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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拳势已散 马彪一巴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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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彪一巴掌拍在桌上。
桌上的酒碗跳了跳,溅出的酒洒在他手背上。他没擦,只盯着院子里站着的那几个人。
从前他一声令下,临江地面的混混打手能填满半条街。今日传了三道令,到的人不到三成。
不是没人听见。
是听见了,也不来了。
有人在家装病,有人说老娘发丧,有人干脆连门都不开。更有几个胆大的,昨夜便卷了铺盖跑出城,说是去投亲。
马彪冷着脸。
"上个月的饷,谁没拿到?"
院子里没人答。
这沉默,比答了更难看。
周府的钱袋子断了。孙德旺倒,裴九也倒,底下这些靠周府养着的拳头,最先觉出饿。平日里喊打喊杀的义气,落到账上,不过几串铜钱。
铜钱不到手,拳头就攥不紧。
马彪知道势头不好,却还想撑。他怕周怀安,更怕另一个人。
那个红绸姑娘。
医馆那夜,他站在门外,看着自己的人一片一片倒下。火光里,那条红绸像活物,缠住谁,谁就再爬不起来。他见过刀,也见过杀人,可没见过那样的。
她不是打赢。
她是把人当草割。
有人低声开口。
"马爷,御史的人在查旧案。前些年替周府拖人的事,怕是要翻出来。"
另一个更小声。
"孙掌柜没了,裴先生也没了,咱们还替谁顶着?"
马彪猛地抬眼。
"谁说的?"
没人承认。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刀,刚要发作,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砚来了。
他没带多少人,只带着阿璃。病弱大夫一身青灰衣,唇色淡得像被雨洗过,走得不快。阿璃跟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看院子里的人。
满院子打手,竟没人敢先动。
马彪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沈砚,你还敢到这里来。"
沈砚停在门槛外,咳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却咳得胸口微伏,指尖抵在唇边,缓了片刻才放下。
病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院里没有一个人敢笑。
一个没见过阿璃厉害的新打手,许是想在马彪面前露脸,忽然提刀上前,骂了一句病鬼。
刀才抬起,糖葫芦上的竹签到了他喉前。
阿璃还咬着一颗糖,眼睛清清亮亮。
"你再说一遍。"
那打手喉结贴着竹签尖,汗一下子下来了。
竹签不锋利。
可她的手很稳。稳到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她想,这根竹签也能要命。
马彪的后背先凉了。
沈砚没有看那打手,只看着马彪。
"我今日不是来杀人的。"
阿璃听见这句,有些遗憾地把竹签收回来。
那打手腿一软,跪了下去。
这一跪,院里的气就散了。
沈砚等的就是这一散。
他抬手,身后有个差役模样的人递上一卷文书。不是沈砚的人,是御史下头查吏治的书吏。
文书展开,里头记着马彪这些年替周府当街拖人、逼缴例钱、打死苦役、夜里围医馆的桩桩件件。每一件后头,都有人证。
从前没人敢说。
如今周府钱断了,裴九倒了,御史在城,那些人忽然就敢说了。
马彪额角青筋跳了跳。
"你拿这些吓我?"
"不是吓你。"沈砚的声音淡淡的,"是给你看路。"
"什么路?"
"替周怀安把这些血债都扛下来,你死。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你也未必活得好。"
马彪握刀的手紧了。
沈砚看着他。
"但至少,你不会死得那么快。"
这话不好听,却比任何许诺都实在。
马彪身后的人开始退。
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退得不响,脚步却清楚。没有饷,没有靠山,御史文书已经压到门口,再看一眼阿璃手里的竹签,谁都知道这院子不能再待。
马彪回头,眼底发红。
"都给我站住。"
没人站住。
又有人把刀丢在地上,跪了。
这一声响,像把马彪撑了半辈子的脸面砸出一道裂。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败在沈砚手里,也不是败在御史手里。他这只拳头,是被周怀安先饿空的。
沈砚只是在最合适的时候,轻轻一推。
马彪看向阿璃。
阿璃也看着他,咬下最后一颗糖。
"你怕我。"
她像发现一件新鲜事。
马彪没答。
可他退了半步。
这半步,比任何话都响。
沈砚侧身,让开门口。
"御史的人在外头。你自己走出去,还能说几句话。若等他们进来,你就只剩认罪。"
马彪握刀很久,终于松开。
刀落地。
临江地面上最横的一只拳头,就这么松了。
当日傍晚,马彪被带走。跟着他的那群人,有的散了,有的供了,有的连夜把周府这些年的地面血债翻出来,换自己一条轻罪。
周怀安失了财,也失了势。
那些曾经见了周府牌子就低头的铺户,第一次敢在门缝后看一眼热闹。没人敢拍手叫好,可街上那种压了多年的死气,像被雨洗开了一点。
回医馆的路上,阿璃走在沈砚身边,想了半天。
"我没动手。"
"嗯。"
"他怎么还怕成那样?"
沈砚唇边有一点很淡的笑。
"他记得你。"
阿璃眨眨眼。
"记得我,就会怕?"
"有些人记性好,是好事。"
阿璃低头看自己的手,像在琢磨被人记得和被人害怕之间有什么关系。她琢磨不明白,便不琢磨了,把空竹签塞给沈砚。
"还想吃。"
沈砚接过竹签,咳意压上来。他偏过脸,咳了几声,喉间泛起一点铁锈味,被他用帕子按住。帕角只染了一点浅红,他很快收进袖里。
阿璃看见了。
她没扑,也没乱动,只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过,先看你眼睛。"
沈砚停了停。
"我没事。"
她皱眉。
"你每次这样说,都不是没事。"
这句话直得像刀。沈砚一时竟没能答。
夜里,新的消息送到医馆。
沈砚布在赵崇军务线上的一颗暗子,断了。
人没回来。
只递回一小片烧焦的纸,纸边残着半个印记,黑得看不出原样。送信的人脸色发白,只说尸体找不到,连住处都被清得干干净净。
沈砚把那片纸放在灯下。
裴九的话应验了。
碰赵崇那道门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