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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最后期限 当晚,偏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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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偏房。
徐长宁正在誊写第三份验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停了大约三息,敲门。
“进来。”
萧行简推开门。
今晚他手里拿着一壶热茶,壶嘴还冒着白气。
他把茶壶放在桌上,拿起一张笔记看了起来三具尸体的施力分析图,茧位对比表,绳痕方向标注。他看着看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今天在正堂上说的三条理由,有一条可以再补充。钱茂被绑了手脚闷死,门窗反锁——凶手是揭开房顶的瓦片爬出去的。房顶的瓦是旧瓦,动过之后会留下痕迹。明天让赵期去查。”
“你怎么知道是房顶?”
“因为钱茂死的那间房间,门窗都是从里面反锁的。门闩完好,窗锁完好。唯一的出口是房顶。我让人查过那间房的房顶瓦片——有三块瓦的排列方向跟其他瓦不一样,是被人揭过又放回去的。但放回去的时候没对齐,有一块瓦的棱角朝了相反的方向。瓦上的青苔也被蹭掉了一小块。凶手个头不高,但臂力不小——能单手攀住房梁把自己拉上去。”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晚的茶不错。
但徐长宁心里翻起了巨浪萧行简早就查过房顶了。
他没有在正堂上说出来,是故意留了一个破绽,看谁会跳出来拿“密室杀人无法解释”来拆案。
胖书吏没有提密室也许他幕后的人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房顶的事。
也许他幕后的人自己也不知道。
“你早就知道密室是怎么破解的。”
徐长宁说。
“知道。”
“你今天在正堂上没有说。”
“有些东西,知道了不一定要说出来。说出来是证据,藏起来是底牌。”
萧行简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你今天说了三张牌。我补了一张。现在我们手里有四张。对手手里有多少张还不知道。但在你知道对手有多少张牌之前,不要把自己的牌全打光。”
他把茶杯推到徐长宁面前。
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微苦,回甘很长。
和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
“萧大人。你今天在正堂上拍板并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拆案的人不止一个,如果府衙和王府的人都想拆,你一个人压得住吗?”
萧行简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说给自己听。
“压不住也得压,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把这个案子查到底。”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但徐长宁在他垂下眼的那一瞬间,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被压了下去不是疲惫,是愧疚。
一种很深的藏了很久的愧疚。
就好像他曾经在某个案子上食言过,这一次不能再食言了。
“你答应的人是跟你手腕上那道疤有关的人吗?”
萧行简抬起头看着他。
烛火在这时候晃了一下,把他脸上的阴影拉得很深。
他没有回答,但他看徐长宁的眼神变了不是冷漠,不是审视,是被问到了点子上却不知道该不该回答的那种犹豫。
“你的观察力确实很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回头,“等案子破了,我告诉你那道疤是怎么来的。现在茶趁热喝。”
萧行简回了自己屋。
徐长宁端起茶杯,茶还是温热的。
他低头看着杯底沉着的几片茶叶,忽然觉得萧行简这个人就像这杯茶入口是苦的,回甘在最后。
而他手腕上那道旧疤,大概也是同一种东西。
窗外渡口的钟声沉沉地响了一下。
驿站二楼的灯还亮着,偏房的灯也亮着。
两盏灯隔着半个院子的夜色,谁也没有先灭。
徐长宁是被一碗粥叫醒的。
王捕头这几天咳得下不了床,丁仵作说他寒气入了肺,不躺够七天别想出门。
端粥来的是赵期,把粥碗搁在偏房门口的石墩上,敲了两下门,不等他应就走了。
徐长宁推开门,粥还冒着热气,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吃”。
字迹很硬,像拿刀刻的,但那个字的笔画比平时批公文的字体小了半分,像是刻意压着力度,怕把纸戳破了。
他认得这个字。
昨晚萧行简在他画的施力分析图下方写的那行字,和这个“吃”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和那块铜制腰牌放在一起。
这是他收到的第二张纸条。
第一张是摄政王府的便条,只有一行字“查清死因,找到凶手。王府静候佳音。”
第二张是萧行简的“吃”。
一张要他去拼命,一张让他先吃饱。
他把粥喝完,推门走进晨光里。
经过驿站时往二楼看了一眼。
窗户半开着,窗帘在晨风里微微翻动。
窗前没有人,但窗台上搁着一只茶盏,茶盏里的茶还冒着极淡的白气。
萧行简已经起了,或者根本没睡。徐长宁忽然想,那个人喝了一夜的茶,有没有人给他端一碗粥?
这个念头只在心里停了一瞬,他便把它压下去了。
轮不到他来操心一个正三品指挥使吃没吃早饭。
但他走过驿站门口的时候,脚步还是慢了半拍。
停尸房里,丁仵作已经在验第八具尸体了。
第八具尸体是昨天傍晚在城北荒地里发现的。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被勒死,指甲缝里有麻绳木屑和义庄后院的黄泥。
丁仵作验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验状递给徐长宁,说了一句:“这孩子是在义庄附近被灭口的。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徐长宁接过验状,把男孩指甲缝里的黄泥样本刮下来放在白纸上,和陈三娘指甲里的黄泥并列对比。
颜色一致,颗粒粗细一致,含沙量一致。
同一片土地——义庄后院老坟地。
凶手在埋陈三娘的时候,被这孩子看见了。
他杀了孩子,把尸体扔到城北荒地,离义庄三里,不远不近,刚好在镇抚司的搜索范围边缘。
不是仓促抛尸,是计算过的——他知道镇抚司在义庄布了控,所以选了城北。
“凶手很了解镇抚司的布控范围。”
徐长宁放下样本,“他知道我们在义庄设了卡,所以尸体不往义庄方向扔,往城北扔。他不是普通凶手——他有反侦察经验。”
“不止。”
赵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脸色不太好,“今早我带人去渡口客栈查房顶的瓦片。瓦片确实被人动过,和萧大人推断的一样。但我查客栈的住客登记时发现了一件事——长兴十二年腊月初三的住客记录,被人撕掉了一页。不是二十年前撕的,纸页断口没有泛黄,纤维还是浅色的,最近一个月之内撕的。”
他把那本泛黄的住客登记簿摊开。
缺页的位置在腊月初二和腊月初四之间,纸根还留在装订线上,断口整齐,是被刀割的。
徐长宁俯下身,用手指沿着断口轻轻摸了一遍——刀刃很薄,割的时候没有犹豫,一刀切断。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特意来销毁证据。
“谁会撕一页二十多年前的旧档?”赵期问。
“一个知道周小荷案的人。”
丁仵作摘下老花镜,“腊月初三是周小荷死的那一天。那页纸上记的是当天住客的名字。有人不想让我们查那天晚上住在客栈里的人。”
徐长宁忽然想起昨天胖书吏在正堂上急着把水月庵的案子单独摘出来。
他在拆案。
撕档案的人在销毁旧档。
两件事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阻挠三案并查。
不是同一个人做的,但背后可能是同一只手。
“去渡口客栈查最近一个月谁进过存放旧档的房间。”
他转向赵期,“客栈的旧档放在什么地方?”
“后院账房平时锁着,但锁是老式的铜锁用刀片就能撬开。”
“不用撬锁的人撬锁会留下痕迹,撕档案的人用了刀随身带刀的人。”
徐长宁把登记簿合上,“查渡口客栈最近一个月有没有镇抚司以外的人进过后院账房,尤其是穿青布长衫、戴斗笠的。如果没有人看见,就问伙计谁最近打听过往事后院账房的旧档。”
赵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徐长宁一眼。
“你今天最好带着腰牌。大人说,这几天有人在县衙附近转悠,不是镇抚司的人,也不是府衙的人。生面孔,穿灰衣,昨天在偏房对面的巷子里站了半个时辰。”
徐长宁握紧了腰间的铜制腰牌。
灰衣人,半个时辰昨天他在停尸房里验了多久,那个人就站了多久。
不是陆鸣泉,他穿青绸直裰。
不是沈默言,昨天在正堂里坐了一上午,早就走了。
是第三个。
午后,徐长宁去了一趟渡口。
他不是一个人去的。
赵期让一个叫小夏的年轻差役跟着他,说是“帮忙提东西”,实际上是萧行简的意思,偏房对面的巷子里站过灰衣人之后,萧行简就让赵期安排了人,只要徐长宁出县衙的门,必须有人跟着。
小夏刚满十八岁,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叫徐长宁“徐哥”,一路走一路问“听说你能从死人指甲里看出他是做什么的?”
“听说你把府衙的周仵作怼得说不出话?”“
听说萧大人亲自给你写了张纸条?”
徐长宁没有回答,他在渡口码头的杂货铺门口停下脚步时,嘴角往上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