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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娘叫的那个名字 村口的疯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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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疯婆子,又在哼那半阕谁也听不懂的调子。
她逢人就拉住问,见着我家囡囡没有,红绸子扎的头,这么高。她比着手,眼睛里有光。村里人早不当真了,绕着她走。
可这一回不一样。
她哼的那半阕调子,和医馆里那位姑娘,无意识哼过的,是同一阕。
孙德旺攀咬出的线,有一头牵在这附近。沈砚要循着查下去,又恰好要避一避御史在城的风头,便带着阿璃,再回了一趟农家村。
还是那个系着褪色旧布的村口。还是那棵老槐。
他没料到,会再撞见那个疯婆子。
更没料到,会撞见接下来那一幕。
疯婆子一眼就盯住了阿璃。
那眼神,和上一回一样,亮得吓人。可这一回,她没有被拉住。她扑了过来,一把抓住阿璃的胳膊,仰着脸,又哭又笑,嘴里反反复复,叫着一个名字。
"阿禾。阿禾。我的阿禾。"
她叫得撕心裂肺,叫得像要把这二十年攒下的东西,一口气全喊出来。
村人闻声围拢过来,又是叹气又是摇头。有相熟的,一边来拉那疯婆子,一边低声跟沈砚赔不是。先生别见怪,这婆子二十年前没了个闺女,打那以后就疯了,见着年纪相仿的姑娘就要扑上去认,认了一个又一个,从没认对过。可怜见的,都这么些年了。
没人当真。在所有人眼里,这不过是疯婆子又一回认错了人。
只有那双枯得只剩骨头的手,死死攥着阿璃不放,攥得那样紧,像攥着这世上最后一样东西。
阿禾。
这名字,阿璃自己都不记得。
可就是这两个字,撞进她耳朵里的那一瞬,她浑身一震。
胸口,毫无预兆地,空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比那一回见主人流血的紧,更深。比那一夜攥着染血红绸的空,更钝。像有一只手,伸进她胸口最里头,碰了碰一处她从来不知道、也从来碰不到的地方。
寻常时候,有人这样猛地扑上来抓她,她会避,会制,会一巴掌把人掀开。这是她的本能。
可这一回,她没有。
她定在原地,任那疯婆子抓着,一动没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动。她只是觉得,那只手抓着她的地方,和她胸口那处颤着的地方,连成了一根说不清的线。
她偏过头,看向沈砚。眼睛里头一回有了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茫然里掺着一点慌。
"我这里,不舒服。"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声音很轻,"这是什么。"
那一头,沈砚也没能站稳。
不是因为病。是因为那疯婆子哭着、笑着,断断续续哼出来的,是那半阕童谣。和阿璃嘴边那半阕,一字不差。
那调子钻进他耳朵,钻进他心里某处一直空着、一直疼着、却找不到名字的地方。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一个院子,一盏灯,一个模糊的、低头哼着这调子的身影。那身影像是个男人,像是在唤他。可他怎么也看不清那张脸。
父亲。
这两个字,从他心里某处浮起来,又被一团雾隔住,看不真切。
他心口一阵阵地疼,停在那儿,停了很久。又一桩对不上的事,一桩他算了二十年、却从来不敢往深里算的旧年月,悄悄浮上来。
他没有去算。
他把它,按了下去。像按下许多回那样,稳,准,不去看。
疯婆子终究被闻讯赶来的村人拉开了。
她被拉着,还在挣,还在朝阿璃伸手,还在哭,还在叫那个名字。
没有相认。没有团圆。
阿璃只觉得"不对",认不出那是娘。沈砚只拼起一点模糊的轮廓,认不出那是故乡。两个各缺着一块的人,被同一阕童谣、同一个村子,各自牵动了身体里最不对的那一处,却谁也没能看清,那究竟是什么。
离村的时候,那疯婆子追在后头,喊着那个乳名,喊得撕心裂肺,一声比一声哑。
阿璃没有回头。
可她走得,比平时慢了些。
走出去老远,她忽然开口,问沈砚。
"那个疯婆子,为什么哭。"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她大概,丢了很要紧的东西。"
阿璃想了想。
"那她找着了,又不要。"她偏头,认认真真,"真奇怪。"
她不知道,那个被疯婆子找了二十年、找着了又"不要"的很要紧的东西,就是她自己。
正如沈砚也不知道,他心里那处一直找不到名字、一被那调子勾起就发疼的地方,叫故乡。
风又起了。那半阕童谣,被吹得很远。
这一回,沈砚还是没有接那下半句。
他怕一接,就再也按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