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旧梦 碧绿色眼睛 ...


  •   红宝石耳环被郑重地摘下,放在床头柜里;涅瓦走进了已经变暖、充满蒸汽的浴室,把仅剩的衣物一件件往下褪;浓密的、带着卷的长发散下来能盖到大腿处,被迷蒙的水汽浸得微微湿润。

      契诃夫半扶着他,让他浸进放了热水和泡沫的浴缸里,水位刹时升高不少,受伤的左腿处包上一层防水塑料,架在浴缸边缘。

      涅瓦不得不同意安东的条件,因为清楚拒绝的后果就是什么也洗不成,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法——医生可以在一旁看护,剩下的他自己解决。

      “你比一年前更瘦了点,身上的伤似乎比之前还要多。”医生的声音有些许伤感,“我本以为战争结束总会好的,没想到……”

      以涅瓦现在的身高与骨架,极少有人能察觉到他的体型变化。

      对他来说,契诃夫的话似乎也没什么回复的意义,最多只是一种对命运的感慨罢了,谁叫安东是个医生、还是个虔诚的教徒呢。

      “这很正常,我总有任务要执行。”他简短地回答。

      “但那个魔人……”契诃夫的声音沉下去,涅瓦几乎能穿透水蒸气,感受到对方眉头微皱的样子。

      前红屋特派员以为对方会把话吞下去,毕竟安东向来有分寸,不会轻易评价陌生人。

      但出乎他意料,契诃夫突然展现出极为罕见的漠然,语气称得上轻描淡写:“也许该早点想办法杀死他,是不是?”

      涅瓦立刻停下了动作,问道:“你认识陀思妥耶夫斯基?”

      以涅瓦的身份,他从未在契诃夫面前提过魔人具体如何,他之前只认为:以对方超越者的人脉和能力,听说过对方的名号也很寻常。但从刚才那句话来看,契诃夫所知的还要更多。

      医生看着他执意要答案的样子,叹了口气:

      “……是的。我年轻时见过他,在莫斯科的异能监狱中。那时候我还有点职位,也是为了了解情况,便对那个监狱进行了探访。

      那时因为缺少证据,对魔人只进行了短期拘留,但我听说过他的名声,执意要和他谈一谈。他的知识渊博,精于言语博弈和骗术,但我……”

      “你不喜欢他。对吗?”涅瓦十分敏锐。

      “是的。我通常不喜欢这样,但放眼世界,你也很难找到比他更虚无、更毫无敬意、装腔作势之人了。那是很久前的事,你那时大概刚加入红屋不久……”

      医生再次叹气:“若是知道他们会把事情搞成这样,我当时就该尝试竞选,然后斩草除根,也就不会惹出这么多麻烦来。”

      乌姆听了,又开始咯咯笑:“没想到,没想到,哈哈!他居然也是这样的人,你的正常生活幻想破灭了吗?”

      涅瓦没有说话。

      乌姆愣了愣,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惊恐:“你不会觉得这有点迷人吧?”

      涅瓦才不管。他躺在水中说:“别担心这事了,安东。我会把我该做的做完。”

      契诃夫慢慢走上前,俯下身子,拿起他的一缕头发捻了捻:“我替你洗头发吧,这样更快。”

      医生的手大而灵活,附着一层薄茧,非常轻柔地为他打上泡沫,细致地一点点揉搓,按摩头皮;涅瓦突然感知到了疲倦的侵袭,他要努力睁开眼,防止自己在对方手中睡去。

      茫茫水雾之中,人的轮廓总是朦胧不清。

      但水会变凉,没过多久,雾也要散了。

      涅瓦能看清医生望着自己的眼神,但他不喜欢;为什么安东能如此纯净、如此忧伤,好像眼前的长发男人是快要被热水融化的雪孩子?

      明明只比我大了八九岁,为何会认为自己对我负有某种责任?

      涅瓦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感情,只能说:“我之后也要帮你洗头发。”

      他的身旁传来低沉的笑声,隐居的超越者被这个“小家伙”逗乐了:“当然啦,只要你愿意。”

      医生笑着笑着,又转过去咳嗽几下。

      “……你也生病了,还是别再给人看病了。”涅瓦说。

      “谢谢关心,涅瓦。有你在,我就感觉好多啦。”

      最后,澡终于洗完了,一番折腾之后,医生把涅瓦赶到床边。

      客房已经收拾干净,洁净度能让涅瓦满意。他躺上了床,床柔软得让人不适,书桌就在床旁边——契诃夫甚至把桌子移过来靠着,放了书和不少纸笔,让他尽量少动。

      灯的开关也离得很近,还放了一个用来招呼人的响铃按钮,但涅瓦拒绝了其他更进一步的“帮助”。

      “别再这样,安东,已经足够了。”涅瓦说。

      等人终于离开,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耳环,把吹干的头发放好,慢慢趴在床上,手放在大而松软的枕头底下,尝试让自己自然地进入睡眠状态。

      他已经不眠不休地逃亡许多天,极其需要休息。

      在坠入黑暗前,他的最后一个想法是——我真该为安东至少杀个人的。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光线,以及将光线挡住的沉重阴影。

      是谁?

      睡眠被打搅。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动作,握住了枕头底下的刀柄。

      可他虽握住军刀,却又意识到床前的阴影是自己熟悉的,并没有直接攻击。

      他的决定是对的。当他睁眼时,看见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

      一个黑头发绿眼睛,脸很白,穿着笔挺的军装,抱着臂回看他;另一个蓝眼睛,棕色头发微微卷翘,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不太敢看他。

      “你们来做什么?”涅瓦问。

      “没有理由就不能来?”军装青年冷淡地回答,他非常自然地坐上了桌面,军靴悬着空晃荡。

      另外一个则欲言又止,作势去看窗外,不知都看到些什么,惊叹了一下:“哎呀,好漂亮的花园。”

      “玫瑰是不是开了?”绿眼睛的军装青年问。

      “是的,玫瑰、洋甘菊、向日葵都开花了!还有许多白桦树,长得也很好!”更年轻的一个兴奋地答道。

      这几种花会在同一时间开放吗?还有,契诃夫的庭院里什么时候有了白桦树?涅瓦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但他的大脑仿佛被雾气牢牢罩住了,昏昏沉沉的。

      “别睡。”坐在桌上的那个呵斥他,姿态宛若一个兄长,“以后有的是时间。我们是来邀请你回家过谢肉节*的。”

      “……谢肉节?”

      “是的,我们捆编了很多稻草玩偶。”绿眼睛说,“你必须要来,我们可以一起喝点酒,然后把玩偶全部烧掉。”

      “还烤了很多煎饼。”棕头发在一旁小声补充,盯着地面。

      涅瓦眨了眨眼、坐起来,把军刀明显地放在自己身前:“……我没兴趣,也不想回家。”

      “可你应该给我们带些礼物!你走了这么久,我以为你已经完全放弃了,我以为你想要这样,所以……”棕头发对着涅瓦喊。

      涅瓦则想着,要是再喊一句,我就要把你的头发剪光和那些可怜玩偶一起烧掉。

      穿军装的那位冷哼一声,看起来想把他们两个都揍一顿。棕头发的年轻人立刻道歉,不过是对着涅瓦的:“对不起……你打我吧,好不好?但不要太怪我。”

      涅瓦没回答,觉得简直莫名其妙。而另一个直视着涅瓦,问:“我不在意你想的什么,我只要你把我送给你的还回来。它在哪里?”

      涅瓦思考了一会儿,从衣服口袋里凭空掏出一个盒子。所有人都看着他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碧绿色的一对袖扣。

      那种绿色和军装青年的眼睛颜色一模一样。

      不知为何,棕发蓝眼的那个突然变得十分恐慌,而拿回袖扣的青年用弹过琴、拿过枪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对袖扣。

      下一秒,他冷静的脸突然破裂,绿眼睛里流下几滴滚烫的眼泪来。

      “涅瓦,我不恨你。”他说。

      更年轻的那个也终于赶直视涅瓦的眼睛:“我也是,涅瓦。我必须告诉你,我不是叛徒……我不是!不可能是,你明白吗?我没有背叛你。

      有人利用我,是我的疏忽,帮帮我!但是……对不起——我不要你的礼物,也不要你来过节日。你还是像这样一直走下去吧。”

      “保重,涅瓦。再见。”另一个说,把袖扣永远地收回了。

      ……这是什么?

      只是瞬间的事,两个已经死去的人终于消失,因为涅瓦醒来了——这不过是个毫无道理的梦境而已。

      屋子后的树上正有燕子在鸣唱,叽叽喳喳,好像太阳一样快活;涅瓦已经睡到了第二天早晨。

      “早上好啊,我们的小乌鸦!”乌姆在他睁开眼之后说。涅瓦依旧没理人。

      梦里,绿眼睛穿军装的是更年轻时的巴维尔,红屋特派员在训练“毕业”时都会发这样一套军礼服;棕头发的是他记忆中还活着的、真正的德米特里。在梦中,他们似乎已一种完全不符合现实的状态存在着。

      然而,除了契诃夫的确有个庭院外,这梦中几乎没有一件事是真的:

      冬春之交的谢肉节早就已经过去,就在他和魔人待在伏尔加格勒的那段日子里;涅瓦从未送过这两人礼物,也没跟他们经历过任何节日,因为他们实在算不上熟悉。

      因此,理所当然的,他一清醒,便立刻忘却梦中的一切。

      他的身心再次被恨意完全覆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旧梦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