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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物证 当晚,偏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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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偏房。
徐长宁把今天查到的所有线索画成了一张关系图。
哑巴盯着灰衣人,霍七盯着客栈大门,左手写字的人拿着册子记名字,胖书吏拆案,郑万全撕旧档。他把这五件事连起来,在中间画了一个问号,旁边写了两个字:周小荷。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停了大约三息,敲门。
“进来。”
萧行简推开门。
今晚他没有带茶壶,手里拿着一个卷宗袋。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冷,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疲惫不是查案查累了,是某种被旧事翻起来的疲惫。他把卷宗袋放在桌上,在徐长宁对面坐下。
“赵期查到撕档案的人了。渡口客栈前任掌柜郑万全。他一个月前从外地回来,在客栈后院账房里翻了一整夜,撕掉了腊月初三的住客登记页。赵期找到了他的住处,人已经跑了,但留下了这个。”
他打开卷宗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有几个字,墨迹很淡,是炭条写的,笔迹潦草,像是匆忙中记下来的,“后院独间,京中口音,年约十六七,佩青玉。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水泡过,只剩下两个字——“……灭口”。
徐长宁看着那两个字。
郑万全记下了凶手的特征,但没有写名字。
也许他也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个操京中口音的年轻公子,腰上挂着青玉,年纪很轻。
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渡口客栈但他出现了。
同一天晚上,周小荷死在客栈后巷。
郑万全撕掉了登记页,却自己留了这张纸
。他怕有人来杀他,留了一张能证明凶手存在过的保命牌。
“后院独间,京中口音,十六七岁,佩青玉。渡口客栈平时住的是脚夫和布商,不会有人佩青玉。这个人不是来住店的,是来渡口做一件事,做完就走。”
“对。”萧行简把那张纸收回卷宗袋,“郑万全跑了。赵期查到他出城的方向是往南。他去哪不知道,但他留这张纸,说明他怕的不是官府。”
徐长宁沉默了一瞬。
郑万全怕的不是官府,那就是怕某个人。
这个人能让他撕掉二十二年前的旧档,能让他从外地跑回林水又匆匆逃走。
这个人跟周小荷的死有关,而且现在还活着。
他忽然想起老钟头说的那个戴毡帽的人霍七。
霍七在巷子里站了一整天,盯的不是别人,是客栈大门。
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等人。
等一个会出现在客栈门口的人。
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郑万全纸条上写的那个“京中口音、佩青玉”的人?
他把那块白帕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今天老钟头捡到的,是那个跟霍七说话的人掉的。左手写字,拿册子。”
萧行简拿起帕子。
他的拇指在绣纹上摩挲了一下,眉头极轻微地拧了一瞬不是意外,更像是印证了心里的某个猜测。
他把帕子翻过来,背面素白,什么都没有。他把帕子还给徐长宁。
“霍七是镇抚司旧人,你已经在他们的视线里了。今天你在渡口问出这些,霍七一定知道,明天他可能还会来。”
“那就让他看。他看得越清,越不知道我下一步要查什么。”
萧行简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什么不是笑,是某种被触动了的东西,很轻,一闪而过。
然后他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一下眉。
徐长宁站起来,走到炭火盆边提起那把温了大半个时辰的茶壶,给他换了一杯热的。
放回他面前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这一次没有躲开,徐长宁感觉到他手背上的温度比茶杯还热。
“茶凉了就别喝了。你的胃又不是铁打的。”
萧行简低头看着那杯热茶,沉默了好一会儿。
白瓷杯里的水汽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眉眼之间的棱角。
然后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今晚画的这张关系图把郑万全也加上去。他在名单上。周阿四要杀的人不止八个。”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条微微掀起一角。
“今天早上那碗粥,不是我让赵期端的。是他自己端的。但纸条是我写的。”
驿站二楼的窗前又站了那个人影。
徐长宁低下头继续画图,嘴角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他把那张“吃”字纸条从怀里掏出来,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和那块腰牌一样。
他把两样东西叠在一起放回怀里。
郑万全是在渡口下游的废弃河神庙里被找到的。
不是镇抚司的人找到的,是一个下河摸鱼的孩子。
孩子吓得鱼篓都丢了,跑回渡口时连话都说不清楚,只一个劲地指着河滩方向喊“庙里有人吊着”。
王捕头那时正带着人在渡口走访,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找了郑万全整整两天,最怕的就是找到一具尸体。
河神庙荒废了十几年,门板早就被人拆去当了柴烧,只剩一座空荡荡的殿壳和一尊缺了半个脑袋的河神像。
郑万全就吊在河神像后面的横梁上,用的是他自己的腰带。
脚下翻倒着一个破旧的蒲团,蒲团上有一个踩过的脚印他是自己踩上去的,不是被人挂上去的。
但徐长宁赶到时只扫了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
郑万全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很浅的伤口,创缘平整,没有外翻——是死后割的。
“不是自杀。”他蹲下来,把那只右手翻过来,指着虎口上那道细如发丝的切口,“人活着的时候被割伤,皮肤会收缩,创缘往外翻。
死后割的伤口是平的。
有人在郑万全断气之后,在他虎口上割了一刀。
不是割肉是削茧。
他把虎口上那层握笔茧削掉了。”
“削茧?”赵期蹲下来看。
“郑万全是客栈掌柜,常年握笔记账,虎口有一层薄茧。凶手削掉这层茧,是想抹掉他记过的东西的痕迹。二十二年前他记过渡口客栈的住客登记,一个月前他撕了那页登记,还留了一张纸条。纸条现在在萧大人手里。凶手搜过他的身,没找到纸条,所以削了他的握笔茧他在告诉所有看到这具尸体的人,这个人的手不是用来记账的,他记的东西不算数。”
赵期把手按在了腰刀上。
“能同时知道郑万全身份、行踪、还会削茧灭证的人,不多。”
“查他回林水之后接触过谁。”
赵期点点头。
徐长宁站起来,目光落在郑万全脚下那个翻倒的蒲团上。
蒲团上的脚印是踩上去的郑万全确实是自己站上去的。
但昨晚萧行简给他看过郑万全跑路前留下的那双旧鞋,鞋底沾着货仓的石灰和义庄的黄泥。
一个准备跑路的人特意绕路去了这两个地方,然后死在河神庙里。
他是被逼上去的。
有人让他选择自己吊上去,或者被割喉。
他选了前者。
郑万全的尸体被抬回县衙停尸房时,天色已经暗了。
徐长宁没有立刻写验状,而是走到最里面那排木榻前,掀开了钱茂尸体上的白布。
钱茂死了将近一个月,尸身用冰镇着,腐败程度不深。
他之前验过钱茂的指甲缝,刮出了麻绳木屑那是周阿四在所有死者身上留下的统一标记。
但今天在河神庙看过郑万全虎口上被削掉的茧之后,他心里有一个念头一直在转。
周阿四在每一个死者身上都留了不止一样东西。
钱茂是名单上的第一个人,他有没有被留下不一样的线索?
他拿起细毛刷,重新探进钱茂的指甲缝里。
毛刷的尖端触到指甲根部时,带出了一小撮极细的纤维——不是麻绳的木屑。
他把那撮纤维放在白纸上,凑到灯下细看。
靛蓝色,比头发还细,断口处有轻微的褪色,像是被反复搓洗过的旧丝线。
不是绣坊里用的新丝线新丝线。
这撮丝线的断口是被指甲掐断的,纤维被硬生生扯断,截面毛糙,长短不一。
会用指甲掐丝线的人,手指上没有剪刀,只有一双手是周阿四。
他从某个地方弄到了一小撮靛蓝丝线,带在身上,在见到钱茂的时候让丝线从指尖脱落,嵌进了钱茂的指甲缝里。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麻绳木屑是统一的标记,但丝线只有钱茂有。
因为钱茂是布商,常年跟丝线打交道,让他碰丝线他不会拒绝。
更因为——这撮丝线是从某个人那里拿到的。
一个周阿四想让后来者找到的人。
他正要把丝线放回证物袋,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靴尖先着地,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钱茂的指甲缝里有什么?”
徐长宁转过身。
萧行简站在停尸房门口,穿着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白纸上那撮靛蓝丝线上,然后移到徐长宁脸上。
“丝线靛蓝色,旧丝线,不是麻绳上的纤维。嵌在指甲内侧的肉槽里,位置比木屑更深。周阿四把它塞进去的时候用了指甲尖,从外面看不出来,要用毛刷探到最深处才能刮出来。”
萧行简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丝线样本。“旧丝线是绣娘用的那种?”
“是。断口是指甲掐断的,不是剪刀剪的。”
徐长宁把丝线样本放在白纸上,指腹轻轻按住丝线的断口处,“剪刀剪的断口是平的,纤维截面齐整。这撮丝线的断口毛糙,纤维被硬生生扯断是用指甲掐的。一个绣娘不会用指甲掐自己的丝线,掐断它的是另一个人。”
“谁?”
“还不知道。但这个人在钱茂死之前见过他,让这撮丝线嵌进了他的指甲缝。钱茂是布商,常年跟丝线打交道,手上沾几根丝线不会引起怀疑。这撮丝线放在他指甲缝里,验尸的人一定会发现,顺着丝线的颜色和质地往下查靛蓝旧丝线,是绣在旧衣服上的那种。查下去就会找到丝线的来源。”
他把丝线小心地收进证物袋,抬起头看着萧行简,“掐丝线的人想让我们找到那个人。”
他把白纸上的丝线小心地收进证物袋,抬起头看着萧行简,“明天一早我去渡口找老钟头。腊月初三晚上过渡口客栈的人,他也许还记得。”
萧行简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话“霍七今天还在巷子里。你不用绕着他走——赵期会跟着你。但天黑之前必须回县衙。”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撮丝线你比所有人都先发现。等案子破了,我给你请功。”
徐长宁站在停尸房里,手里攥着证物袋,耳边还回响着萧行简说“我给你请功”时那个语调。
不是公事公办的承诺,倒像是在说一句藏了很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