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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伊甸 他只会给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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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就是涅瓦要拉小提琴的时候。
在确定了涅瓦不需要看谱,可以闭着眼拉琴之后,契诃夫为显示庄重,每晚会特地把灯熄了,点上四根香烛,坐在沙发上听曲。
过去,魔人偏爱宏大复杂的编曲,例如巴赫的复调;契诃夫没有特别的要求,但涅瓦知道,那些优美浪漫的独奏曲会让他心情很好。
涅瓦有时会演奏柴可夫斯基的选段,马斯奈和克莱斯勒也很熟练;但大多数时候会即兴发挥,听者从不评判,只会感谢他。
医生不喜欢伏特加,但平常听曲时会喝一点葡萄酒,现在都被换成了果汁,心情很好的样子。但今天听着听着,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等涅瓦拉完一曲后才问:
“涅瓦,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涅瓦立刻回答:“没有。”
“……我想把这把小提琴送给你,就当是过去一整年的节日礼物,怎么样?”医生说,“你可以扮成一个音乐家,把刀塞在琴盒里。”
涅瓦突然觉得手中的琴变得无比沉重,只得把它轻轻放在桌上:“不,我不能再要你的礼物。”
礼物之类的都没什么意义,他现在一件也带不走。
过去还在“死屋之鼠”时,新年或谢肉节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环节:
魔人会为每个人提前准备,送涅瓦的,总是各种名贵的提琴、珍藏的书本,还有各种各样的耳环。紫色的,蓝色的,祖母绿的,琥珀的……
涅瓦常戴的依然是自己的红宝石,只在特定时候才会换。
涅瓦没什么创意,他不觉得有什么能打动魔人,除了书之外,他总是送花,真花假花,还有纯金制的蔷薇和鸢尾,费奥多尔都会收下,也会感谢。但看上去也只是因为礼貌。
福地樱痴通常离得远,但也会按照东方传统,随信寄来特制点心,还有红纸包着的“御年玉”,也就是俗称的压岁钱,连带着涅瓦的份。
血族布拉姆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西格玛倒是没送过礼物,只寄来过一些言辞恭谨礼貌的信。
最有创意的当属果戈里:他常常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闯进来,向涅瓦和魔人讨要礼物。
涅瓦不知道费奥多尔送了什么,但在战前的那三年,他通常会送果戈里珠宝——他十八岁那年的新年,白色的小丑端来了一盘国际象棋,每一颗棋子上镶嵌的都是那些珠宝。
现在想来,也许这就是那个不断追求自由的小丑送给他的,关于身份的暗示。
战争结束后,北国各地的剧院又重新开放起来。涅瓦就会把买票和陪着人看剧算作礼物。
其实就算没有票,果戈里的“外套”异能也可以让他们在各地横行;但他们都遵循着某种仪式感,不愿破坏。小丑喜欢那些被撕过的票根,时常把它们收集起来钉在一起,算作纪念。
但最有意思的是小丑的礼物:他也会送各种新奇的玩意儿,每次送出都要让人猜谜,猜中了才能拿到;如果是对魔人,猜错的惩罚就是死亡。
但费奥多尔不会错,小丑理所当然觉得遗憾又开心。
也许,对他来说最大的礼物就是魔人本身。费奥多尔的生和死都是重要的,挚友同时是自由之路上最大的障碍和突破口。
涅瓦曾试图冷眼旁观,如今才真正理解。
——仇恨与自由,总有一个要胜出。
除此之外,红屋在这六年里也会给他送礼,柯察金和高尔基,通过联络员层层转交、他看一眼便存进保险库里。
今年新年没有收到红屋的东西,明年大概一件也不会有了。除了大量可流动资金外,他收到过的礼物和大部分家当都留在了伏尔加格勒,他这辈子极有可能再也不会踏入的地方。
如果都带不走,一把新的小提琴又有什么意义?
见他不收,安东·契诃夫也并不强求。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拿他没什么办法的样子,喃喃道:“要是我有能力理解你就好了……”
为什么要执着于这种事?理解我对他有什么帮助?
医生轻轻咳嗽几下,似乎是看懂了他眼中的困惑,却故意不答:“涅瓦,我想在庭院里走走,你能陪我吗?”
涅瓦当然同意了。他和契诃夫没有什么矛盾,更何况,他还不想回房间面对自己的德语草稿,本就没事做。
“记得穿上你的风衣,已经洗过了,外面可能有点冷。”契诃夫提醒着,替他把衣服拿过来。
他的庭院不大,但非常精致;推开一楼的后门就能进入,四面的栅栏是洁白的。
夜色温柔,星光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影子;庭院里有一些造型像月球一般的地灯,傍晚的时候就已经亮起,发出淡黄色的光。
空气里有种干净的味道,是泥土和花木混合的气味,凉丝丝的,并不会引起不适。中间有一条石板小径,边缘的缝隙里长出了青苔。
最先看见的是苹果树,枝杈修剪得齐整,叶子已经掉光,树下铺着一些之前的落叶。
往前走去,庭院中央有一个小池塘,几尾鲤鱼在水中轻快地游荡。
东边是一排稠李树,枝干健康,花正开到好处——细碎的白花攒成串,沉甸甸地坠着。这些花有药用价值,能止咳,结果后更实用,正是医生会种的树。
挨着的是许多丁香,紫色的许多簇,密得像是雪子——也能药用。
涅瓦甚至看见了黄芪,还有极其少见的其他品种耐寒草药——他为什么都认得出来?
因为这就是他带来的。那也是两年多前了,他和死屋之鼠一同来到东方国度,突然想起契诃夫之前拒绝他的杀人交易法,所以就顺手带走了一些可药用的植物,匿名寄给了这位医生。
居然还种活了。
契诃夫一开始只是和他一起随便转转,介绍一下庭院里的东西,也随便闲聊几句——和遇见的病人相关的趣事,涅瓦偶尔会附和。
最后,对方扫了扫霜,坐在了庭院里的白色秋千上。涅瓦没坐,站在一旁。秋千旁边是两颗樱桃树,雪白的花与新叶被风吹得微微摇晃,但没掉下来多少。
契诃夫自己推着自己,也在夜晚里凉风里摇晃。宁静的庭院,宁静的花园,世上的一切美都能让他心情变好。
在这里,常年与涅瓦相伴的乌姆也终于安静下来。
“怎么样?”契诃夫问。
“不错。”涅瓦回答,至少比蹲地下室强很多。
那里环境太差,涅瓦送给费奥多尔的许多花与盆栽都因为没有阳光,枯死了。
“你要是有自己的房子,也可以按心意弄一个这样的庭院。想怎样就怎样,养恐龙都行。”医生轻松地说。
“养恐龙太费力了,我最多养一只迅猛龙那么大的。”涅瓦也开始胡扯。
“我一直喜欢龙鸟,毛色鲜亮,感觉会很灵活;或者翼龙,有翅膀的都很有意思。”
“你可以用孔雀来代替,以前很多贵族会养孔雀。”涅瓦说,“不过,现在不行了。有禁令。”
“现在养什么没有禁令?”
“从我记得的来看——猫、狗、观赏鸟、小蛇、无毒蜘蛛之类的吧。”
“我不喜欢变温动物。那还是养龙鸟好——既然已经是不存在的动物,我可以直接用想象造一个。然后每次想起它们已经消失了,就会多怜惜一点。”
涅瓦眨了眨眼:“我本以为医生会更怜惜实际存在的东西。”
契诃夫笑了,语气仍然很温和:“啊呀,没那么容易!实际存在的东西要求也很高,却没有龙鸟那样威猛又美丽。
他们需要合适的环境、很多的理解和支持才能勉强熟悉一点;可若是放着不管就会跑走,去闯荡、去捕猎,心知对方虽然有锋利的爪子和牙齿,但不会好好过活,真让人放心不下。”
这暗示再明显不过了。涅瓦开始后悔答应对方的请求。
你在可怜我吗?我不是龙鸟,也不是你的动物!
但涅瓦并不能直抒胸臆,他从来不喜欢:
“安东,这世上总有一种动物,他永远不属于庭院、也不属于任何日常的体系。
他拒绝你,并不是单单拒绝你一个,而是因为他明白自己不会有任何永恒的居所。所有地方只是个暂歇地,在那之外的一切他地才是他真正的生活。那样的生活让他变得强悍无比。”
契诃夫皱眉了:“但这会很辛苦的。我并非没有体会过,我不想……”
你不适合养任何动物,涅瓦想。安东·巴普洛维奇。
你爱着那么多人,怜惜着那么多人,可一旦他们离开你,你就会心碎——不是因为离开的事实,而是为他们失去你的庇护后可能会遭受的命运。
这就证明我还是对的。
“没关系。”年轻的前特派员打断了他,“对我来说没关系。安东,我已经想好了。留着你的庭院吧,总会有其他人愿意留下来的。”
契诃夫望着涅瓦,没有说话。
在被灯光照得朦胧的夜晚,他试图从年轻人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中抓住些什么,但间谍生涯带给涅瓦的不只有情报经历,还有极强的表情控制能力。
所以他什么也没有抓住,只好将那亘古不变的悲伤,一次次用眼睛倾倒给对方。
很久之后,医生才很轻地说:“……你该让我怎么办呢?我只想要过这么一只龙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