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30 三天之 ...
-
三天之后邓淼森进宫当值的日子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低的但没有雨的意思。她换了一身宫里发的深青色侍卫常服,料子比她在御膳房穿的那身粗布短打厚实了些,领口绣了一道暗纹的滚边。铜令牌挂在腰间,走起路来偶尔磕到腿侧发出轻轻的金属声响。
早上的时候绿珠站在院门口看她整衣裳,眼眶红红的像是想说什么又憋住了。邓淼森拍了拍她头顶说了句"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当值而已,晚上就回",绿珠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她出了侧门的时候花清清照例在巷口等着,今日换了件浅杏色的衣裳,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第一天当值,给你带了早饭。"花清清把食盒递过来。邓淼森接过去掀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和一小碟辣酱,香喷喷的热气从缝里冒出来扑了她一脸。她合上食盒提着往宫门方向走,花清清没跟上来,站在巷口看着她走远了才转身回了府里。
邓淼森进了宫门之后有个太监来接她。是个面皮白净的年轻太监,自称姓刘,领着她往御书房的方向走了一路交代了一路规矩。御前当值的侍卫主要分内外班,她在内班,负责御书房周边的巡值和杂务。说白了就是萧衍需要有人跑腿递东西的时候能有人使唤,平时就在御书房外面待着。
刘太监把她领到御书房侧面的一间值房里,告诉她平日就在这里候着。值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个小柜子可以放东西。邓淼森把食盒搁在桌上,铜令牌卸下来搁在桌角,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日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灰蒙蒙的,窗外的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枯叶落了满地。
中午的时候刘太监来叫她,说皇上有几份批好的折子要送去内阁。邓淼森接了折子往内阁方向跑了一趟,来回走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花清清已经坐在值房里了,手里捧着一只比她早上那只更大的食盒搁在桌上,见她回来了盖子掀开,里面是一碗油泼面,红彤彤的辣油盖了厚厚一层,香菜碎和花生粒撒在上面亮晶晶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邓淼森把折子放回架子上走过去。
"刚到。"花清清从袖子里摸出一双筷子递给她,"趁热吃。"
邓淼森坐下来捧起碗吸了一大口面,辣味冲上来的那瞬间她舒坦地叹了口气。花清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她吃,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地响。她把嘴里那口面咽下去了抬头看了一眼花清清,她正低着头翻一本从家里带来的书,偶尔抬眼扫一下她吃面的进度。
邓淼森吃完了面把碗搁回食盒里,靠着椅背摸了摸肚子。花清清把食盒合上拎在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明天想吃什么?"
"你带什么我吃什么。"
花清清嗯了一声提着食盒走了。邓淼森坐在值房里看着她浅杏色的背影穿过院子出了月门,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下来在风里打着旋儿。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比邓淼森预想的平顺。她在御书房当值主要就是跑腿传话整理文书,这些事虽琐碎但不算累。花清清每天中午准时提着食盒出现在值房里,偶尔下午也来坐一会儿,反正太后那边她有腰牌进出自由。萧衍那边对花清清来御书房附近走动的事没有过问,刘太监他们也都识趣地不往值房跟前凑,整个局面平静得像一池结了薄冰的水。
唯一让邓淼森在意的是第五天傍晚,她刚从内阁送完折子回来,路过御书房侧窗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萧衍的嗓音低低的,对面还有一个声音在回话,那声音她听了两息就认出来了——安平王萧珏。她放慢了脚步贴着墙根走过去,侧窗的缝隙里漏出断续的话音。
"……那桩婚事朕说了暂缓,你急什么。"萧衍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从容。
"皇兄,臣弟等了快两个月了,花家那边一拖再拖,臣弟面子上……"萧珏的声音压着,底下有焦躁的棱角冒出来。
"你面子上不好看,朕的面子就能丢了?"萧衍打断他,"安平王,朕已经许了你婚事,什么时候办是朕说了算。你再往花家那边派人盯着,朕就让你回封地去住一阵子清醒清醒。"
侧窗里的对话到此安静了片刻,然后有椅子挪动的声响,萧珏的脚步声往门口去了。邓淼森贴着墙根退了两步拐进值房的廊下,看见萧珏从御书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袖子一甩快步走了。
邓淼森靠在值房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把方才那番话在心里过了过。萧衍明面上压着安平王不让他动,这跟之前谈好的条件一致。但萧珏那个人的脾气她摸得差不多了,面子上被压住了,背地里不会就这么算了。他现在明面上不再派人蹲守花府,但私下怎么活动谁也不知道。
当晚她回府的时候跟花振邦提了这件事。老将军听完沉默了半晌,让邓淼森注意些。邓淼森点了点头出了书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秋夜的风吹过来把她衣摆掀起来又落下。她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铜令牌,又看了看右腕的青色玉珠在月光底下泛的一圈润光,然后转身往后院花清清的屋子走。
花清清的窗台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线暖黄的光。邓淼森站在窗根底下没敲窗也没出声,站了一会儿看见窗帘被掀开一条缝,花清清的脸出现在缝隙里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隔着一道窗棂对视了片刻,花清清把窗帘拉开推开了窗户。
"怎么了?"
"没事。"邓淼森靠在窗台边沿上,"就是想看看你睡了没。"
花清清没接话,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半扇窗的宽度。那意思是"你要进来就进来"。邓淼森扒着窗台翻进去落了地,花清清把窗户关了,两个人站在暖黄的烛光底下面对面。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桌上的花瓶里还插着几枝半开的桂花。
"安平王今天又进宫了。"邓淼森在桌边坐下,把铜令牌卸下来搁在桌上,"皇帝把他压回去了,但他不会一直忍着。"
花清清在她对面坐下来,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她伸手倒了杯热茶推到邓淼森面前:"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邓淼森端起来喝了口茶,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想了想,放下茶杯:"他明面上动不了,但安平王府的势力在京城里盘根错节的,他要是真想干什么,不会只走一条路。我让燕小七那边多盯着些,你出入府门的时候也留个心眼。"
花清清听完嗯了一声,那态度是"我心里有数"。她伸手把邓淼森搁在桌角的铜令牌拿起来翻着看了看,指腹摩挲着那四个字的刻痕,然后放回了原处。窗外的风吹动了桂花枝子在窗纸上投了一片摇曳的影,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完了那盏茶,邓淼森站起来从窗户翻出去了,落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花清清站在窗台后面冲她摆了摆手,把窗户关了灯也灭了,屋里暗下去融进了夜色里面。邓淼森在御书房当值到第八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她刚把一摞整理好的折子送到内阁,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御花园后侧的那条夹道,夹道两侧种了一排矮冬青,平时少有人走。她正走着听见前面的拐角处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听着耳熟。她贴着墙根放轻了步子走近了些,从冬青的缝隙里看见两个人站在拐角的阴影里。
一个是安平王府的管事太监,她之前在花府门口远远见过一面。另一个穿着暗红色的宫人衣裳,面皮白净瘦削,她看着也眼熟——萧衍身边那个总管太监的干儿子,偶尔在御书房外面走动的小太监。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说话,管事太监递了个什么东西过去,小太监接过来塞进袖子里就转身走了。管事太监站在原地整了整衣裳也往回走,从夹道另一头离开了。
邓淼森蹲在冬青后面把这一幕记住了,等两个人都走远了才站起来继续走。她回了值房坐下,把刚才看见的画面在脑子里拆了一遍。安平王府的管事太监跟御书房的小太监私下碰面递东西,这放在平时也许只是普通的上下打点,但放在安平王刚被萧衍压了一头的节骨眼上,就值得多想一想。
当天傍晚她出宫之后没直接回府,拐去了城南燕小七那边把事情说了。燕小七蹲在院子里听完,搓着下巴想了片刻,说他想办法查查那个小太监的底细,看看收了什么东西、是不是安平王往萧衍身边安的眼线。邓淼森嘱咐了几句别打草惊蛇便回去了。
第二天中午花清清照例来送饭,值房的门关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一碗热腾腾的臊子面。邓淼森吸溜着面条把昨天看见的事跟花清清说了,花清清听完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挑着碗里的面条吃。她嚼完那口之后开口说:"那你说他要是真往皇帝身边插了人,会干什么?"
邓淼森吸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嚼着。安平王如果真往萧衍身边安排了人,能干什么呢?在奏折上动手脚?打探萧衍对某件事的真实态度?还是在什么更关键的位置等着关键时刻使绊子?她还没理出一个完整的头绪,只让燕小七先盯着。
花清清听完没再多问,从带来的布袋里摸出一只小陶罐推过来。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腌好的酸萝卜条,红艳艳的辣椒碎裹得厚厚的。邓淼森拿筷子夹了一条嚼了,辣味冲上来的瞬间她舒坦地眯了眯眼,抬头看见花清清正看着她嚼萝卜条的表情,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来不及收。
两个人吃完了面把碗筷收拾好,花清清把布袋系好准备走的时候邓淼森从值房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老槐树底下站了个人,穿暗红色的宫人衣裳,面皮白净瘦削,正低着头像是在系鞋带。她缩回目光没出声,等花清清出了值房穿过院子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
当天晚上邓淼森没等到燕小七的消息。第二天她当值的时候留意了一下那个小太监的动向,偶尔能在御书房外面看见他端着茶水或者捧着文书经过,看着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她刻意绕了几回路从御书房侧面的走廊经过,没再撞见那个管事太监跟他说什么。
第十天下午,邓淼森在值房里整理文书的时候听见外面院子里有脚步声,然后有人在窗台外面放了一样东西,脚步声就走了。她推开窗户去看,窗台上搁着一只叠好的纸方块。她展开看,里面裹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色鳞片,光溜溜的泛着冷光,边角有轻微的磨损痕迹,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撬下来的。
纸方块内侧写了一行字,字迹是燕小七的:"查出来了。安平王府的管事太监每月初一十五往那小太监手里送东西,银鳞片是从一块护心镜上撬下来的。那护心镜是安平王上个月从南边得的贡品,放在他寝殿里镇宅用的。他为什么要拆自己镇宅的东西往宫里送?"
邓淼森把银鳞片举到光底下看了看。鳞片表面光滑,隐约有一些细密的纹路在光下泛着不规则的折射,看着不像凡物。她用指腹蹭了蹭表面,凉凉的带着金属特有的触感,但边缘的磨损痕迹不像是被摔碰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
系统在她翻看鳞片的时候弹了一条提示:【检测到低阶封印法器碎片。该碎片原属一件聚灵封印法器,通常用于镇守建筑或压制灵力波动。单枚碎片不具备功能,但若收集多枚可组成微型封印阵。当前碎片来源:安平王府。建议宿主谨慎处理。】
安平王在往宫里送封印法器的碎片。邓淼森把银鳞片重新包好塞进怀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安平王往萧衍身边安插人手还不够,还要往宫里运法器碎片。京城里有龙气镇着,大部分灵力在宫里会被压制,但如果用封印法器碎片在特定位置组成一个微型阵,可以把龙气的压制范围撕开一道口子。
他把碎片送进宫里来,对着的人是萧衍?
邓淼森站起来把值房的门关好,快步往御书房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她看见那个暗红色衣裳的小太监正从御书房侧门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了的茶盘。她放慢脚步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茶盘,茶盘底部搁着一片薄薄的银光,被托盘底部的凹槽盖住了大半但漏了一角,跟她怀里那片一模一样。
她没停步,继续走过去了。御书房的门开着,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他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邓淼森站在门口行了个侍卫礼说了句皇上有什么要跑腿的,萧衍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没有,她行了个礼就退出来了。
退了回来的路上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了。安平王送进来的碎片不止一片,而且已经送到了御书房里面。那些碎片组成了封印阵之后撕开的龙气裂缝能干什么?招什么东西进来?还是让什么东西从宫里出去?
她快步走回值房关好门坐下来,把那片银鳞片重新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盯着看。微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银鳞上泛着一小圈冷冷的光。她今天下午得当值到酉时才能出宫,等到傍晚她得出宫找一趟燕小七,让他查清楚安平王一共往宫里送了多少片这种东西,都送进了宫里的哪些位置。在那之前她得先把御书房附近那一片看住了,别让碎片再往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