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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空府灯寒 节度使府的 ...

  •   节度使府的灯亮了一夜。

      从前周怀安一句话,临江城要抖三抖。今夜府门紧闭,前院后院却静得吓人,只听得见他一个人在正厅里踱步。

      管钱的没了。

      孙德旺被押,裴九攀咬,账房散得干干净净。

      管刀的散了。

      马彪被拿,底下那些替周府当街拖人的爪牙,能跑的跑,能供的供。

      管军械的,也不肯见他了。

      赵崇只递来一句话,军械库奉御史令暂封,任何人不得擅动。

      周怀安看着那张薄薄的回帖,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这座府还在。

      门匾还在。

      兵符还在。

      可从外到里,先空了。

      空得像一间被掏去梁柱的屋子,只等最后一阵风。

      "沈砚。"

      周怀安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发哑。

      他到今日仍查不透这个人。一个三年前才有痕迹的外乡大夫,一个病到走几步就咳的人,偏偏把他的财、势、权,一只一只拆了。

      更可恨的是,他每一只手都不是被沈砚亲手砍断的。

      孙德旺自己慌。

      裴九自己咬。

      马彪自己散。

      赵崇自己退。

      好像整座周府从里头烂开,而沈砚不过站在旁边,看着它塌。

      周怀安猛地把回帖撕成两半。

      "把府里所有管事叫来。"

      下人跪在门口,迟迟没动。

      "大人,能叫来的,都在外头了。"

      周怀安抬眼。

      院中跪着七八个人。

      少得可笑。

      他忽然笑了。

      笑声一落,厅中气息冷下来。

      "少了这么多人,是谁放走的?"

      没人敢答。

      于是他开始查。

      查谁夜里出过府,谁同孙德旺说过话,谁替裴九递过纸,谁在马彪倒后迟了一刻回府。越查,府里越乱。有人被拖下去,有人当场喊冤,有人怕牵连,转头就把旁人的旧事抖出来。

      疑心像火。

      一烧起来,先烧的是自己人。

      沈砚收到消息时,正在医馆里换药。

      左臂旧伤被雨气勾得发疼,毒症也未全压住。纱布揭开时,伤口边缘泛着一点不正常的青白。阿璃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

      "不好看。"

      "伤口本就不好看。"

      "不是。"她盯着那点青白,学着他平日看诊的样子,认真得很,"这里像坏掉了。"

      沈砚指尖停了停。

      她看得很准。

      那不是伤,是毒往外透。药能压,却压不住太久。

      他把纱布重新缠好。

      "还不到坏的时候。"

      阿璃不满意这个答案。

      "什么时候算坏?"

      "等我不能说话。"

      她看着他。

      "那我就替你说。"

      这话天真,却砸得沈砚心口一沉。

      他没再接,只把周府送来的消息摊开。

      周怀安开始自乱了。

      这正是他要的。

      逼到墙角的困兽,最怕的不是安静,是疑心。周怀安越怕身边有沈砚的眼线,越会清算自己人;越清算,底下人越散;人越散,御史那边能拿到的口供越多。

      他不必再多做什么。

      只要稳住御史定罪的程序。

      午后,御史先行行辕开始提审。

      孙德旺的口供在前,裴九的账在后,马彪的血债旁证接上,赵崇交出的军械库副印压住最后一处门。贪墨军饷,私转盐银,纵容爪牙扰民,私造兵器。每一条单拿出来都够周怀安伤筋动骨,合在一起,便是死局。

      周怀安也没坐以待毙。

      他派人去烧一处旧仓。

      那旧仓里存着几箱早该销毁的铁料尾账。火才起,御史的人就到了。救火的百姓从灰里翻出半块没烧尽的军械木牌,正好坐实仓中物证。

      他又派人去拿一个旧管事的家眷,想逼那管事翻供。

      人没拿到。

      阿璃在巷口等着。

      她没用红绸,也没杀人。只折了一根柳枝,轻轻点在为首那人的喉间。

      "主人说,活的比死的有用。"

      那人骂了一句。

      下一瞬,柳枝穿过他的袖口,把他整个人钉在墙边。皮肉没破多少,衣袖却死死锁住,挣一下,喉前的柳枝尖就近一分。

      阿璃看着他,眼睛干净。

      "再骂,他就说错了。"

      几个来拿人的周府护卫,当场跪了两个。

      被护住的那户人家里,有个孩子探出头,吓得脸色惨白。阿璃看见他,想了想,从袖里摸出一颗糖,放到门槛上。

      "别哭。"

      她其实不太会哄人。

      但那孩子真不哭了。

      沈砚赶到时,正看见这一幕。他看了一眼那颗糖,又看了一眼被钉在墙上的护卫,没有说什么。

      这只是极轻的一笔。

      连阿璃自己都不知道,她随手护下的,是周府清算中一个无辜家眷。沈砚也没有解释。该留下的账,已经留在动作里。

      傍晚,巡按正使的官船正式靠岸。

      临江码头两侧站满了人。没人敢大声说话,可所有人都知道,风向变了。

      周怀安困在府中,财路断,地面散,军械封,御史压顶。他还握着节度使的名号,却像握着一柄没有刃的刀。

      沈砚立在码头一侧。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寒意。他病后未愈,站久了,额角渗出细汗,唇色一点点淡下去。白玉瓶贴在胸口,隔着衣料也冷。

      阿璃靠近一步。

      "你冷?"

      "不是。"

      "你不高兴。"

      沈砚没答。

      阿璃看着远处周府的方向。

      "你不是要弄死他吗?快到了,为什么不高兴?"

      这一问很轻,却像把他心口那块空处拨了一下。

      他该高兴。

      二十年。师父的血,顾家的血,山中那具面目全非的尸身,所有日日夜夜压在骨头里的仇,都该在这一刻变成痛快。

      可真到了眼前,他心里却没有火。

      只有冷。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空,沉得比仇人的命还重。

      沈砚望着江面上越来越近的官灯,良久才开口。

      "快了。"

      阿璃不满意。

      "快了是什么意思?"

      "明日,我们去见周怀安。"

      她眼睛亮了一下。

      "去杀他?"

      沈砚垂下眼,指尖按住袖中的白玉瓶。

      "去把该还的,当面还给他。"

      官船靠岸,铁链落桩,声音沉沉砸进夜色。

      远处节度使府灯火未灭,像困兽睁着最后一双眼。

      明日,仇人就在眼前。

      沈砚却忽然怕自己,报不动这个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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