是试过要清理碎石但没成功。他是真的提前到了,也是真的过不去。
林紫萱把夜明珠放低了,冷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矿道的岩壁上交叠在一起。她偏头看了看那段坍塌的矿道,又看了看周临,沉默了几息,然后弯腰从布袋里抽出那卷旧地图摊开铺在脚下的地面上,蹲下去借着夜明珠的光重新看了看上面的标注。
邓淼森也蹲到她旁边看地图。图上标注着旧矿道的路线在经过这个塌方点之后有一个分岔口,如果主通道堵了,可以从分岔口绕出去走一段地面再重新下到矿道的后半段。但那条绕行的路在地图上标的是虚线,只画了个大概方向,没有详细的路径标注。
林紫萱的手指沿着那条虚线的走向划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邓淼森,又偏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周临。她开口的声音平稳的,在矿道的闷响里清晰得像水滴:"绕路的话要多走一个多时辰。而且虚线这段地面上没什么遮蔽物,如果霍成章的人在附近,会被看到。"
周临站在夜明珠冷光的边缘处,听了这段话也没靠近,只是说了一句:"霍成章的人两天前撤了。"他停顿了一下,"我离开王府之后他才撤的。"邓淼森蹲在地图旁边把那句"我离开王府之后他才撤的"在脑子里拆了一遍。周临的意思是,他在安平王府待着的时候霍成章的人还在附近,他走了之后霍成章的人才撤——这两个人虽然方向一致但未必是一条路线上的人。
矿道里安静了片刻。夜明珠的冷光把三个人的轮廓映在粗糙的岩壁上,明暗交界处的影子被拉得细长。邓淼森站起来拍掉膝上的碎岩末,把地图卷好收进自己怀里。她偏头看了看那段坍塌的矿道又看了看那条虚线标注的绕行方向,说了句:"绕路就绕路吧。天黑之前走完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