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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醫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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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醫者
他不習慣引人注目。
因此縱有一身非凡醫術,他仍是不願出手太多;所幸,能讓他全力出手的人至今近乎沒有,只除了一種情形外……
“大夫!救救我父親,求您了!大夫!!”驀地闖入醫廬的男人,帶著一身血跡與腥羶氣息,直挺挺地跪在他的面前。
這個男人他見過,名叫常安,是城東賣魚老伯家有名的孝子,也是護衛隊中的一員。
“阿安啊!你跑來這做什麼!”追進來的中年男人使勁想要將人架起,“你快去陪陪常老哥!跟他多說些話,讓他走得安心些!”
“不會的!父親不會有事的!有大夫在,父親絕對不會有事!”甩開男人,常安撲到他跟前用力磕了幾個頭,“大夫!求您救他!救救我父親!”
“大夫!……”
懇切的嗚咽悲鳴直直傳入耳中,常安臉上悲切又帶企盼的神情讓他有些怔神,腦裡畫面的重疊逼得他硬生生嘆了口氣,闔眼忍住浮上眸中的熱意。
“人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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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你不會救他。”
站在渡口前望著昏黃的天際,他緘默不語,直到許久後才終於開口:“他值得我救。”
髮妻早亡,孤身一人將獨子帶大,終日操勞的生活直到兒子當上護衛才算有個終結,但這樣好景過不到三年,便遇上權術之爭而受牽連,成了最無辜的犧牲者。
“況且,常安很好。”面對這薄暮天光,他深帶感傷地一笑,“我也曾那般求人。”
只是不同的,他終究求不回自己雙親的命。
學成歸國的那一晚,他等到的不是父母的祝賀,而是急著趕回家鄉的兩人被酒駕司機撞成重傷的消息;趕到醫院的他,跪著、哭著、求著,只盼雙親別在他還沒來得及孝順時離去……但這心願卻終成奢望。
“一個人,捧著雙份牌位,那重量可比自己性命。”難得多言的他,毫不顧忌對方是否能聽懂、是否會查證,只是單純地將積壓已久的話說出。
“……那首曲子,也是這麼來的。”沒有安慰、無從安慰,未知的背景、不同的環境,葉孤城開不了口去向對方勸慰;他想,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對方才能無所顧忌地暢言,因為他早已決定好一切事情、認真看過自己的心,也根本不想聽旁人再多加贅言。
“它,會讓我想起從前,再憶起現在。”每日不變的出海,日復一日的曲調,會引人注意也是理所當然。
“今日不去?”明白那是種煎熬,但既有人甘願受之,他也不會去干涉太多。
“出海嗎?”他望向僅餘半輪夕陽掛著的海面,“現在出去,只會為難守夜的護衛。”
“城中自有大夫,一日不回,常老不會有事。”
偏頭看著對方,他發現,如果有一人能在你還沒出口前就明白其意,會是件令人打從心底愉悅的事。
“同為人子,將心比心。”
不再多言,他拿起隨身攜帶的木簫,雙眼專注地盯著天際,不停歇地將熟爛於心的曲目吹了一遍又一遍,直至月色降臨。
“……你是個很好的傾聽者。”掏出一粒墨色的丹藥,他揚手擲到對方面前,“服下,運功半日,當有裨益。”
傾聽者……嗎?
拈著被人隨意贈出的丹藥,葉孤城凝視對方不甚在意的遠去背影,默然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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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接過徐嶽帶來的書,他隨手翻了翻,見內容都是自己感興趣的事物後,不得不眼帶疑惑地看向對方,“這是?”
“城主讓我帶過來的,說是先生你會喜歡。”見人點著頭將書收下,徐嶽有些尷尬地低聲提醒著:“先生,常安他還跪著呢……”
偷偷用眼神瞥了瞥堂下跪著的人影,徐嶽實在無法像眼前的先生一樣,對人視若無睹,尤其對方還是他的熟識。
“愛跪,便讓他跪。”
毫不收斂嗓音,他拿了最上頭的一本青皮書冊,逕自研讀起來。
“這!唉……先生,剩下的書我先放在架子上,你哪時看完了,再跟我說聲,我好拿去還給城主。”幾日相處,徐嶽倒也明白對方性子,霎時省下未出的話,轉身將手上的書冊放好。
“嗯。”翻過一頁,見書頁上硃砂點出的眉批,他才終是像想起什麼般,對人問道:“葉城主,無恙否?”
“城主啊,城主武功又精進了!日前我聽人說城主在房裡閉關了三日,出關後,一身修為就又……”揚起的手止住徐嶽未出的話,看得對方不禁撓頭。
“啊!我又忘了。”先生問什,那就答什,其他多餘的話只會被人嫌棄。憶起這點的徐嶽乾笑著,亡羊補牢地說了一句:“城主很好!一點事都沒有。”
“……嗯。”拾起桌上另一本書,他翻至藥方那頁,仔細端詳上頭的藥性。
三日,看來對方是將藥研究過了。雖是隨意贈出,但自己做的哪能不明白效果,多一分、少一分,自然都有其影響在。
想著,他闔起手中的書頁,繼續垂首於新的典籍中。
“坐不住,那便回城去。”對不時動來動去的徐嶽說了一句,他指著從早上跪到午時的另一人,“這個,順道帶走。”
“呃……先生,我恐怕無能為力……”是人非物,這該怎帶?
徐嶽話一落,只見對方袖口微揚,長跪已久的人影順時僵化倒下。
“先生!!這!”
“現在?”
“我帶走!馬上走!”將人扛上肩頭,徐嶽趕緊掀開布簾走出醫館,“我晚點再替先生送晚膳過來!”
看著急忙遠去的徐嶽,他向另一方向輕言道:“葉城主莫不是嫌我過於清閒,想替我找事不成?”
“既有長才,何不發揮。”輕身落坐,葉孤城見對方依舊不為所動的臉色,復道:“你的無武,我很想一見。”
而身骨不差、又對人懷抱不小感恩之意的常安,會是很好的選擇。
“無武,只是一個承諾,並非責任。”他做過了,剩下的結果就不再重要。
他不輕言允諾,但這事也非他當面親口應下,做與不做、達與不達,全憑造化。
“哈……”聽著這句,葉孤城哼聲一笑,拿起傳來的杯盞,順著對方自便的手勢替自己倒了杯藥茶,“這就是子堯之師的“緣”嗎?”
“既是緣,那就不該強求。”輕敲桌面,他將手指向對方,“他的求醫、他的求武,非緣。”
“但你還是應了醫。”
“醫非武,憑我;武非醫,看天。”
“看天若能造出一個甲子功力的子堯,這天,不知該稱何名。”
“劍是劍,武是武,無武望天。”說完此句,他不再多話,指了指門前布簾,“有人找,城中。”
沒去問對方如何知曉,就如同不去問對方為何在內力微薄的情形下還能發現自己一般,葉孤城僅是起身點頭,算謝過對方告知。
“醫常老的人,是城中許大夫。”
“……嗯,多謝。”
“與其言謝,不如收徒。”留下這話,葉孤城撩開簾子,闊步朝城中走回。
……
看著窗縫間的背影漸行漸遠,他收起手邊書冊,狀似無意地逸出一嘆:
“掛名於我,效忠於你,此等無武,方君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