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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铁门深处 那片烧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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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烧焦的纸,在灯下卷着边。
纸上只剩半个印记。像军中库印,又不像。火燎去了外圈,只留下一截弯痕,黑里透着暗红。
沈砚看了很久。
阿璃趴在桌边,盯着他的脸。
"这个,比马彪难?"
"难得多。"
马彪是拳头,裴九是钱袋子。拳头会怕,钱袋子会算。赵崇不一样。
他是军务里的门。
深居简出,滴水不漏,敢灭口,且灭得干净。沈砚那颗暗子在军械线上埋了许久,临死前只送出这一片纸。没有名字,没有地点,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这说明赵崇比前面那些人都清醒。
也说明那批私造兵器,比沈砚原先想的更见不得光。
沈砚摸出白玉瓶,倒出一粒药。药丸落在掌心时,他指尖冷得有些僵。昨夜咳出的血色偏暗,是旧毒翻涌,不是新伤。他自己最清楚。
可越是身体撑不住,脑子越不能乱。
赵崇不怕构陷。
他做事太干净,常规把柄钉不住。
赵崇也不怕威慑。
他敢杀暗子,敢清痕迹,敢在御史将至时还把门关得滴水不漏。
这样的人,只怕一件东西。
真凭实据。
私造兵器的铁证。
那不是贪银,不是欺民,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死罪。铁证只要落进御史手里,赵崇就不能再装作自己只是经办。
沈砚把药咽下,冷茶滑过喉间,苦得发涩。
"明日不用去找赵崇。"
阿璃抬眼。
"那找谁?"
"让他来找我。"
第二日,御史先行行辕收到一封封好的呈状。
呈状里没有长篇控诉,只有三样东西。
一截私造兵器上卸下来的铁件。
一张军械库出入凭条。
一份铁料账。
三样东西本不该在一起。铁件不该出现在民坊,凭条不该由军械库流出,铁料账上那批耗损,更不该刚好补上那截铁件的重量。
御史随行的军中书办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赵崇也在半个时辰后得到了消息。
他没有立刻动。
这正是他的可怕之处。孙德旺会慌,裴九会算,马彪会怒,赵崇什么都不露。他只是让人封了军械库,又请周怀安手令,调一队兵守住后门。
可这一回,沈砚要的不是他乱。
要的是他不敢再替周怀安卖命。
午后,有人把话递进赵府。
"铁证在御史手里。都虞候若要替周大人扛这桩事,便请继续闭门。若不想扛,今夜之前,把军械库副印交出来。"
话很短。
短得像刀。
赵崇终于见了沈砚。
地方不在赵府,也不在医馆,而在一间临水茶寮。外头是雨,雨声落在水面上,盖住许多不该被人听见的话。
赵崇比沈砚想的更沉稳。四十上下,面白无须,一身便服,坐下时连衣摆都没乱。
他看了一眼沈砚,又看了一眼阿璃。
"沈大夫病成这样,还要管军中的事。"
这句话带着试探,也带着轻慢。
阿璃本来在剥花生,听见病成这样四个字,手指一顿。
下一瞬,一颗花生米飞出去,擦着赵崇耳侧钉进身后柱子。
柱面轻轻一响。
赵崇没有回头。
可他的耳侧,被花生米带出的风擦出一道浅红。
阿璃很认真。
"他病,也比你聪明。"
茶寮里几名赵崇带来的人同时按刀。
沈砚抬手,阿璃便停了。
这一下,够了。
即时的气已经回到他手里。赵崇轻慢一句,阿璃立刻还回去,沈砚再把这份杀气按住,场面便稳稳落在他这边。
沈砚把一张纸推到赵崇面前。
"都虞候该看这个。"
赵崇垂眼。
那是铁料账上缺掉的几笔,以及军械库凭条的摹本。每一笔都不多,单看都像损耗。可连起来,刚好是一批短兵的数。
赵崇的指尖终于动了一下。
"摹本而已。"
"原件在御史先行书吏手里。"
"你以为御史敢动军务?"
"贪银,他未必敢动。私造兵器,他不敢不动。"
雨声一时更密。
赵崇抬眼,目光像刀背。
"你想要什么?"
"副印。"
"你胃口太大。"
"不是我要。"沈砚咳了一声,喉头的血腥被他压下去,声音仍稳,"是这桩罪要。"
赵崇明白了。
副印一交,他就不再是替周怀安遮门的人。军械库那道门开出一条缝,御史便能顺着缝往里看。周怀安私造兵器的罪,至少能坐实一半。
可若不交,他就是替周怀安扛下这桩死罪的人。
赵崇这样的人,最懂哪条线不能踩。
他可以替周怀安办事,可以杀人灭口,可以清掉痕迹。可诛九族的罪,他不会替任何人扛。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
"我只管经办。"
"我知道。"
"铁料从军械库出,到了坊里,成了兵器。至于送往哪里,给谁用,不归我问。"
沈砚眼底微微一暗。
这句话不像推脱。
赵崇是真的不知道。
他不是最上面那只手。他只是门。门后还有门。
沈砚把那半片烧焦的印记取出来,放到桌上。
"这个印记,你见过吗?"
赵崇只看了一眼,脸色第一次变了。
那变化很快,快到寻常人看不出来。
沈砚看出来了。
赵崇把目光挪开。
"没见过。"
这三个字,比见过更有用。
他见过。
但他不敢说。
沈砚没有逼。逼到这里,再往前一步,就会把门后的人惊动。眼下要的是钳住赵崇,断周怀安的权,不是提前把更大的鱼吓回深水。
赵崇走前,留下了一枚副印。
不是交给沈砚,是交给御史。
这便够了。
周怀安最后一只硬手,被钳住了。
傍晚,消息传回节度使府,周怀安连摔了三盏茶。
沈砚站在医馆后窗,看着雨线落下。病气压在胸口,冷汗贴着脊背往下滑。他扶着窗棂,指骨白得几乎透明。
阿璃走过来。
"你怕了。"
这话问得太直。
沈砚本想说无妨。话到嘴边,忽然说不出口。
他看着掌心那半片烧焦的印记。
"这盘棋,比我想的大。"
阿璃不懂棋大不大。她只知道,他的手很冷。
她把自己的手贴上去,像要替他捂热。
沈砚没有抽开。
窗外,御史的官船灯火已经能望见。更远处,临江城的夜色深得像一张网。
他逼倒了一个节度使。
可在最后一道门前,他看见门后还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