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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友人 八).友人 ...

  •   八).友人

      “我說,”放下手上書籍,他用指節叩了下木桌,“這是醫館,不是城主府。”

      “啊?先生,我知道這是醫館啊!”徐嶽答著,邊用手中布巾擦過桌面。

      見自己的一壺茶起了又落,然後便是杯盞、書籍,接著又移到架子上的一些雜物,他再多說一句:“你是城中護衛,不是醫館雜役。”

      “哈?先生是不喜歡有人動到你的物品嗎?”徐嶽止住動作,趕緊將手裡的物品擺至原位,“那我不動了,讓先生自個整理,我去幫先生你砍些柴火。”

      “……”在桌面連敲了三下,他驀地一揮袖,將人定在門口處,“柴火不用了,我拿你當柴燒便好。”

      “呃、嗯……先生,您是開玩笑的吧……?”怯怯的嗓音,徐嶽不敢或忘對方其實也是個心狠的主,“這都快入冬了,柴火得多備些才好,我一個人不夠燒的。”

      “你繞了三天,為問一個姻緣。”

      “啊啊?!先生你怎麼知道?”被人說中正題,徐嶽的臉頓時脹紅。

      “要對八字,巷口李算命。”他只是冷漠,並非不問世事,何況有些徵兆如此明顯。“一個不夠,西巷底還有陳嬸婆。”

      “但是我比較信任先生您……”哀求的語氣,徐嶽自從打大管事晦澀地提示過後,他就對先生的本事深信不疑,對方的任何舉動都成了高人才懂的要點,“終身大事,就只對那麼一次,先生求您了……”

      求醫、求武、求姻緣,這什麼道理……照這情勢發展下去,他還得包求子不成?

      “條件。一,自此以後,不准踏入醫廬一步。”

      “好好好,那我以後就把飯送到先生門口,再請先生您來拿!先生,還有什麼條件不?”

      “條件二,今後,我不想再看見有人同你今日這般死纏爛打。”見對方猛點著頭同意,他又補上最後一句:“條件三,就是條件二含同你在內。”

      “這沒問題!今日以後,先生讓我閉嘴我就閉嘴,讓我離開我就離開!先生,那這八字……”

      “王寡婦家的二女,下聘。”拂手,他閉門送客。

      “啊?先生,你怎麼……”“閉嘴、離開。”

      揉著發疼的耳根,習慣了山野間的清靜,徐嶽的大嗓門令他頗帶不適。

      “能把你纏到妥協,這徐嶽倒有另一番本事。”

      犯不著睜眼,他闔目養神,邊逸出一句:“有其主必有其僕,真拿這醫館當家了不成?”

      “以此當家換得一士,我讓城中眾人來此一敘,又有何妨。”將冷掉的茶整壺握住,葉孤城替對方重新倒了杯溫茶。

      “那就備好千座棺木,我讓他們永遠以此為家。”不甚在意地說道,他捧起葉孤城倒好的新茶,“風雪之地,此藝為生倒是甚好。”

      “……那溽夏之鄉呢?”

      “城主殺氣也可一用。嗯,方便。”翻開書頁舉至眼前,他全然一副閒適模樣。

      “用於如此?”

      “於我,只是如此。”下移書冊,他睨向對方,“於你,便覺不得其所。”

      “這是第幾次?”

      “第三十七遍了,恭喜。半百我可送一,”頓了頓,他續道,“屍體。”

      “我本無意。”

      “卻非無心。”接得順口,他繼續計數,“第三十八。”

      “無心,猶如你見無武有望者而止步,難矣。”見對方沒有反駁,葉孤城難得蹙眉,“何況,希望物盡其用乃是人的天性。”

      “止步難,卻不會以話牽引,每每提起。”半字也看不下,罷了。收好書冊,他乾脆雙手捧住木杯,感受指尖傳來的溫度。

      “人云:“話不投機半句多”,我與你話雖投機,但也只有半百之數。過了此限,君無雅量,我亦無詞。”

      聞著此句,葉孤城卻是鬆開了眉,“你倒罕見地直言了。”

      “穩居上位者,誰不心高氣傲。”他偏頭對葉孤城正言說著:“你的耐性,早已出乎我所料……可惜沒獎勵。”

      “……若無最後一句,那便是獎勵。”

      “啊,那可惜了。”他一口飲盡杯中茶液,“最後一句才是我的本意,不可省。”

      “其實,我該喚徐嶽過來。”至少,他沒見這人對徐嶽計數過。

      “算他姻緣擾我三日清靜,應君一諾卻能費我半生清閒。誰來都一樣。”

      “包含你的首徒?”

      “他已兌過我給的承諾。”

      “十年一諾,其重可比季布。”不免嘆息,但葉孤城卻看得著實分明,“世上再無一物可抵十年。”

      “正解。”

      “先生……當真無欲無求?”

      “……山野粗人,哪堪城主一聲先生。”復拾杯盞,溫熱的手感霎時替他沖去一身寒意,“深秋已晚,怎還有不識天寒者徒增涼意……無所求是求、無所欲是欲。”

      “見多識廣、字語珠璣,葉某稱一聲先生猶不為過。所以,先生無所求、無所欲?”

      “粗人但非兩者……求安穩、欲平凡,城主之行,其道遠矣。”輕吁一聲,他接口笑望,“他日若城主欲歸田隱居,粗人自當犬馬效力。”

      “譬如,危局之中、抽身而退嗎……”藏不住的笑意,葉孤城心情頗佳地見對方微僵的臉色,一手替人將茶斟上,“如我,欲“歸田隱居”。”

      ……大意了。

      神情複雜地盯著手中冒煙的茶水,他許久未語。

      “若城主願從粗人安排,“只此一為”又有何不可……”乾澀地回應間,他隱約聽見自己輕微的磨牙聲,“城中事務多繁忙,葉城主還是盡早處理吧。以免,早早“歸田隱居”……”

      算了。偷天換日有的是方法,難得一人讓他入局,久未實踐的他也該活動筋骨。調適地想著,幾個眨眼間他便收好外露的思緒,恢復往常的平靜神色。

      見對方周遭瞬息萬變的氣息終歸寂靜,葉孤城倒是比當事者更為詫異,過了一會才起身行禮,“叨擾多日,望君海涵。”

      “話若投機,豈是叨擾。”同樣起身行禮,他心平氣和地宛若無事。

      相互布局,今日他輸;風水輪轉,明朝未定。這又有什麼可計較的?

      “……先生當真胸襟開闊。”

      “這聲,倒喊得懇切多了。”舉足,他隨人步出醫館,“世人只稱城主之劍,未有人讚城主之謀,這倒是誤我不淺。”

      “若真不願,我斷進不了醫廬一步。”並肩走在回府路上,葉孤城又說:“滅敵之毒、醫人之術、觀天之能,還有從未見於世人的無武之武,任一手段,都足以讓我止步醫廬門前。”

      “哈。”他行至拐口,望天而問:“城主可知,為何?”

      “為何嗎?”負手佇立,葉孤城與對方看向同一片景色,萬里無雲的淺色青天。

      “或許,是因為我們這樣的人,太過寂寞。”

      他以劍為依憑,對方卻連身負的醫術都不算種追求。

      “縱然你將自己放得再低,也改不了某些事實。否則,你不會建了醫廬,卻又極少行醫。”

      沉默著,他將人送至府前大門。

      “我欲為你引見一人。”

      “……我的第二個徒弟。”

      “從何得知?”

      “你說了,我的首徒。”那便代表,他會有另一個徒弟。

      “……真不知該讚、還是該嘆。”入府,葉孤城將人帶往後院,“他,很不錯。”

      “你的不錯,是劍客,還是武者?”

      “引以為徒,自是得投師所好。”

      “是嗎?”立於庭院一角,他仔細端詳不遠處的男童,“底子不錯,你倒有心。”

      “五年時間,可見無武不?”

      “……總會讓你死前見到的。”

      “犀利。若是再出一個子堯?”不忘前例,葉孤城淡言提醒著。

      瞥人一眼,他毫不遮掩地彈了彈指甲,接受考核的男童頓時在兩人眼前僵住,隨後神情癡迷地直視前方,半晌之後方才好轉。

      “有資質。”

      “時間上呢?”

      “……你很趕著送死嗎?”時間、時間,觀天有得的他當然明瞭對方為何提起,“歸田隱居,不代表不可見武。”

      “龍有逆鱗。”

      “真龍於天,人龍於地。”

      “你有把握?”

      “你說呢……”回身,他對著緊跟在後的大管事交代,“今日,城主欲收徒,麻煩管事安排事宜。”

      不用多問,毫無顧忌地跟在兩人身後、直言不諱地與其主對談,雙方對彼此地位都有共識。

      “是,小人這就照辦。”低聲彎腰,大管事迅速喚來個人吩咐下去。

      “拿人頂名,你倒俐落。”對其逾權舉止毫無所動,葉孤城明白,對方有所分寸。

      “何止,大管事的姻緣八字也對得挺準的。”

      “……我還聽聞我的二管事有諸葛之能。”

      語畢,葉孤城只見對方皺了下眉,許久才淡然一笑。

      “是嗎?這就奇了,我怎聽說是城主之客──”將手往臉上一拂,一個面容白皙的少年臉孔乍然現於葉孤城眼前,“齊公子呢……”

      “在下齊生,城主久見。”聲調一轉,沉穩的低嗓已然消失,成了一個溫文爾雅的少年嗓音。

      “好手藝。”天衣無縫的偽裝,饒是葉孤城也不得不一讚,“只是……這眼,卻顯得古怪了。”飽經風霜的老練眼神,怎麼也不適合出現在如此年輕的面孔上。

      “城主所言,便是為何會有這張臉皮之故。”晃了晃,他將剝下的行頭往懷裡收好,接著正色說道:“齊某卸下裝扮只為一事,還望城主聽完後……三思而行。”

      “──請。”

      “一、在下才疏學淺,無法獻策於人,但倘若君上不棄,齊某願在城主府上任一閒職客卿,以效棉薄之力。……時效五年。”

      “二、齊某雖然才能淺薄,但幸得天之垂憐,仍有一技在身,若得君上重用,自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但齊某此身,只餘三年苟活。”

      “三、無關利益、不談權謀。齊某雖無出眾之才,卻以一真心與君相交,自此為友。”偏頭,他望向執著天下、卻寂寞如雪的那人,“直至齊某故去,其情不改。”

      “不知城主,欲選何者?”笑著,他雲淡風輕地將決定權交與對方。

      遍覽江山、人情,獨缺宮闈、知音,若此一擇可得其一,他也無憾。
      就算,全了心中所託。

      寂靜地任對方思索,他只對著院中男童不停進行一陣又一陣的測驗,大管事早已識相地退下,一方天地只剩兩道人影佇立於此。

      “齊生,是你的名字?”

      “齊暮,日薄西山的暮,字生。”止住動作,他給男童留下點喘息機會,“名諱得先問清楚,以便日後碑上刻字。”

      “……我,並不覺自己需要朋友。”葉孤城看著對方,似乎在等著他的回應。

      “那我該喊聲主公了。”收回括彈著的手指,他正要一拜,便感到一絲氣流托住動作。

      “但,若能得一友如你,我卻會很高興。”見人挑眉回視,葉孤城確定地復說抉擇,“我選三。”

      “這口氣,城主喘得真大……”搖頭,他掏出懷中面皮,將其回貼臉上,“忠臣斬首,小人得賞,也不過城主區區一口氣的時間。”

      “小人於我無用,忠臣,愚忠而不知變通者,我亦不缺。”

      “既要忠,又求通,城主府上一職,難謀也。”

      “難謀亦有人求,唾手亦有人避。”

      “欸,求與避,不過城主所擇。”擺手,他指予對方。

      “選擇,不知是誰所給;推諉塞責之事,不知是誰做得如此順手。”

      “君臣間,談以此擇乃徒增傷悲;朋友間,提及此事則聊以打趣。城主,你兀自嚴肅了。”

      “……以城主為稱,自有客套之氣。”

      “哈。稱謂,不過為了讓人注意,藉以明白言談對象。若要直稱你、我,也非不可行之事。”見對方聽得仔細,他又一笑續說:“但這城主之稱,倒是有其含意所在。”

      “喔?”

      “以人最為自傲的稱謂做為呼喚,這是為友的我,一點表態。”他看向葉孤城擰起的眉,解釋著,“挾帶驚天劍法,權掌白雲命脈,看似雙者皆得,但孰重孰輕,城主心知肚明。”

      “而被逼得示出真容的我,也當識得那位──劍術無雙、治權有方的,城主。”

      劍客、權者,他只憂後而從不懼前。

      -

      “我很好奇。”將人送出府中,葉孤城看著站在路口的人影,“你,又該當何稱?”

      “凡人。……我從來就只願,自己是個凡人。”

      暮色之下,葉孤城想,他或許會與這個“凡人”為至友。

      ──以一輩子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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