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藏于暗处 苏娘的口供 ...
-
苏娘的口供录了整整两个时辰。
赵期把她从水月庵接回县衙时天已经黑透了,录完口供已是深夜。
萧行简亲自问的话,徐长宁在旁边记录。
苏娘把腊月初三晚上看到的事又说了一遍,说到霍七抓住周小荷的头发往墙上撞时,她的手一直在抖,丁仵作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手才慢慢稳下来。
“没有。我躲进柴房,从柴房后门翻墙跑了。后来我出家在水月庵,每天从后窗往下看那条巷子。头几年霍七来过几次,每次都在巷子里站很久,低着头看地面不是看人,是看当年周小荷倒下去的那块青石板。后来他不来了。直到上个月才又出现,站在巷口,盯着客栈大门。他不是在看客栈,他是在等那个公子回来。他怕那个公子回来之后发现当年的事没有处理干净。”
萧行简在口供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搁下笔。正堂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霍七守的不是真相,是秘密。他怕的不是被人发现,是雇主回来发现他没处理干净。”
“你记得那个公子的声音吗?”
“记得,京中口音,长得很年轻,说话轻声细语,他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腕上也有一道横着的,很细,的,和这位大人手腕上那道一样。”
苏娘抬起眼看着萧行简,“我没有看清他的脸,但我记得他走路的样子。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后背挺得很直,像是从小被人教过怎么走路。”
萧行简在口供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搁下笔。“这份口供,除了在座的人之外,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苏娘暂时住在县衙后院,赵期安排人守着门口。她看到的事关系到不止一条人命,在案子破了之前不能出这间屋子。”
赵期领命出去安排。
徐长宁把口供整理好交给萧行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堂。
夜已经很深了,院子里只有马厩那边传来几声马嘶。
走到偏房门口时,萧行简停了下来。
“明天沈默言可能会来调阅卷宗。苏娘的口供暂时不要归档,我亲自保管。沈默言是摄政王府的录事,他有权限调阅任何与本案有关的文书,但他没有权限看我袖子里藏的东西。”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份口供,折好放进徐长宁手里,“你保管。放在偏房,锁在丁仵作给你那个旧药箱里。沈默言不会搜一个杂役的房间。”
“你为什么信我?”
萧行简看了他一眼。
月光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很分明,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把徐长宁手里那份口供往里推了推,然后转身往驿站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碗粥今晚没来得及熬。明天补两碗。”
徐长宁站在偏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驿站楼梯口。
二楼灯亮了,窗前又站了那个人影。
他推门进屋,把苏娘的口供锁进丁仵作的旧药箱里,然后在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三封信苏娘写给周阿四的,郑万全写给周阿四的,还有苏娘压在长明灯下那张“阿四,我在这里,不要来找我”
三封信都没有送到周阿四手里,但每一封都印证了同一件事,杀周小荷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一个人动手,一个人看着。
他把那块绣鹰的白帕子也拿出来放在旁边。
沈默言掉的帕子。
左手写字,拿册子记人,霍七叫他沈先生。
他的帕子上绣着鹰,他的令牌上也刻着鹰。
他今天如果来调阅卷宗,一定会看到苏娘的口供,口供里提到了霍七。
他会怎么做?
抽走口供?
还是抽走别的东西?
次日一早,沈默言果然来了。
徐长宁在停尸房里帮丁仵作整理验状时,小夏跑进来报信,说有个穿灰绸直裰的人带着王府的令牌进了正堂,正在调阅卷宗。
他赶到正堂门口时,沈默言已经坐在萧行简对面了。
桌上摊着八份验状、三份口供、一份物证清单,沈默言左手握笔,正在往册子上记什么。
他写字的姿势很特别——左手运笔,写得飞快,册子斜着放,纸面朝外,从门口看不到他写的内容。
萧行简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表情冷淡如常。
他看见徐长宁站在门口,没有打招呼,只是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话“沈先生在调阅卷宗,你先回偏房。验状整理好了让丁师傅送过来。”
“验状已经整理好了。”
徐长宁走进正堂,把验状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在沈默言的册子上扫了一眼册子是翻开的,左边那页密密麻麻记满了字,右边那页是空白的。
沈默言停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已经估过价的物品,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八份验状里有四份是你写的。措辞不够规范,但事实描述准确。你学过验尸?”
“没学过。在义庄看多了就会了。”
沈默言没有再问。
他把验状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之后在册子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册子站起来。
“萧大人,卷宗我看完了。此案证据链完整,可以结案。不过苏娘口供中提到的那位‘姓霍的中年男人’,与本案其他证据缺乏关联,我已将其单独抽出,作为无关陈述归档。”
他把一页纸从卷宗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正是苏娘口供里描述霍七的那一页。
“无关。此案的凶手是周阿四,动机是复仇,手段是连环杀人。苏娘在口供中提到的另一个人,只有她一个人的描述,没有其他物证支持,不能作为证据链的一环。王府的意思是,此案尽快结案,不必节外生枝。”
他顿了顿,把袖口上一根看不见的线头弹掉。
“你的验状写得很好。王爷在京中也需要这样的人。案子结了之后,陆先生会再来找你。”
他灰绸直裰的背影消失在正堂门外,脚步声不急不缓。徐长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他今天真正的来意不是来抽口供的,是来替王爷传话的。
王爷让他查案,但只查周阿四,不查霍七,不查那个年轻公子。
案子可以破,功劳可以给,但查到霍七为止,不能再往下。
他在替王爷画一条线,线这边是徐长宁可以查的,线那边是碰都不能碰的。
萧行简站起来,拿起桌上那页被抽出来的口供,撕成两半。
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另一页纸——字迹一模一样,内容也一模一样,是昨天晚上苏娘口供的副本。
他把副本放进卷宗里,把撕碎的那页扔进炭火盆。
他转过身看着徐长宁,“他在册子上写了你的名字。我看见了,右边那页,最上面一行。”
“他写了我什么?”
“‘验状准确,可用。’他不是在监控你,是在评估你。评估你值不值得王爷用。”
徐长宁沉默了一瞬。“他今天来,一半是拦我,一半是看我。拦我查霍七,看我有没有本事查到霍七。我查到了,所以他在册子上写了可用,这两个字比建议监控重得多建议监控是防你,可用’是要用你。”
他抬起头,“但我还在这条线里面。我不会越线周阿四会。他等了二十二年,不是为了杀八个目击者,是为了杀线那边的那个人。”
萧行简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什么不是笑,是某种被触动了又不愿意承认的柔软。
他伸手把徐长宁腰间那块铜制腰牌翻了个面,背面刻着“徐长宁”三个字,拇指在刀痕上摩挲了一下。
“今晚补两碗粥。”
入夜,偏房。
徐长宁坐在桌前,把沈默言的话又过了一遍。
王爷让他查案,但不让他查霍七,更不能查那个年轻公子。
这条线他不能明着碰,但苏娘的口供还在他手里,郑万全的信也在他手里。
沈默言抽走了卷宗里的口供,但抽不走他已经知道的东西。
他把那张“阿四,我在这里,不要来找我”的纸和郑万全的信并排放在一起两样东西都指向同一个人,而那个人不在这八名死者之中。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今晚没有停,直接敲了门。
“进来。”
萧行简推开门,手里端着两碗红豆粥,用胳膊肘顶开的门。
他把一碗放在徐长宁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在对面坐下。
“今晚熬了两碗。一碗是补昨天的,一碗是今天的。”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动作很自然。
徐长宁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粥,又看了看萧行简面前那碗,两碗粥一模一样,红豆一样多,桂花一样多。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偏房里收到红豆粥的那个晚上,萧行简说“老张头多放了一把米,吃不完”。
从那之后红豆粥就没断过,每次都只有一碗。
今晚终于有两碗了。
他坐下来喝了一勺,粥是刚熬好的,甜味比昨晚更重。
“明天我去渡口。周阿四每次来都在老榕树下盯着客栈后巷,他在等那个年轻公子再次出现。如果他知道苏娘还活着,知道苏娘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他就不用再等了。他会拿着苏娘的口供和妹妹的玉佩,去找那个人。”
“那就让他知道。”
萧行简放下勺子,看着他的眼睛,“沈默言替你画了一条线,但周阿四不归王爷管。他等了二十二年,等的就是线那边的那个人。你把他引出来,线那边的事让他自己去碰。”
徐长宁把粥喝完,碗底的桂花沾在瓷面上。
他放下勺子,拿起笔在关系图上又加了一个名字年轻公子。
然后从“年轻公子”旁边画了一条线,指向“周小荷”,又从“霍七”旁边画了一条线指向“年轻公子”。
两条线交叉的地方,他画了一个问号。
沈默言不让他查这个人,但周阿四会查。
他只需要把苏娘还活着的消息放出去周阿四等这个消息等了二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