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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哑巴 码头上,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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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老钟头在门口补渔网。和上次一样,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盐。
“钟掌柜,上次你说哑巴在老榕树下盯着一个灰衣人看了很久。
你有没有注意到那几天码头上还有没有别的人盯着哑巴?”
老钟头手上补网的活儿没停。
“哑巴在榕树下摆了两天的摊,第一天盯着灰衣人看,第二天灰衣人没来,收了摊就走了。”
他抬起眼皮想了想,“还真有一个。不是盯着哑巴,是盯着渡口客栈的大门穿灰衣裳,四十来岁,腰上挂着半块青玉,断口处系了根新绦子,单色的,藏蓝色。”
“灰衣人也在盯着客栈?”
“不是灰衣人是另一个人。”
老钟头把补好的渔网翻了个面,“你说的那个灰衣人,是哑巴盯着看的那个。我说的这个人,是站在码头对面那条巷子里盯着客栈大门看了一上午的那个。他不是本地人,我从没见他来过渡口。但他站的位置很讲究——巷口往里退三步,刚好能看到客栈正门,但从客栈里往外看是死角。他在暗处,客栈里的人看不到他。这个人比哑巴还安静。”
徐长宁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他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戴了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走路步子不大,但很快。在巷子里站了一上午,中午去码头对面的烧饼摊买了一个烧饼,吃完又站了一下午。傍晚等渡口客栈关了门,他才走。”
“他是哪天来的?”
“哑巴盯着灰衣人看的那天。”
老钟头眯起眼回忆了一会儿,“那天渡口客栈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好多人都是来看镇抚司贴的通缉令的。那个人站在巷子里,不看通缉令,只看进出客栈的人。好像在等谁。”
徐长宁站在码头边上,河风吹得他的袖口猎猎作响。
他把老钟头说的话在脑子里拼了一遍同一天,哑巴在榕树下盯着灰衣人看,戴旧毡帽的人在巷子里盯着客栈大门看。
哑巴在看仇人,毡帽人在看谁?
“那个戴旧毡帽的人,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佩刀玉佩?”
老钟头想了一会儿说,“他弯腰买烧饼的时候,袖口滑上去了一截,露出右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疤不是新伤,是旧疤。很细一条横着的,像是被刀刃划过。”
徐长宁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
右手腕,旧疤,横的很细。
他见过那道疤。
不是在别人身上是在萧行简身上。
昨晚萧行简坐在偏房里,袖口在倒茶时滑上去一截,露出了手腕内侧一道很浅的旧疤。
位置一样,方向一样。
但老钟头说那个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戴旧毡帽”
不是萧行简,他太高,肩太宽,走路步子太大,不管戴什么帽子都藏不住。
那是谁?
一个和萧行简有同样旧疤的人。
“如果他再来,麻烦钟掌柜让人带话到县衙。这个人很重要。”他把一小块碎银放在老钟头的渔网旁边,“这是辛苦费。”
“没问题。”
老钟头把碎银收起来,又想到了什么,“不过你要查的那个人如果他是戴旧毡帽的人,我劝你别查了。渡口的人都知道,这个月林水来的生面孔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镇抚司、府衙、刑部、摄政王府都来了。但最早来的,不是他们。”
“是谁?”
“一个货郎不是哑巴是另一个货郎,比哑巴早来一个月。他在渡口卖了两天针线就走了,但有人看见他在县衙门口站了很久,盯着衙门里进出的人看。他走的时候渡口还没开始死人。后来就开始死人了。”
老钟头把渔网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渡口的人都说,林水这一个月死的不是人是债。”
第二日徐长宁是被一碗粥叫醒的。
端粥来的是赵期,把粥碗搁在偏房门口的石墩上,敲了两下门,不等他应就走了。
徐长宁推开门,粥还冒着热气,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吃”。
字迹很硬,像拿刀刻的,但那个字的笔画比平时批公文的字体小了半分,像是刻意压着力度,怕把纸戳破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
一张是“吃”,一张是“查清死因,找到凶手”。
一张让他先吃饱,一张要他去拼命。
经过驿站时他往二楼看了一眼。
窗户半开着,窗帘在晨风里微微翻动。
窗前没有人,但窗台上搁着一只茶盏,茶盏里的茶还冒着极淡的白气。萧行简已经起了,或者根本没睡。
停尸房里,丁仵作已经在验第八具尸体了。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昨天傍晚在城北荒地里被发现。
被勒死,指甲缝里有麻绳木屑和义庄后院的黄泥。
丁仵作验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验状递给徐长宁,说了一句“这孩子是在义庄附近被灭口的,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徐长宁把男孩指甲缝里的黄泥和陈三娘指甲里的黄泥并列对比。
颜色一致,颗粒粗细一致,含沙量一致。
同一片土地义庄后院老坟地。
凶手在埋陈三娘的时候被这孩子看见了。
“尸体扔在城北荒地,离义庄三里,刚好在镇抚司的搜索范围边缘。不是仓促抛尸,是计算过的,凶手很了解我们的布控范围。”
赵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脸色不太好。
“今早我去渡口客栈查房顶的瓦片。瓦片确实被人动过,和萧大人推断的一样。但我查住客登记时发现了一件事长兴十二年腊月初三的住客记录,被人撕掉了一页。不是二十年前撕的,纸页断口没有泛黄,最近一个月之内撕的。”
他把登记簿摊开。
缺页的位置在腊月初二和腊月初四之间,断口整齐,被刀割的。
徐长宁用手指沿着断口轻轻摸了一遍——刀刃很薄,一刀切断,没有犹豫。
不是临时起意。
“去查最近一个月谁进过存放旧档的账房。撬锁会留下痕迹,撕档案的人用了刀——随身带刀的人。查渡口客栈最近有没有人打听过后院账房的旧档。”
赵期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徐长宁叫住了他。
“赵百户。萧大人手腕上那道疤你见过吗?”
赵期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背影僵了一瞬。
赵期这个人平时说话做事都像一潭静水,能让他僵住的事不多。
“你问这个干什么?”
赵期转过身,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眼神里多了一层很薄的东西不是警觉,是谨慎。一种在镇抚司待了五年、学会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谨慎。
“昨天去渡口,码头老钟头说哑巴盯着灰衣人看的那天,还有一个戴旧毡帽的人在巷子里盯着客栈大门。那个人弯腰买烧饼时露出了右手腕,上面有道横的旧疤,很细。位置和萧大人的疤很像。”
徐长宁把银镊子放进托盘,抬起头看着赵期,“他是谁?”
赵期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登记簿放在桌上,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有人,只有远处马厩里传来几声马嘶。
然后他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叫霍七以前是镇抚司的人,后来不在了。别的我不能说,不是不想告诉你是这些事不该由我来告诉你。”
“那该由谁来告诉我?”
“萧大人自己。”
赵期重新拿起登记簿,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问的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但你问的这个人萧大人知道他来了。目前没有动他,是在放线,至于钓上来的鱼是谁,那是他的事。你只是一个协办临时的。但你记住一件事萧大人手腕上那道疤,他从不让人碰。也不让人问。你是第一个问到我这里来的人,最好也是最后一个。”
徐长宁站在停尸房里,手里还握着银镊子。
他忽然想起昨晚萧行简倒茶时袖口滑上去露出那道疤的样子萧行简没有遮掩,但也没有解释。
现在他知道了,那道疤背后有一段赵期不敢替他说的往事。
午后,徐长宁再一次去了一趟渡口。
小夏跟着他,一路走一路问“听说萧大人亲自给你写了张纸条?”徐长宁没有回答,但他在老钟头的杂货铺门口停下脚步时,嘴角往上翘了一瞬。
老钟头依旧在门口补渔网。徐长宁蹲下来拿起一截断了的渔网线帮他打下手。
“钟掌柜,除了哑巴、灰衣人、霍七——那几天还有没有别人盯着渡口客栈?”
“你说那个戴毡帽的叫霍七?”老钟头手上补网的活儿没停,“
“他那天在巷子里站了一整天,中间只走开了一盏茶的工夫,走开的那一会儿,是去码头对面的烧饼摊买烧饼,他买烧饼的时候跟一个人说了几句话那个人穿灰绸直裰,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站在人群外面看热闹。
霍七走过去,两个人背对着码头站着,说了大概十句话。然后霍七拿着烧饼回了巷子,那个人把册子揣进怀里往城北走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面皮白净。左手写字写得很快,应该是常年记账练出来的。”
老钟头把补好的渔网翻了个面,“他走的时候掉了一样东西在地上。是一块帕子白的,边角上绣着一个字。我认不得。”
“帕子还在吗?”
老钟头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帕子。
帕子已经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但绣的那个字还很清晰桓。
徐长宁接过帕子。
指尖触到那个绣字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的手指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不是烫是冷。
是那种从骨缝里往外渗的冷。
这块帕子上的“桓”字,和玉佩上的“桓”字一模一样。
不是同一个人绣的,但一定来自同一个地方,摄政王府。那个左手写字的人拿着摄政王府的帕子,在渡口码头上记围观者的名字。
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替王爷记下每一个对案情感兴趣的人。
“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徐长宁把帕子折好放进怀里,“如果有人来问,就说你没捡到过任何东西。”
老钟头点了点头。
他在渡口住了四十年,知道什么东西该捡,什么东西不该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