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藏酒 你对恶人太 ...
-
乌姆之前犯了错：涅瓦其实也恨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
是的，医生几乎与魔人的完全相反，但却有些难以确证的共同点——尤其是当他们确信自己会被接受、甚至被喜爱时展现出来的那种掌控力。
这种掌控感让他们无意识流露出骄傲，这骄傲刺眼得很，像是幽暗中突然绽出的一线日光，让人不自觉地追着跑着朝那儿走，找不回自己的意志。
只不过，契诃夫这束光更温和些，你可以信任他的方向是好的，而且他开门前还会先提醒你一声。
但涅瓦也快要忍受不住了。无限的体贴，无限的责任感，几乎等同于无限的管教——他恨安东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好像自己的出现让整个空间都变得易碎了似的。
他也恨自己每次假装无意间看向对方时，安东总能察觉到，还要立刻回头向他露出微笑。
之前他从未在医生的住处超过两天。现在才不过四天而已，他就因等待而浑身烦躁。
恨归恨，涅瓦永远不会向契诃夫复仇，至少不是像对付唯一仇人那样，血与火与头颅的复仇；他也不会蓄意搞破坏，因为这会让他看起来更幼稚，而且医生绝对会无奈地再次包容他。
在这种情况下，涅瓦甚至觉得乌姆的出现也在减少，但他仍会时不时出现，只是为了和他唱反调。
“就因为他把酒藏起来不让你喝，你就又开始了。”乌姆又想嘲笑他，“对你好也不行，你简直没法忍受任何东西。”
“你错了。他想用这种隐蔽的手段控制我，想把我拉到他的那种体系里去，即使知道我伤好了也一样。从认识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总是试图对我做没意义的事，总是！”涅瓦说。
“但你挺喜欢的吧？”乌姆问。
涅瓦懒得理他。
医生当时的预言没错，涅瓦的伤口恢复很快，今早便拆了线；但他要等新的证件，至少要待到一周。至少还有三天。
这几天白日里医生都要给人看病，除了乌姆，没人陪涅瓦说话。
他就一直在楼上，戴着契诃夫给他的围巾，长发低低地扎在一边，绑了一条麻花辫。
没有任务，没有交流，比发霉的蘑菇还要无聊——更像放了几百年的鲱鱼罐头。
所以他不得不做点什么。他看书、想计划、写下一些句子或构思需要写作的简单情节，这过去是他无事可做时的习惯，魔人曾赞赏过其中的一些内容，称这些恨与焦燥中灵光一现的产出为“天才创造”。
他没怎么在意，每次只写出一点就不写了，从来没有写过完整的篇章；但现在却不得不写。
大抵是因为目前的魏玛太过热闹。由两位超越者带头，那里已经成了一个文学的城市——不论为名为利、还是为了见到传说中的偶像、进行一场精神的朝圣，奔赴那里的人最好都有几件拿得出手的作品。
涅瓦想要见的人有特殊的异能，据说他可以查到任何一个人的异能。但遗憾的是，涅瓦是借红屋情报“得知”的对方，那人并不认识他。
过去，红屋一直认为那人藏在德国西边，或是干脆逃亡另一片大陆，并不知道对方在魏玛，原因很明显：战争。
德意志与他们的关系并不好，战争中尤其如此；涅瓦本人甚至杀死过不少德国人。
而在战后，德意志内部起了动乱，从此被切分成两边。三年过去，东边算是半个盟友，西边情况更复杂，情报工作进行得比较困难。
但在死屋之鼠中时，他们也曾跨越过国境去往西德；涅瓦留意过那位特殊异能者得存在，由此得知对方并不在那里。
那么，他在哪里？难道真的在美洲？
在伏尔加格勒地下的半年来，因为费奥多尔的刻意安排，涅瓦没事可做，而他也有一定权限接触到魔人的情报网，便秘密查了查：那人居然一直呆在东德，在魏玛。
他当然上报过红屋，但因为那时，魔人的陷阱已经设下，他与上层实际上失联，因此，他们当然并未收到。
现在这反倒方便了他，除了契诃夫和为他做假证的旧识外，应当无人知道他会去魏玛。
与此同时，涅瓦突然又意识到了一个疑点：魔人的情报网已经如此强大，那么完全隐藏自己的行踪也不是难事；那么，一开始，那些所谓的“叛军”找上门想要杀死他和涅瓦，究竟是真是假？
或者更早：红屋探清魔人的行踪，派出涅瓦成功与其接触，是不是……
当然，涅瓦明白，情报工作并不是完美的、一次性解决的问题，而是双方在种种情况下的不断博弈，各有输赢是正常的事。
但从如今的状况来看，魔人真的有哪怕输过一次吗？他连如此重要的联络员都能杀害，连红屋的双层加密方式都能伪装，甚至瞒过涅瓦……
但这一切不可能是凭空而来的。
——红屋里是不是有魔人的卧底？
高尔基、柯察金、巴维尔不可能是，肖洛霍夫和法捷耶夫可能性也不高……难道是布尔加科夫？还是索尔仁尼琴*？
不，不能这样想……不论有没有卧底，现在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要多想想魏玛，在那里暴露自己的身份不是好事。我的新身份证明上国籍会是德国，我必须说德语，也许带点莱比锡或德累斯顿口音，喝德国啤酒，完全伪装成一个东德人。
现在还能怎样？等吧，写吧。
钢笔灌满了墨水，在纸张上留下一串清晰的字迹。但没写几句，涅瓦又停下。倒不是因为写不出——
“要我付钱，你什么意思？你这个——”
前特派员的听力很好，隔着一层门板和楼梯，他也能清晰地听见一楼的动静，以便随时警惕。
说话的是个有肝病的中年男人，似乎常年酗酒；医生半个月前给他开过对症的药和乳果糖，嘱咐他务必要戒酒，药用完后再来复查——但今天，他却带着还剩一大半的药品，说医生是个庸医，要求赔钱。
在涅瓦停下笔之前，他已经听见了如下对话：
“您的水肿还没有缓解，需要继续用药……您没有戒酒吧？”医生冷静地问。
“只是和朋友们聚聚，喝几杯能有什么？没有治好我，难道不是你的问题？只要你陪我点钱就行，够划算了吧？”
给钱让你继续去喝酒吗？
契诃夫的声音停顿，忍受不住一般剧烈咳嗽几下；再开口时难得带上点怒意：
“我不仅口头多次嘱咐过您，还特地给您写在药盒上了。不能喝酒，再喝一滴都不行！您的病情已经相当严重，再这么喝下去……”
“你到底陪不陪我钱？信不信我把这事说出去，让你名声扫地！”
“您去说吧，我的名声听起来比您的肝和命还值钱呢。”医生讽刺地笑了，“既然您这么活蹦乱跳，把您用掉的药钱和看病钱付给我如何？”
男人愣住了：“不是免费的吗？”
“嗯，看来您对我评价挺高，把我当慈善家了！对我来说，愿意让我治的才是我的病人；您叫我庸医，那就是不要我治，庸医当然要钱，您可怜的脑瓜连这都想不明白？”
男人的话一下子就变得难以入耳，把持续处于焦躁状态的涅瓦激怒了。
——你怎么敢？
愤怒的同时，也感到一点匪夷所思：安东为何非要隐藏身份，忍受这种生活？他看起来一点动用异能的打算也没有，也不打算还嘴。
医生能忍受侮辱，涅瓦可完全受不住。他脑子里的乌姆也在不停催促着，他理了理衣摆，提起大军刀便走出房间，下了楼。
“咔，咔，咔。”靴子重重踩在楼梯上。
契诃夫先一步意识到他的存在，慢慢叹了口气。
而站在他眼前的中年男人并未看见，身材宽大，浮肿得好像一只胖鹅，正对着医生威胁性地挥舞拳头。
涅瓦提醒似的发声：“我可以把你的手和脑袋一起削下来，想试试吗？”
酗酒的男人愣住了，慢慢放下拳头。
他现在是清醒的，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穿着一双长筒硬靴的高个子男人走向他。
男人的头发很长，编成一股辫子，在身后轻轻晃荡，脸色苍白无比，脸上几道伤疤，除了那对诡异的红耳环和那条格格不入的红围巾外，整个人又黑又冷，像冰池子里捞出来的一只巨大鬼魂。
“你……又是什么人！”刚才气势汹汹的家伙瞬间软下去，像浮肿的鹅想要把自己缩小成鸡崽，“我只是开个玩笑，呃……”
然后，他看见涅瓦右手上的银色的大刀，立刻退后了几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难受了，最近又没有钱，所以才来这里……”
令人发笑。
“找死。”
错误已经犯下了，一切解释对涅瓦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他应当立刻手起刀落解决事件，乌姆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没有。
……安东呢？他想要怎么样？
涅瓦看着这间诊所的真正主人，用眼神问他：要我砍掉这个脑袋吗？
契诃夫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替涅瓦理了理围巾，才大发慈悲：“让他离开吧。”
“他还没有付你钱。”
男人慌乱了：“对不起！我之后会给你钱的，我现在真的……”
涅瓦厌恶地让对方闭嘴。契诃夫拍拍前特派员的肩说：“算了吧，我不差这点钱，只是不会再给他治疗了……让他快点走。”
男人立刻夺门而出。
人走了，医生对着没杀成人闷闷不乐的涅瓦上看下看，又露出个狡黠的笑来：“他看见了你的脸，我已经用异能让他忘记——只不过会有点小小的后遗症，他大概会头疼几天，再也想不起来喝酒了，这样可以了吗？”
但是，契诃夫的异能越强大，就越让前特派员感到焦躁。
“你对恶人太宽容了。”涅瓦冷冷地说。
契诃夫摇摇头，拉住他的手，带他坐下：
“不是这样，涅瓦。恶人，好人……哪有这么容易分清？世人大多都有些共性。
再卑劣的人也有自己的生活，有因为儿女得了好成绩而骄傲的时候，因为屈辱和愧疚而攥住衣角的时候，有为了让痛苦少一点而喝下烈酒的时候，也许有一天还会醉倒在雪中，一点点睡去，只有风雪做他的坟茔的时候。
这么一想，又觉得他们都有些可怜。”
你就是因此可怜我吗？
涅瓦想问，但没说出来，他觉得说出来好似也没什么意义。所以他并没有直接回话，只轻轻说了句：
“时间差不多了，吃午饭吧。”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藏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