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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平账无声 裴九把两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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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九把两本账又核了一遍。
烛火压得很低,账房里只听得见算盘珠轻碰的声响。明账,暗账,盐银,脚钱,牙行转出去的那些人头钱,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格子里。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从没沾过血。
裴九看着账页,指腹慢慢按过那几行数。孙德旺倒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替周府把尾巴全收干净。可他不慌。账房里坐了半辈子的人,最信一样东西。
账是平的,人就是安全的。
他把账册合上,刚要吩咐人送走,外头忽然有人来报。
"沈大夫在前街看诊。"
裴九眼皮一抬。
"看诊?"
"是。还带着那个丫头。"
这两个字一出,屋里那几个账房都不自觉安静下来。
那个丫头。
临江如今谁不知道她。红绸一解,马彪的人倒了一地。笑起来像个不晓事的小姑娘,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
裴九冷笑。
"一个病鬼,一把疯刀。真当临江没人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乱响。一个替裴九跑腿的小账房,带着两个护院堵在医馆临时支起的药棚前,嗓门扬得很高。
"外乡来的大夫,也敢管我们裴先生的账?"
药棚前排着几个看病的百姓。听见裴九两个字,脸色都变了,纷纷往后退。
沈砚坐在药案后,正在替一个老妇诊脉。袖口垂下,露出一截苍白的腕骨。那小账房看他不答,胆子更大,抬手就去掀他的药箱。
"这里头装的是药,还是告状用的脏纸?"
手没碰到药箱。
一粒算盘珠飞了过来。
黑珠擦着那人的指缝钉进桌面,木头裂开一线。那人的手僵在半空,半截指尖被震得发麻,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
阿璃坐在药棚边,手里还捏着从旁边账摊顺来的算盘。
她歪头看沈砚。
"他碰你的药箱。这个,留活的吗?"
周围一片死静。
那两个护院本能去摸刀。第二粒珠子擦过刀鞘,钉在其中一人的腰带铜扣上。铜扣碎了,刀连鞘一起落地。
阿璃连站都没站起来。
沈砚终于收回诊脉的手,把方子递给老妇。
"三日药,少吃冷食。"
老妇接了方子,手抖得厉害,还是弯腰道了谢。
沈砚这才看向那小账房。
"回去告诉裴先生,我不查错账。"
那小账房嘴唇发白。
"那你查什么?"
"查太平的账。"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像一根针扎进人心里。
裴九很快听到了这句话。
他坐在账房里,脸色终于变了。
不查错账,查太平的账。
旁人听不懂,他懂。账做错了,可以改;账做得太平,才说明该藏的都已经藏过。孙德旺攀咬出来的那些线头,若只看账面,全是干净买卖;可偏偏太干净,干净到每一笔过手银子都没有半点损耗,干净到每个中间人都像从未拿过好处。
世上哪有这样听话的钱。
沈砚没有去裴家。
他只把三样东西递到了御史随行书吏手里。
第一样,是孙德旺临倒前攀咬出的口供,字字指向裴九经手的深账。
第二样,是几张被裴九亲手改过的盐银票根。改得极好,年份、印记、字号都对,唯有纸色不对。新纸做旧,油烟熏得出颜色,熏不出岁月的筋。
第三样,是一份病案。
病案上记着几个曾被牙行转卖的苦役,名字不同,病症却相同。都是长期搬运铁料伤了肺,咳出的痰里带黑灰。那些人不该出现在盐银账里,却偏偏被记作"盐仓短工"。
盐仓短工,为什么咳铁灰。
御史的人不是傻子。顺着这三个口子查下去,裴九那本平得不能再平的账,忽然处处都是洞。
裴九也不是傻子。
他很快明白,这一刀不是冲账来的,是冲他这个管账的人来的。账上没有错,错就在他知道得太多。他若扛下,贪墨军饷、私转盐银、替周怀安养一条黑财路,桩桩都能压死他。
可他若不扛,就只能咬周怀安。
这才是沈砚递给他的二选一。
夜里,裴九被请进了御史先行书吏暂驻的驿馆。
说是请,门外站着四名持牌差役。
周怀安派来的人也到了,就站在巷口,没有进门。那意思很明白,裴九若敢乱说,家小都在周府眼皮底下。
裴九隔着雨帘看了一眼巷口,又看了一眼驿馆正堂里摆着的那几本账。
他忽然想起那个病弱大夫在酒桌上的模样。
那时沈砚咳得像随时会断气,手指却稳得很。裴九以为自己套出了他的浅深,后来才知道,从那一夜起,他自己的账门就已经开了。
精明人最怕算错。
更怕算得太对。
因为每一步自保,都成了旁人预先替他铺好的路。
正堂里,御史书吏问他。
"这些银子,是你替周怀安经手,还是你私吞?"
裴九的喉结动了动。
私吞,是死。
替周怀安经手,也是死,只是死前还能把周拖下水。
他沉默很久,终于低头。
"小人只是账房。银子从哪里来,往哪里去,都有上头的令。"
这句话一出,巷口那几个周府的人转身就走。
裴九知道,自己完了。
可周怀安的钱袋子,也被他亲手撕开了一道口。
消息传回医馆时,阿璃正在吃糖。
她把糖咬得咯嘣响,想了想。
"就是那个瘦子?想弄死我,也想弄死你。"
"嗯。"
"这次要他活,还是死?"
沈砚把药碾成细末,指尖被药粉衬得更白。
"让朝廷的手要他。"
"我们的手呢?"
"不脏这个。"
阿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不大明白脏与不脏有什么分别。可她没再问,只把剩下半块糖推到他手边。
"那你吃。"
沈砚没吃,只看着窗外。
裴九倒了。
孙德旺是周怀安明面上的财货,裴九是周怀安藏在暗处的钱袋子。两只手都断,周府的银子便流不动了。
可银子断了,刀还在。
裴九被押走前,隔着人群看见沈砚,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恨,也有一点将死之人的快意。
"沈大夫,管钱的你拔得动,管刀枪的你拔不动。"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赵都虞候那道门,碰过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
沈砚撑伞立在雨里,药香被水气压得很淡。
他看着裴九被押进雨幕,指尖轻轻按住袖中的白玉瓶。
下一道门,果然在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