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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义庄来客 雨连落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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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连落三日,义庄后院常年湿软的泥地被反复冲刷,土层塌陷,堪堪露出一截白骨,静静嵌在浊泥之中,在灰白天光里透着诡异的死寂。
徐长宁蹲在檐下,就着天光端详那截骨头。
雨水冲开的土层不到三寸,骨面却已发黑——不是陈年老骨该有的颜色。
他皱了皱眉,伸手捻了一点附着在骨面上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雨气清寒,掩不住一缕极淡、极冷的矾石味。
“徐长宁!你又动这些晦气东西!哎呀,怎么就是不听劝!”
养叔挑着两桶清水匆匆踏雨而入,鞋底碾过泥泞。他手一抖,扁担压得肩头一沉,水桶险些砸落在地,慌忙站稳后连连拍着大腿,又着急又无奈。
“昨儿夜里刚冲出来的。”
徐长宁没抬头,“二十年的老坟,骨头不该这么黑——这不是你们埋下去的有人借着老坟的坑,埋了个新的。”
养叔脸色白了。
徐长宁拿过铁锹走进雨里。
老坟周围的土层被翻动过,雨水一冲就塌下去一个坑。
不再是黄泥湿土的松软厚重,而是柔软浸水的布料触感。
他蹲下身拨开湿泥,一张人脸露了出来。年轻女子,面色青灰,尚未腐烂。额头正中一处凹陷,钝器重击,一击致命。死了最多三天。
养叔的扁担掉在地上。
徐长宁正把尸体从坑里往外抬,听见院门外传来马靴踩在泥水里的声音。
林水县衙的人还没到,巷口先传来了马嘶声。
不是县衙那几匹老马——老马的叫声徐长宁听了二十三年,闷而短,像人叹气。这几声马嘶高而亮,马蹄踩在泥水里又沉又急,一听就是军马。
他抬起头,雨幕里一队人马正在下马,七八个人,个个腰间挂刀。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的动作极快,玄色大氅在雨中翻出一角猩红的里衬。
那人推开院门走进来。
没有打伞,雨浇在他身上,把玄色衣袍浸得更深。
腰间挂着一柄刀,刀鞘上錾着银丝云纹——徐长宁不认识这种纹样,但他认识那把刀的形制。
义庄每年收的尸里,偶尔有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手里攥着退伍时发的军刀,刀身窄而长,跟这柄一模一样。
但老兵手里的刀是旧的,刀鞘磨得发亮。这个人腰间的刀是新的,刀鞘上的银丝纹路在雨里反着冷光。
他不是县衙的人。
县衙的人穿皂衣,他穿玄衣。
县衙的人系布带,他系银带。
县衙的人走路拖着鞋底,他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又稳又轻,像猫。
他居于义庄,往来皆是粗鄙百姓、落魄流民,鲜少见世家俊秀,可眼前这人,即便放在京城权贵堆里,容貌亦是顶尖。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利落,薄唇紧抿,整张脸线条冷硬如刀削雕琢,俊美却无半分暖意。
可真正攥住他视线的从不是出众样貌,而是那双眸子,淡漠锋利,似能剖开皮肉看穿人心。
这个人从院门口直直地看着他,目光不偏不倚,就好像今天来义庄不是为了查那具尸体,是为了找他。
“你是这里的看守?”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背敲在骨头上。
“是。”徐长宁站起来,手里还攥着裹尸布的边角。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个人看他的方式,不像在看一个杂役。
像在看一个他找了很久的人。
“今早冲出来的?”那人走到坑边,低头看了眼尸体,又抬起头看着徐长宁。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三步,雨声哗哗地响,但徐长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昨夜。雨水冲开了老坟的土层,我今天早上挖出来的。”他顿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又补了一句,“死了三天左右。”
“你怎么知道是三天?”
“尸僵刚开始缓解。皮肤没有水泡,内脏没有明显腐败气味。如果是五天以上,腹部会开始膨胀。如果是七天以上,皮肤会呈现静脉网状纹。”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在一个不知道身份但一看就来头不小的人面前验尸。
没有仵作资格,没有官身,没有人让他验。
他低下头,等着那句“你一个看义庄的凭什么验尸”。
但那人没有说。
他看了他好一会儿。
雨打在他肩上,顺着衣袍的暗纹往下淌,他浑身上下湿得比徐长宁还透,但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然后他解下腰间那柄刀,连刀带鞘插进坑边的泥地里,蹲下身。
衣袍的下摆浸在泥水里,他浑然不在意,伸手翻开死者的指甲盖,对着天光看了一眼。
“指甲根部淤血。她反抗过。”
徐长宁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一看就是官身的人会亲自验尸,更没想到他验的手法跟他一模一样——不是正统仵作的套路,是野路子。
正统仵作翻指甲用银镊子,这个人用拇指指腹直接压。
和他在义庄里用了二十三年的手法完全一样。
“右手掌根有道切伤。”
徐长宁蹲下来,离他不到一尺的距离。
雨声太大,他不得不把声音提高了一点,但两个人离得太近了,高不高都听得见。
“是空手夺刀留下的。她的虎口有茧——不是菜刀茧,菜刀茧在掌心偏下。不是锄头茧,锄头茧更靠掌心。她的茧在虎口偏上,是握短刀磨出来的。剁肉的刀。”
那人转过头看他。
两个人同时蹲在尸体旁边,脸对着脸,离得太近,近到徐长宁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雨珠。
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说了一大串,而对方一个字都没打断。
不是在听一个杂役胡言乱语,是在听一个行家说话。
“你验过多少尸?”
“记不清了。义庄每年收三四十具,多的时候上百。每一具我都看。”
“每一具?”
“每一具。”
那人沉默了一瞬。
雨声哗哗地响,把两个人的沉默衬得更深。
然后他站起来,伸手把插在泥地里的刀拔出来,刀鞘上沾满了黄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不是擦自己的刀,是把沾泥的刀鞘在袖子上蹭干净之后,随手把自己的干袖子递过去给他擦手。
徐长宁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用这双手翻了死者的指甲,沾着尸液和泥水。
他接过那只袖子,在上面擦了擦手指。
衣料的料子极好,指尖擦过时能感觉到暗纹的凹凸。
他擦完手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刚才用一个不知道身份但一看就是高官的人的袖子擦了手。
他抬头看那人,那人已经转身往院门口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
“徐长宁。”
那人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肩头。
“萧行简。”
他说完这三个字,跨出院门翻身上马。
玄色大氅在雨中翻了一下,消失在巷口。
萧行简。
徐长宁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养叔从院墙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攥住徐长宁的手腕。
“你疯了?你在他面前验尸?你知不知道他是谁——镇抚司指挥使,正三品!咱们知县见了他都要跪!你在他面前翻死人的指甲?”
他说着低头看见徐长宁的手指上还沾着飞鱼服袖口的松香气味,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去。
徐长宁没有说话。
他看着巷口空荡荡的雨幕,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从头到尾,萧行简没有问过一句“你是仵作吗”“你凭什么验尸”“你学过吗”。
他只是蹲在泥地里,用和他一模一样的手法翻死者的指甲,然后站起来,把袖子递给他擦手。
林水县衙的人是一炷香之后才到的。
王捕头四十来岁,肥头大耳,腰带勒在肚子上像要绷断。
他一进院门就看见徐长宁蹲在檐下洗手,眉头先皱了一下。
他当然认识徐长宁——义庄就两个看守,老的姓养,小的那个是老的在义庄门口捡回来的弃婴。
王捕头每个月至少来义庄一回,送无名尸、核实身份、偶尔带着仵作来做例行勘验。
哪回都是养叔出来迎,小的缩在角落里低着头。
义庄里除了死人还有什么?看死人呗。
看多了,自然就懂了。王捕头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就像渡口卖鱼的老陈的儿子会杀鱼一样,能叫本事吗?
直到今天,他看见徐长宁站起来,把验尸结果一条条说出来。
不是以前那种翻翻尸体、分清溺死和撞死的程度。
是从指甲淤血推断挣扎,从茧位判断职业,从泥土质地推断案发地点。
每一条都比他带来的仵作说得还利索。
王捕头才忽然意识到,这小子不是“看死人看多了”,是看出了名堂。
“你说的这些,”王捕头沉默了一会儿,“有把握?”
“没有。仵作来验才能定。我只是把看到的说了。”
王捕头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尸体抬回去。你——也跟着来一趟。”
徐长宁没吭声。
弯腰收起铁锹,经过养叔身边时低声说了句:“我爹那个旧箱子,别让雨泡了。”
然后跟着县衙的人走了。
走出院门时他往巷口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雨幕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松香气味,还没有散。
县衙偏房里,王捕头让人生了一盆炭火。
徐长宁站在火盆边,衣服上的水往下滴,在地上汪了一小摊。
他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等着被安排。
规矩他懂没人让他坐,他就不坐。
王捕头坐在桌后,手里端着杯热茶。
他这会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这小子从小没爹没娘,养叔是个老实疙瘩,斗大的字不识一筐。
谁教他验尸?谁教他背那些术语?
“徐长宁。”他把茶杯搁在桌上,“你这些本事——是看死人看出来的,还是有人教的?”
“看死人看出来的。”
“你爹那个旧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徐长宁抬起眼看了王捕头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在王捕头面前抬起眼睛十几年了,每次都是低着头,缩在角落里。
王捕头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爹的遗物。”徐长宁说,“他死的时候我才三个月。我没见过他。”
王捕头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这个——二十三年前老看守从义庄门口捡了个弃婴,孩子的父亲是义庄的前任看守,刚死了不久,母亲不知所踪。
这孩子从记事起就没爹没娘,他爹留给他的只有一口旧箱子。
王捕头见过那箱子,破破烂烂的,放在义庄的床底下落灰。
他从来没想过里面装的是什么。也许装的是那套验尸的本事。
也许装的是别的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但一个从没见过父亲的孩子,靠着一口旧箱子里的东西,在义庄里闷了二十三年,闷出一身比府衙仵作还利索的本事,王捕头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愧疚,是别扭。就好像你天天路过一块石头,踩了十几年,有一天石头裂了条缝,从里面透出光来,你才意识到那可能不是石头。
“你爹叫什么名字?”他问。
“徐远山。”
王捕头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没听过一个义庄的看守,二十三年前死的,谁会记得。
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心里那杆秤还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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