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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名分 天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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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徐长宁就被叫了起来。
不是王捕头。
是一个他没见过的青衣人,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的不是官服,但料子比王捕头那身好得多。
这人站在偏房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估一匹马的脚力。
“你就是昨天验尸的那个?”
徐长宁刚从桌案上抬起头。
他写了一夜的验状,眼角还带着压出来的红印。
“是。”
“跟我来。”
青衣人没有回答去哪,转身就走。
徐长宁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经过院子时往驿站二楼看了一眼——窗户关着,窗帘没有拉开。
这个时辰,萧行简应该还没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个人,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直到青衣人在前面咳了一声才收回目光。
青衣人领他拐进一间偏僻的耳房。
桌上摊着几份卷宗,封皮上盖着一方他从未见过的朱红印章。
“我叫陆鸣泉,在王府当差。”
青衣人自己坐下了,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全然不在意茶是隔夜的,“这大晟朝,能单称‘王府’二字的,只有一位。”
摄政王。
徐长宁心头一紧,但脸上没有露出什么。
在比自己高太多的人面前,不说话比说话安全。
“王爷听说了你的事。林水接连出了三桩命案,五日之内连死三人,王爷觉得这背后不简单。”
“我只是个看义庄的,案子的事自然有府衙和镇抚司查。”
“府衙查了两天,什么都没查出来。镇抚司嘛——萧大人带了人下来,但他的心思未必全在案子上。你昨天见过他了,你觉得他像是个会替林水百姓操心的人吗?”
徐长宁没有说话。
他想起萧行简蹲在泥地里翻死者指甲的样子,想起他把袖子递过来给他擦手的动作。
萧行简确实不像会替林水百姓操心的人,但他操心的事可能比林水百姓更大。
这话他不会对陆鸣泉说。
“那也不该我来查。我没有官身。”
“有没有官身从来不是问题。关键是有没有人给你名分。”
陆鸣泉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搁在桌上,但没有推过来。
“王爷为什么要管林水的事?”
“因为水月庵那个死者是工部张侍郎的外甥女。张侍郎是王爷的人。他的人死了外甥女,府衙查了两天没交代——你若是王爷,你会不会觉得这里面有事?”
徐长宁终于明白了。不是摄政王关心林水的百姓,是朝堂的暗流涌到了林水的地界上,而他恰好站在了暗流的交汇处。
“我有多少时间?”
“没有时间。萧行简也在查。如果你在他之前查出结果,功劳是你的。如果在他之后——”陆鸣泉顿了顿,“你最好在他之前。”
陆鸣泉走了。
徐长宁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便条,只写了一行字水月庵,井中女尸,查清死因,找到凶手,王府静候佳音。
他把便条折好放进怀里,推门出去,天已经全亮了,他正想着从哪开始,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萧行简。
他今天换了身藏蓝色便袍,没有系腰带,衣襟微敞,头发以一根银簪随意束在脑后。
大概是刚起床,眼底还有一丝没睡好的红,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徐长宁的一瞬间微微眯了一下不是审视,是某种更快的反应,就像他一直在等这个人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
“萧大人。”
徐长宁往后退了半步。
萧行简没有应。
他的目光从徐长宁脸上移到他来的方向耳房,然后落在他怀里微微隆起的信封轮廓上。
眼神暗了一瞬。
“谁找你?”
“陆鸣泉。摄政王府的人。”
萧行简的眉头拧了一下。
不是意外他早就知道摄政王府的人会来,只是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说了什么?”
“让我查水月庵的案子。”
徐长宁把便条掏出来递过去。
萧行简接过便条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冷而锋利的了然。
他把便条还给徐长宁,递回来的时候指尖无意间擦过了他的掌心。
极轻的一下,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还没感觉到温度就化了。
“他给你画了个饼。查出来,功劳是他的。查不出来,罪名是你自作主张。”他把手收回去,“你接了?”
“接了。”
“为什么?”
徐长宁沉默了一瞬,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因为昨天在义庄,你蹲下来验尸的时候,没有问我凭什么。”
萧行简的眉梢动了一下。
极细微的幅度,快得像一道门被猛然关上。
但徐长宁已经学会了捕捉这个动作。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萧行简的防线被撬动第一次是因为他父亲的名字,第二次是因为他本人。
“你验尸的本事确实不差。但查案跟验尸不一样。验尸是看死人,查案是看活人。活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心里没有一件干净事——你不一定看得准。”
“我看得准。我在义庄看了二十三年死人,但送死人来的都是活人。活人抬着死人进来,说的话比死人身上的伤口还多。他们怎么哭、怎么不哭、怎么哭错了调、怎么哭了半天眼泪没下来我都看过。”
萧行简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袖口磨出了线头,眼角还带着趴桌上睡觉压出来的红印。
但他说“我都看过”的时候,语气平静、笃定、不讨好,就好像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在比你高太多的人面前要低头”。
“你接了这个案子,你就是摄政王的人。摄政王用人,用完了就扔。破不了,你连被扔的资格都没有。破得了——他会把你调到京城,放到他眼皮子底下,让你给他验一辈子尸。你以为那是什么好日子?”
“那也比在义庄强。”徐长宁说。
萧行简忽然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到两尺,徐长宁下意识想往后退,脚后跟已经抵在了门槛上。
他闻到萧行简身上那股极淡的松香气味——和昨天在义庄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今天这股气味是温热的,因为它的主人是活生生的人。
“你想离开义庄,可以,你想查案,也可以。但你不能走上摄政王这条路,他给你开的门,进去之后就是笼子。”
“那我走哪条路?”
“你自己走出来。”
萧行简退后一步,从腰间取下一块木牌,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王捕头给你的木牌背面是空的。因为你不是县衙的人,没有官身,没有品级。案子破了,论功行赏没有你的名字。案子破不了,你想顶罪都没有资格。这块木牌不是官府发给你的,是我发给你的。镇抚司临时协查——县衙的人拦你,给他看这块牌子。镇抚司的人不会拦你,因为我会跟他们说清楚。”
徐长宁接过木牌。正面刻着“镇抚司北镇抚使司”,背面还是空的。
和摄政王府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一样,背面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需要一个名分。哪怕只是临时的。”
他没有说“因为我需要你破案”,没有说“因为限期只剩两天了”。
他说的是因为你需要。
就好像他给这块木牌,不是因为徐长宁对他有用,而是因为徐长宁需要一个名分,而他恰好能给。
徐长宁握着木牌,指尖微微发烫。
从小在义庄长大,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验尸,没有人给过他任何名义。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把一块镇抚司的腰牌递过来,说你需要一个名分。
“萧大人。这块腰牌背面,以后会刻字吗?”
萧行简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把徐长宁握着腰牌的手指轻轻合拢,整个包在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的温度比徐长宁高半度。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松开了。
“先破案。破了案再说。”
他转身走了。
藏蓝色便袍在晨风里翻了一下,和昨天在义庄翻身上马时玄色大氅翻起的弧度一模一样。
徐长宁站在原地,手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他把木牌揣进怀里,和摄政王府的便条放在一起。那块空白的木牌,比那张写满了承诺的便条更沉。
停尸房里,丁仵作已经在验苏婉的尸体了。
“指甲缝里有淤泥。”
徐长宁走进去时,老仵作正把刮出来的样本摊在白纸上,“不是井底的黑泥——黑泥颗粒粗,带砂。这个是细泥,颗粒均匀,颜色偏黄。水月庵后院的泥。”
徐长宁把样本和井底淤泥并列放在一起对比。
肉眼可见——井泥黑而粗,指甲里的泥黄而细。而且淤泥在最上层,底下还有一层更细的泥。
“她在落井之前在地上爬过。最先嵌进指甲的是银杏林里的黄泥,然后被拖到井边,挣扎时指甲抠进井沿的青苔里沾了青苔泥,最后被扔进井里,淤泥盖在最上面。”他把死者的头轻轻侧过来,手指虚点着后脑,“这里有一块淤青,底下有小凹陷,周围有骨裂细纹。凶器是圆形钝器——是井沿上的青石棱角。凶手抓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井沿上撞了一下,力道控制得很准,刚好让她失去意识但不致命,然后把昏迷的人推进井里。井底水浅,她面朝下趴在泥水里呛死了。”
丁仵作伸手摸了摸死者后脑,手指停顿了一下。“老夫验了二十年尸,第一遍没验出这个。你怎么看出来的?”
“摸多了。淤青底下如果有骨裂,按上去的手感不一样。骨裂的地方会有一圈很细的凹陷,皮肤温度比别处略低一点——差不了多少,但摸多了能摸出来。”
丁仵作沉默了好一会儿,把老花镜摘下来。“你这些本事,是从哪学的?”
“自己看的。义庄里每一具尸体我都看过。”
“光是看不够。”丁仵作看着他,“老夫验尸二十年,没见过自学能学到你这个程度的。你爹.....”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爹在世的时候,老夫见过他一次。他来县衙办事,说话是京腔,写一笔好字。不像是个义庄看守,他有没有给你留过什么东西?”
“一口旧箱子。里面有几本书。”
丁仵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把苏婉的右手翻过来,指着虎口位置。
“这里有一道很浅的勒痕,不到一分宽,不是麻绳——是丝绦。她死之前手腕被绑过。凶手在银杏林里绑了她的手,拖到井边,撞晕,扔进井里。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每一步都有预谋。这不是临时起意,是处刑。”
“凶手认识她。只有认识的人才会用丝绦绑手腕而不是用麻绳勒脖子。丝绦是控制,不是杀人——凶手一开始可能没想当场杀她,但拖到井边时决定了要杀。撞晕和扔井两个动作连在一起,中间没有犹豫。”
“水月庵的尼姑认识凶手。银杏林在水月庵后院,凶手敢在那个地方动手,知道什么时辰后院没有人。可能是庵里的人,也可能是经常出入水月庵的人。”
“赵百户说目击者在渡口看见一个穿青布长衫戴斗笠的人,手里提着麻绳,往城北走了。城北三里是义庄——他上次在义庄埋了陈三娘。义庄可能是他的埋尸地。”
丁仵作重新戴上老花镜。
“你去把这些告诉萧大人。另外——今天早上陆鸣泉来找你的事,萧大人问过老夫。老夫没说别的,只说你验尸有天分。你自己小心些,王府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盯上一个义庄看守。”
徐长宁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丁仵作又叫住了他。
“你爹那口旧箱子,等案子结了,你回去好好翻一翻,也许里面不止几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