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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歲月 九).歲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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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歲月
“先生、先生!”徐嶽大聲招呼著,“我給你送飯過來了!”
“禁聲。”推開門板,他睨了眼站在門口處大聲叫喚的人,“寅時方過,你倒特閒了。”
“嘿嘿,今兒個是除夕,家裡有好多事要忙,當然起得早了!”嘬了口,徐嶽咕唸著說:“要不是我家婆娘嫌我礙事,我也犯不著這麼早過來替先生送飯……”
“不懂家務、盡添倒忙。”說著,他接過徐嶽手中的竹籃,“年節期間,你就不用送了。”
“哈?那先生你要用些什麼?”自然不會以為對方會前來自家取用,徐嶽詫愕地替人提醒,“這年節,市坊是不做生意的。”
“嗯。”擺手,他縮身入內,將門微微闔上,“你回吧。”
“喔。”猜想對方大概自有安排的徐嶽沒再多言,轉身往市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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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不得風,那便進屋去。”步入後院,葉孤城在人身旁落坐,淡言說道。
認識的時日越發深久,他越了解對方所說的:鞠躬盡瘁、三年苟活,是一分妄言也無;接下遞來的茶,他緩身運功,身邊溢出的熱息不偏不移地攏住坐著的兩人。
“難得出了點日頭,也就曬曬吧。”說著,他也倒沒拂了對方的好意,只是指間輕彈,不久葉孤城便覺對方的體溫逐漸升高。
“藥是三分毒。”見人疑惑的神情,他淡漠地解釋著。
“撤下,我來。”
“糟蹋。”
“暖身練氣,哪能。”撥了下周遭火盆,葉孤城又添了塊炭木進去,“不習慣他人在旁,怎也不動手添下。”
“無用,何必浪費。”他底子本寒,後天又有細故,用再多爐火候於一旁也是同樣。
“你醫術高明。”
“得必有失。”將桌上瓦壺往爐上一擺,他看向葉孤城,“物盡其用。”
“那之前?”
“冷茶,於我無傷無益。”指著對方冒煙的茶水,“於你,溫茶手藝不差。”
默然見對方掀開壺蓋,自懷中掏出藥草置入,葉孤城又問:“既然無用,何必飲茶?”
冷茶無傷無益,予人者又皆溫熱,其中差別葉孤城自是明瞭。
“無色無味、有色無味,拒白水就藥茶,尚可造益於人。”
聽對方說得輕描淡寫,葉孤城卻知道這杯由他遞來的茶有多難請得。造益於人,也不過寥寥數幾。
但……
“無味?”
“得必有失。”一言帶過,他又笑說,“這帖藥,城主的耐性果真好極。”
他並不是第一次配這藥茶,也不是第一次見他人喝了這茶的反應。徐嶽在他換過茶方後,喝了一口馬上吐出,死活不碰第二次,而他的首徒子堯也是眉頭糾結地飲下,若非茶由他遞,斷是不會主動乘取。
可他卻從沒見過眼前的人有任何的反感之意。
“有益。”又苦又澀,現在他總知道對方是如何飲得面色不改。
葉孤城說得簡潔,另一人也做得俐落,提起熱好的茶水,又替人斟了滿杯。
“是啊,有益。”輕笑著,他將茶壺重新放回桌上,“但通透又心甘情願者,少。”
“苦入心肺,竟日不去,願者少矣。”喝了口,葉孤城這次倒難得皺眉,“你添了藥性。”平日的茶,看似徘徊肺腑不去的苦味,實則是藥力運轉,不靜心細查根本感覺不出,但這次的藥,卻是猛了些……
“此處不過兩人,自是城主多擔當。”
“藥是三分毒。”
“非也。”搖手,他望向以話擋話的人,解說著,“逆性乃毒、順勢則藥,城主當可不虞。”
“嗯。”
“但倘若城主不喜這茶,也是可換的……”
“不用。”葉孤城舉起杯盞,“你自有道理。”
聞此一言,他心頭頓現暖意,“世人若皆如城主,我倒可知交滿天下了。”
“不好。”
“喔?”
“疲於奔命、早亡病榻。”
“哈哈哈哈……”頓了頓,數十年來他難得開懷一笑,愉悅地說:“城主可上巷口擺攤,旌旛──葉氏鐵口。”
“跑堂溫茶、擺攤算卦,你想得倒是多方。”
“欸,那也是城主博學多才也。”
“舌燦蓮花。”
“伯牙子期。”
“當真蓮花。”拾杯,葉孤城飲盡剩餘的茶水,眼底的笑意盎然。
不置可否地一笑,他同樣拿起杯子,輕輕呷了口藥茶,不再作聲地靜靜看著院裡風景。
無心觀景、觀景無心,兩人坐在院落一隅,一人捧茶遠望、目光悠遠,一人飲茶運功、自得其趣,氣氛沉靜,卻不凝滯,儼然自成一副閒適樣貌。
“城主、先生。”大管事過來時,看到的便是這副景象。
“何事?”
“這是今年的禮項,還請城主過目。”
接過案冊,葉孤城掃了幾眼,挑出幾項當作下賞的物品後,便讓大管事收了下去。
“……煩陳管事讓言樂到廳中候著吧,接他的人快了。”言樂,是他新收的二徒。輕聲地出言,他收回遠望的目光,看向葉孤城,“年節,早些回去也好。”
“是,老奴這就吩咐下去。”又向葉孤城請了個安,大管事這才悄然退下。
“勞你鍛煉。”
“客套了。”
“有需要,可開口。”
“人盡其才。”
語畢,又是一片寂靜。
“城主府中來客不少。”他望向前庭大門的方向,“不去招呼嗎?”
“既為客,便有管事發落。”葉孤城平淡地說著。
除夕上門,客是何等身分當不用多說,若非言樂尚在,他也不會今日進府。但葉孤城的話又顯出了另一層含意。
“自古無情帝王家。”
“真見。”葉孤城垂首,將目光移至腰間劍上,“有一人,但尚可入眼。”
“一人……”他雙目微闔,眺望遠方,“無魂之劍,城主眼檻奇異。”
“他之所仿,方我所望。”
“若將此心移至自身,怕才是真的有望。”
“感興趣?”
“無魂?”他唇邊微勾,葉孤城分明地從其中望見蔑意。
“世間能入你眼者,少。”
“天時、地利、人和,莫強求。”
“無一例外?”看他一副恬適,葉孤城不禁反問。
“……或許有、或許沒有,我已忘了。”放下杯子,他望著杯裡深色的茶水出神。
“──也許,終究只是天時地利人和。”
說完這話,他靜了會,半晌後才像被打擾了般,驀地驚醒,接著便拿出一瓶藥瓶放在桌上。
“一日一粒,城主省得,年節期間我就不便叨擾了。”意有所指地看向庭院的進口處,他起身便要離去。
“同樣出海?”
“嗯。”沒去問對方如何知道,因為他也從來不隱藏自己的行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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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他望著站在渡口前的男人,陷入沉默。
“……我會出海半月。”
“嗯。”
“你的親族,尚在府中。”
“客,由管事發落。”
“落人閒話。”
“不曾在意,何足為懼。”轉身,葉孤城率先踏入船中,留下一句:
“他們,不缺我一個。”而你,吾友,只有一人。
“……”同樣入船,他沒再說話,只是一笑,襯著夕陽顯得無比和煦。
得友如此,夫復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