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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那个人是谁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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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徐长宁带着小夏出了县衙。
钱茂指甲缝里的靛蓝丝线是旧丝线褪了色,绣在旧衣服上的那种来源只能是绣坊。
林水城里一共三家绣坊,他决定一家一家去问。
前两家都说腊月初三前后没有接过渡口客栈的单子。
第三家城东窄巷里的锦绣坊老板娘姓秦,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听完徐长宁的问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查一桩旧案。二十二年前腊月初三晚上,有没有绣娘去过渡口客栈?送衣服、缝补衣服都算。”
秦娘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柜台底下捧出一个旧账本,查看后找出旧针线盒。
樟木的,边角磨得发亮,铜扣上生了绿锈。
“有个绣娘去过。她叫苏娘,十九岁,是我店里手艺最好的姑娘。那天晚上她去渡口客栈给一个姓钱的布商送补好的衣服,去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我报了官,但当时渡口连着出了好几桩命案,失踪案被压在最下面,一直没人查。”
“她失踪多久了?”
“二十二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秦娘把针线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束丝线、一把银剪刀、一枚顶针,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小袋,“她失踪之后我把她用过的针线剪刀都收在阁楼上。今早翻出来,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东西。”
徐长宁拿起那束靛蓝色的丝线。
线束最里层少了一小撮,断口是指甲掐的,和钱茂指甲缝里那撮丝线完全一致。
他又拿起那个小袋,打开,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朵莲花,针脚稚拙。翻过来,边角处用红线绣了两个字阿四。
他把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莲花是苏娘绣的,字是周阿四绣的针脚歪歪扭扭,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少年在妹妹的帕子上笨拙地绣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帕子送给了苏娘。
“秦娘,苏娘跟哑巴认识吗?”
“认识。苏娘跟哑巴是邻居,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苏娘手巧,经常帮哑巴补衣服。她失踪前那几天,哑巴来找过她好几次,每次都在门口站着,不敢进来,苏娘出去跟他说几句话他就走了。后来苏娘不见了,哑巴也再没来过直到上个月才又出现。”
秦娘顿了顿,压低声音,“苏娘失踪前一晚来找过我,脸色很不好,我问她怎么了,她什么也没说,只留了一句话如果哑巴还活着,就告诉他,她躲在一个每天都能看到周小荷的地方。”
“她没说为什么要躲?”
“没说。我问了她也不答,只是反复叮嘱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她留了这句话。第二天她就不见了。我以为她是害怕那个年轻公子灭口,毕竟她说那人的衣服料子极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但现在想想,她怕的可能不是那个公子是另一个人,她不敢说名字。”
“她有没有说过她去了哪?”
“没有。但她留了一句话,让我转交给哑巴如果哑巴还活着的话。”
秦娘从针线盒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阿四,我躲在一个每天都能看到他妹妹的地方。
徐长宁把纸条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天都能看到周小荷的地方。
周小荷死在渡口客栈后巷。
水月庵的后门正对着那条后巷。
水月庵在城北,和银杏林只隔了一道院墙。
徐长宁站在庵堂门口,晨钟刚敲过,香客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他正要跨进门槛,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你也想到了。”
他转过身。
萧行简站在他身后,穿着飞鱼服,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的目光在徐长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他看向庵堂里面。
“苏娘在这里,她躲在一个每天都能看到周小荷的地方。”
两个人并肩走进水月庵后院。
一座小小的禅房掩在银杏树下,门虚掩着。
徐长宁推开门,禅房里陈设极简—张木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已经干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水月庵后院。一座小小的禅房掩在银杏树下,门虚掩着。徐长宁推开门,禅房里陈设极简——一张木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桌上供着一盏长明灯,灯油已经快干了,灯下压着一叠抄经纸,最上面一张写着一行字,字迹和针线盒里那张纸条一模一样:阿四,我在这里,不要来找我。
只有这一张。
没有满墙的纸片,没有每天一张的记录。
她来到水月庵的第一天写下这句话,压了二十二年。
“你们找谁?”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徐长宁转过身,一个老尼姑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把扫帚,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着。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粗布小袋上,扫帚从手里滑落,砸在青石地面上。
“那是我的针线盒。”
徐长宁把小袋子递过去。
老尼姑接过袋子,从里面抽出那块帕子。
她的手指在莲花纹路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那朵莲花是二十二年前她自己绣上去的。
她摩挲了很久,没有哭,只是低着头,把帕子贴在脸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
“他找到我了,哑巴哥哥找到我了。”
徐长宁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不是来杀你的。你是唯一一个不用碰麻绳的人。”
苏娘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墙上那些泛黄的纸片。
“我看到的那个人不是那个年轻公子。那天晚上我去客栈送衣服,走到后院的时候,那个公子正好从独间里出来,手腕上有道疤。他走了之后,又一个人从同一个房间里出来了,年纪比他大,穿灰绸直裰,戴方巾。他走得很快,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撞了我一下,然后径直走进后巷。我躲在柴房后面,看见他在后巷里跟周小荷说话。说了几句之后他忽然抓住周小荷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然后他把周小荷推进了后巷深处。我不敢叫。我跑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走路步子很大。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疤不是戒痕,是烫伤留下的旧疤,铜钱大小。”
徐长宁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年轻公子手腕上有戒痕,杀人的中年男人虎口上有烫伤疤。
两个人从同一个房间里出来,一个先走,一个后走。
后走的那个杀了周小荷。
先走的那个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有人替他杀了人。
或者替他守了二十二年。
萧行简往前走了半步,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绣春刀上。
苏娘抬头看见他的刀,看见他手腕上那道横的旧疤,忽然缩了一下。
“那道疤……那个人手腕上也有一道。那个年轻公子。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腕上也有一道横的旧疤,很细。”
徐长宁转过头看着萧行简。
萧行简的侧脸在禅房昏暗的光线里像被刀削过的石头,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禅房里的油灯芯上结的灯花塌了下去,火光忽地一亮,然后暗了一分。
“走吧,天黑了。”
从水月庵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渡口的钟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徐长宁走在萧行简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小巷。
苏娘被赵期护送回县衙做口供去了,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年轻公子手腕上那道疤,和你的一样。”
萧行简没有回头。
“戒痕不是镇抚司独有。京里不止镇抚司一家用戒痕。”
“你认识他吗?”
萧行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徐长宁。
夜风把他肩上飞鱼服的衣角吹得微微翻动。
“我不认识他。但我认识那道疤的刀法——和我的是同一个师父划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萧行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在窄巷里拉得很长,被月光照得很冷,但他走路的节奏比来时慢了半分,像是在等身后的人跟上。
回到县衙门口时,驿站二楼的灯已经亮了。
徐长宁正要往偏房走,萧行简忽然伸手拦了他一下。
“今晚的炭火盆换好了。厨房的红豆粥还在灶上温着。”
“萧大人。你今天怎么知道我在水月庵?”
萧行简沉默了一瞬。“赵期说的。”
“赵期不知道我去水月庵。我是从锦绣坊出来之后直接去的。”
萧行简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驿站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碗粥是红豆的,甜的。我放了糖。”
徐长宁站在院子里,看着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嘴角浮起一抹弧度,心底被一份暖意填满。
他转身推开偏房的门,桌上果然摆着一碗红豆粥,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字甜。
他把昨晚那张“吃”字纸条也拿出来,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说“吃”,一张说“甜”。
这个人把一辈子没说过的话全写在了纸条上。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红豆熬得烂熟,甜味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窗外渡口的钟声沉沉地响了一下。
他把那张“甜”字纸条贴在关系图正中央。
那里本来画着一个问号,旁边写着“周小荷”。
现在问号还在,但旁边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比任何答案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