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焐刀》煮雪温刀

18、风眼里的糖 沈砚坐堂看

　　沈砚坐堂看诊的间隙，阿璃跟卖糖的较上了劲。
　　那卖糖的说她要的那颗是捏给小孩子的，不卖大姑娘。她不服，理直气壮地论起理来：糖又没长眼睛，凭什么小孩子吃得，大姑娘就吃不得。卖糖的说不过她，她还不依不饶，非要个说法。一来二去，论得满堂候诊的人都笑了，连那个抱着孩子等看病的妇人，都跟着直乐。
　　连日来眉头没松过的沈砚，在那一片笑声里，竟失了一回神。
　　嘴角，不知不觉，弯了一下。

　　连番绞杀之后，难得有这么一段喘息。
　　对手的反扑暂时没到，他的布置也还没落定。这口气，是节奏给的，一路紧到底，人会先垮；这口气，也是他要的，他得趁这空当，落几枚最要紧的子。
　　他在心里，把卷末那盘大棋，又往前推了一步。
　　怀里那块铁证，是周怀安的命门。可这命门，他不能自己用。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拿着私造兵器的铁证去告一位手握实权的节度使，告不倒人，先把自己搭进去，还会被反咬成"伪造栽赃"。
　　这块铁，得借一只更高的手来落下。
　　朝廷的手。巡按的御史。
　　他要做的，是先逼周怀安自己乱起来。乱中露出更多破绽，破绽攒够了，再让这块铁证，在最恰当的时机，递到那只高过周怀安的手里，一击致命。他不动声色地，布下了相应的几根引线。
　　一根，牵着周家内里的旧隙。孙德旺和裴九，自上回那笔窟窿之后，本就面和心不和。沈砚便时不时，借着旁人的嘴，往这道裂缝里，添一星半点的火：一句似有若无的闲话，一笔不知怎么就记到了对方头上的烂账。都不必他亲自动手，那两人自会在背地里，再咬上一阵。
　　另一根，搭着那条迟早要来的路。朝廷的巡按御史，按例隔些年总要下来走一趟淮南。这只手什么时候来、落在谁身上，沈砚早早便往里使了劲，要让它来得不早不晚，正落在周怀安自乱阵脚的时候。
　　外头被他撬，里头自己人拆台，上头还悬着一只随时会落下的手。周家这盘棋，乱，是迟早的事。他要的，就是这个乱。
　　只布，不收。收网的时辰，还没到。

　　风眼里，最静。
　　这绞杀的正中央，竟是他这些年，唯一能松一口气的地方。
　　那地方，叫阿璃。
　　她糖讨不来，便缠着他评理，非要他说卖糖的没道理。沈砚由着她闹，难得地，没去算什么，没去防什么。她说一句歪理，他应一句，被她那套理直气壮的胡搅逗得，又弯了下嘴角。
　　他长这么大，活在复仇里，活在算计里，活在师父那份掺着占有的"疼"里。从记事起，就没有一处，是能这样松着的，松到可以为一颗糖的归属，跟人认真争上半天。
　　独独在她这儿。她闹，他笑。就这么简单。
　　那一日午后，她不知从哪儿摸来一只断了腿的蟋蟀，举到他面前，非要他给治。在她看来，主人是大夫，什么都能治，治个虫子，想必手到擒来。沈砚哭笑不得，说他治人，不治虫。她偏不信，把那蟋蟀往他手心一搁，理直气壮地盯着他。沈砚拗不过，到底寻了根细竹篾，给那虫的断腿，认认真真夹上、缠好。阿璃捧着那只缠了竹篾的蟋蟀，蹲在墙角看了大半个下午，新鲜得不行，时不时回头朝他炫耀一句，瞧，它会动了。
　　他没去深想这点松快意味着什么，只当是太累了，想偷一刻闲。

　　可这点暖，没能久。
　　喘息里，两处先兆，几乎同时冒了头。
　　一处，是他自己。那缠了他多年的病症，近来重了一层。同样的药，压下去越来越吃力，白玉瓶里那点药，仿佛也不如先前管用了。
　　另一处，是阿璃。他察觉，那些盯梢的眼睛，又在她身上打转了，比先前更密，更有章法，像在等什么、量什么。赵崇那句"让他病的、护的，一样样先没了"，不是放空话。对手的下一波，是冲着他这两处死穴，一齐来的。
　　双杀，要来了。
　　沈砚收起方才那点失神，神色重新冷了下来。他看着还在为一颗糖较真、浑然不觉风暴将至的阿璃，把心里那盘大棋的最后几根引线，一一落定，也把"护住她"和"撑住自己"这两件最难的事，默默地，扛上了肩。
　　风眼之外，风，正在合拢。

　　阿璃到底把那颗糖讨来了。
　　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法子，那卖糖的末了竟笑着塞给了她。她心满意足地含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又把咬剩的半颗，掏出来，塞到沈砚手里。
　　"甜的。"她说，眼睛亮晶晶的，"分你一半。"
　　沈砚捏着那半颗糖，没吃。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压了下来，沉沉的，像一块拧得出水的布。一阵风掠过药摊上晾着的草药，把一片晒干的药叶卷起来，打着旋，飘远了。
　　他握紧了怀里的白玉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