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焐刀》煮雪温刀

21、山雨欲来 医馆门口，

　　医馆门口，多了一双不走的眼睛。
　　不是第一天了。那人扮作候诊的病人，从早坐到晚，却从不进去看病，只盯着进出的人。街口那个卖糖的摊子，一夜之间挪了位置，挪到了正对医馆门的那棵树下。连阿璃常去买零嘴的那条巷子，巷口也换了张生面孔，靠着墙根，一站就是半日。
　　临江这座城，像一只被人慢慢收口的袋子。
　　沈砚把这几处都看在眼里，没说话。

　　收口的，是马彪。
　　这条地面的恶犬，被打断过两回，又被周怀安重新放了出来。这一回他不寻衅，不动刀，只绞，绞医馆的出入，绞阿璃的行踪，绞沈砚续药的那条路。城里几味要紧的药材，又被一处处掐住了。
　　名头是现成的。
　　巡按御史不日就要到临江。按例，御史临境，地方上要先把治安、人事理清爽，尤其是那些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的外乡人。周怀安要肃清的，是"细作"。
　　这名头，扣得正当，也扣得阴狠。

　　沈砚在灯下，把这一手从头到尾推了一遍，越推越冷。
　　周抓不到他是谁的实据。可周不需要实据了。
　　御史一到，周有两条路。一条，是赶在御史进城前，把"沈砚"这根刺连根拔了，灭口于无声，事后只说是个病死的游方郎中。另一条，是把沈砚扮成一个"已经拿下的细作"，当作政绩，献到御史面前邀功，既除了刺，又涨了脸。
　　无论哪条，都要先逼沈砚自己露出马脚。绞索收紧，绞的就是这个：逼他慌、逼他错、逼他在御史到之前，自己撞上"可疑"二字。
　　而周不知道的是，御史这只手，沈砚自己也早惦记上了。他布在暗处的那条线，要的正是借这只朝廷的手，把私造兵器的死罪，落到周怀安头上。
　　一只手，两种用法。周想用它邀功，沈砚要用它定罪。

　　既看穿了，他便不接。
　　周要逼他露马脚，他偏不动；周收紧绞索，他反手，把这"收紧"当成了一捆柴。
　　收紧地面，要花钱，要调人，更要有人出来认这桩"清细作"的差事。差事办成了，是功；办砸了，或者将来御史追究起来，便是锅。这功怎么分，这锅谁来背，周府里早有两个人，为着旧账面和心不和。
　　孙德旺和裴九。
　　沈砚没出面。他只借着几张嘴，往这道本就裂着的缝里，递了几句似有若无的话。无非是：这回清细作的功劳不小，可万一出了岔子，头一个被推出去顶缸的，会是谁。一句话，足够让孙德旺夜里睡不安稳，也足够让裴九把算盘打得更紧。
　　周的绞索往外收得越紧，他自家人往里裂得越深。

　　裂缝，当夜就显了。
　　孙德旺怕自己被推出去当替罪羊，先去周怀安面前撇清，把脏活往裴九身上推；裴九不愿白担责，又舍不得那份功，回头便给孙德旺使了绊子。两个人，一个怕担责，一个怕分薄，旧隙被撬成了新裂。
　　他甚至没怎么费力。人心是最不经撬的，尤其是贪心人之间。孙德旺往周怀安那儿递了第三回小话，裴九便扣下了原该拨给地面的一笔银子，理由冠冕堂皇，落在孙德旺眼里，却是明摆着要看他清细作清不成、好坐收他的笑话。两人面上还客客气气，底下已经各自留了后手。马彪夹在当中，地面绞得越紧，要的钱粮越多，这两个管钱的却越发推诿。绞索还没勒死沈砚，先勒得周家自己人喘不过气。
　　沈砚没动一刀。他只是看着对手收紧的那只手，自己生出了内耗。而那只悬在头顶的御史之手，也被他不动声色地，从周的"邀功"，一点一点，掰向了自己的"定罪"。

　　阿璃察觉了这几日的不对。
　　她不懂什么叫绞索，可她记性好。跟着主人的眼睛多了，买糖的摊子挪了，那条巷子里站着个不买东西的人。她把这些数给沈砚听，数完，仰头问他。
　　"是不是，又有人要弄死你。"
　　她问得直白，一点没绕弯，像在问今天吃不吃鱼。
　　沈砚看着她，没瞒。瞒不住，也没必要。
　　"无妨。"他只说了两个字，又替她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发，"有我。"
　　阿璃哦了一声，似乎觉得有他这两个字，便够了。她又低头去摆弄那只缠了竹篾、早好了腿的蟋蟀。

　　绞索没松。
　　病躯那头，续药的路还被拢着；身份那头，"清细作"的帽子还悬在头顶；马彪的眼睛，还盯着医馆。可周内里的那道裂缝，已经朝着自己人裂开了第一道。
　　当晚，马彪的人把一句话，捎到了医馆门口。
　　"御史十日后到临江。"那人皮笑肉不笑，"节度使大人说了，到那天，城里得干干净净的，不能留一根扎手的刺。"
　　话是冲"细作"说的。
　　那人的眼睛，却落在医馆里那盏，给阿璃留着的灯上。
　　十日。倒计时压了下来。绞的是他的病，扎的是他的身份，盯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