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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名之人 门外的脚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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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脚步声像骤雨砸在青石板上,慌慌张张撞碎了县衙偏房的静谧。一个衙役脸色煞白地跌进来,膝盖几乎打弯:“王头儿!萧大人来了!”
一个衙役跌进来:“王头儿!萧大人来了!”
话音未落,院子里响起了马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雨停了,傍晚的天光照进来,把门口那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暗纹直裰,腰间仍旧挂着那柄绣春刀。
王捕头几乎是踉跄着快步上前,躬身深深行礼,语调紧绷颤抖:“萧大人!”
萧行简径直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落在站在火盆边的徐长宁身上。
萧行简没有看他,目光径直穿过慌乱的人群,淡淡扫了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火盆边的徐长宁身上。那一刻,他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短到王捕头和衙役全然未曾察觉,可徐徐长宁注意到了。
因为在义庄时萧行简看他的眼神是警觉,是意外。
但现在他看着他站在火盆边浑身滴水、嘴唇冻得发白的样子,眼底闪过了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什么。
但那个眼神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萧行简收回目光,走到停尸榻前。
“验了?”
还、还没正式验!” 王捕头赶紧躬身回话,生怕慢了一步惹大人不快,忙不迭地举荐徐长宁,“不过方才徐长宁简单验过,说得头头是道!下官认识他十几年了,这小子从小在义庄看死人,耳濡目染,眼力比府衙的仵作还准!”
萧行简没有看王捕头。
他的目光牢牢落在徐长宁身上,狭长的眼眸里映着烛火,明明是审视,却莫名多了几分专注:“你把验的结果说一遍。”
徐长宁心头轻轻一跳。
被这样一位高位大员直直注视着,他本该紧张,可不知为何,对着萧行简的眼睛,他反倒镇定下来。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了自己验尸的发现
指甲淤血、掌心切伤、虎口老茧、死亡时辰,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萧行简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待他说完,才缓步走到尸体旁,弯腰伸手,翻开死者的指甲,又仔细查看掌心的伤和虎口的茧位。
每一个动作,都和义庄时一模一样,精准、严谨,带着刻入骨髓的专业。
徐长宁看着他的侧脸,烛火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浅影,下颌线利落分明,竟比画像上的人还要好看几分。
心跳,不知不觉又快了半拍。
每一个动作都和义庄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直起腰,忽然说了一句话。
“义庄后院的老坟,一共有几座?”
“大大小小三十七座。最早的是长兴三年埋的,最晚的是去年冬天。”
“三十七座坟,你每一座都知道埋的是谁?”
“知道。”
“你从小就在那里看死人——有没有人告诉你,这不是一个正常孩子该做的事?”
这不是质问。
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
徐长宁抬起头,对上那双狭长的眼睛。烛火晃了一下,把他脸上的阴影拉得很深,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是遮不住的——是一种很深的、被藏了很久的在意。
“没有人告诉我。”徐长宁说,“但也没有人告诉我不能做。”
这话落进徐长宁耳里,心头猛地一震。
萧行简沉默了一瞬。“你父亲是谁?”
问题来得太突然,跟尸体毫无关系。
“先父姓徐,讳远山。”徐长宁顿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又补了一句,“我没见过他。他死的时候我才三个月。”
徐长宁心口,又是一阵细密的疼。
“徐远山” 三个字入耳,萧行简的瞳孔极微地缩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很复杂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怜悯,是某种更深的、被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
就好像他知道徐长宁没见过父亲,但他仍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因为他要确认的不是徐长宁知不知道父亲是谁——他要确认的是另一样东西。
一样他找了很久、在这个名字被说出口的瞬间终于找到的东西。
他的眉梢动了一下。
极细微的幅度,只持续了不到一瞬间,然后所有的表情都被收了回去。
但徐长宁看见了。
不是好奇,不是意外。
萧行简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外。
转身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明天一早,我要看三具尸体的卷宗。包括他验的那份。让他写。”
“是!是!”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那个叫徐长宁的,别让他出这个县衙的门。跑了,本官唯你是问。”
王捕头的脸刷地白了。
萧行简已经跨出门槛,背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他在门槛外面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像是想回头看什么,但最终没有回。
偏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王捕头转过身来看着徐长宁,眼神里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他认识这小子十几年了,一直当他是块石头。
今天这块石头一开口,不但让他刮目相看,还让正三品指挥使亲自下令扣人。
“你……”王捕头搓了搓手,“你爹的旧箱子里,除了遗物,还有没有别的?”
徐长宁没有回答。
王捕头看他沉默的样子,挥了挥手:“算了,我也听见了,萧大人让你写验状。今晚就在这儿写。”
徐长宁摊开纸拿起笔,写了三行忽然停下来,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驿站二楼,灯亮着。
窗前站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地对着偏房的方向,不知站了多久。
他认得那个轮廓——肩宽腰窄,腰间有一道极细的银色反光。
他低下头继续写,心跳比写字的速度快。
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件事上,萧行简问他父亲名字的时候,眼神里的那种确认,就好像他知道他的父亲,不是义庄看守这么简单。
他忽然想起家里那口尘封的旧箱子,想起里面那本画满精细尸图的手札,想起几页他看不懂的药方。
他忽然想起那口旧箱子里的手札,想起上面画着的精细尸图和几页他看不懂的药方。
一个义庄看守,为什么会写药方?
但他忽然很想看看父亲长什么样。
养叔说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没离开过义庄。
养叔还说,父亲死的时候,连棺材都是他自己打的。
暮色已深,对面驿站二楼的灯,亮着。
萧行简解了绣春刀放在桌上,站在窗前。
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查了?”他开口。
身后的暗探低头应是。
“徐长宁,二十三岁,义庄看守。生父许远山在他三个月大时病故,母亲在他满月时将他弃在义庄门口,被老看守养大。他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从未离开过林水。身世很干净。”
“他不知道他父亲是怎么死的?” 萧行简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没有回头。
“不知道。养叔告诉他的是病故。”
萧行简沉默了一瞬。
许远山先帝驾崩那一夜最后一位诊脉的御医,二十三年前被灭口。
他的儿子从未见过他,只知道他姓徐,是义庄的看守,留下一口旧箱子,里面装着一本画满尸图的手札。
这个年轻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被灭口的,不知道自己的姓氏是假的,不知道摄政王在找他,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在三年前就已经把他的名字刻在了案头。
但他知道验尸。
知道怎么从指甲淤血推断挣扎,怎么从茧位判断职业,怎么从泥土质地推断案发地点。
这些东西不是看热闹能看会的是他父亲留在那口旧箱子里的手札,一页一页地教出来的。
许远山临死前,把毕生所学塞进了一口旧箱子,留给了三个月大的儿子。
二十三年后,儿子凭着手札上的尸图和药方,在义庄里练出了一身比府衙仵作还利索的本事。
萧行简把手按在窗台上。
他想起刚才在偏房里,那个人说“我没见过他”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他死的时候我才三个月”——那句话不是平静,是压在平静底下的东西。
他忽然想,如果许远山还活着,看见自己的儿子站在镇抚司指挥使面前,用自己留下的手札上的本事验尸他会是什么表情。
“继续盯。摄政王的人如果接触他,第一时间报给我。”
“是。”
暗探退了出去。
萧行简独自站在窗前。
对面偏房的灯火闪了一下,像是持灯的人写到了某个要紧的地方,身子不经意地挡住了光。
他伸手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夜风裹着渡口的水汽涌进来。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许长宁。”
不是徐长宁。
是许长宁。
他父亲姓许,是太医院御医,二十三年前被灭口,家人被抹去行踪,连姓氏都没有保住。
他叫错了,叫错了一个人尽皆知的姓氏,却喊出了那个人本该姓的名字。
那个人从未见过父亲,却继承了父亲的本事。
二十三年,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但萧行简知道。
他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