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三).轉折 有人，驀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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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轉折
每年都有那麼一天，葉孤城會帶上府中陳媽做的糕點、以及一壺上好的春茶，來到墓前祭拜。
“一年。”
整了下階前的塵土，葉孤城用指撫過碑上字跡，隨即罕得地直接席地坐下。透過裊裊升起的煙霧，他凝望著灰白色的碑身，許久未再開口。
“僅是從未。”思慮良久，葉孤城才道出這句他想了幾年的話，“灼見。”
近月來終日不寧的心緒，午夜夢迴裡不去的人影，他知道，並非湊巧、並非單純的一時彌深。但，有了此種認知，葉孤城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多思慮。
移開視線，葉孤城垂首看向自己胸膛，彷彿能看穿衣料底下的情景般，他將手撫上心口，數月前那道猙獰的傷痕如今只光滑地猶如新生。──緣故，他知道的。
神色莫測地半闔眼眸，葉孤城撤手，溢出一聲似有若無的輕嘆後，復望面前靜靜佇立的碑石。
“……多謝。”不論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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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師父，大師父今天不來嗎？”校場上，言樂對他問著。
“要事。”
“喔！……那二師父，我今天一樣是十遍的行操嗎？”
“不然，你想如何？”放下書籍，他看向一臉羞赧的徒弟。
“呃……我想問二師父，我可以省下去書房的時間，多做幾遍操，這樣行嗎？”撓頭，言樂笑得十分憨赧。
“──半個時辰。”
“是！謝謝二師父！”如同得了天大的好處般，言樂一臉喜悅地繼續練武。
“許夫子？”沒繼續看書，他轉頭問著一旁的大管事。
“言少不喜經典。”換了那麼多位教書的夫子，大管事也無法將責任歸咎於他人身上，畢竟每每聽講聽到打盹的可是言樂。
“能讀文識字否？”
“能，言少還學了少許經算之術。”
“嗯。”雖不望人考取功名，也不期他謀取文職，但若要自此減免習文的時間，還是得跟葉孤城討論過後再談。考慮到這點的他沒再多言，只是重新把心神投入書中，並讓管事先行下去忙底下的事。
交情再好，總有些事不可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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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私，不論再好的關係都一樣。他深深明白這點，所以從不過問葉孤城一年一次的不見人影是前往何方，葉孤城也懂他，從不問他為何總在特定的天候裡，不喜人伴。
而今日，便是那特定的天候。
過重的水氣瀰漫在白雲城中，映著午後的日光把大地的一切染成一片暈黃，連最單純的白紙，到了此時都帶了點後世所說的復古風。
其實，他並不討厭這種天候，甚至可以說是喜愛的，因為這種天候會充分地讓他回憶起從前，無法自拔。
所以──他向來不喜人伴。
提早了半個時辰離開城主府，他向渡口走去，並頗帶意外地在路上遇到了不見一日的人。
“城主。”略做寒暄，他只點了個頭做為表態。
“嗯。”輕緩應聲，葉孤城凝視對方自那之後，一直顯得病態的蒼白臉龐，默默靜了會，方才開口提議：“渡口？”
“嗯。”朝人做了個請的手勢，雖然疑惑往年不見便是一整天的人為何今日會出現在此，但他依舊沒有多話。
明白對方習性，葉孤城也沒出言解釋，只是與人一同走著。
“……一起？”上了船，他回頭看向岸上的人影，百般難得地提問。
“好。”明瞭這問句來得多麼不易，葉孤城也無推辭，直接隨了人入船出海。
雖然讓人同行，但他也絲毫沒去理會對方的行徑，逕自取出木簫，放在唇邊吹奏著，一曲又是一曲，直至周遭淡薄的暈黃散去為止，才稍微停下動作。
聽出曲調中不同以往的悵然，葉孤城靜坐著，以盡量不打擾到對方的方式，細細觀察著眼前的人。
“迷惘，不似城主。”將酒遞上，對方罕見的神色，才是他為其破例的主因。可是，盯著他看，解決了問題？
“悲傷，也不似你。”
“一時感慨，投石之瀾。”停了下，他看葉孤城猶自沉浸的神態，又補上句：“明確標的、進退有度，則蚍蜉難撼。”豈如另一人，帶著失魂般的心事重重。
“標的？”他的平凡安穩？
“我曾應過一諾，”移開目光，他將視線投往波光粼粼的海面，“無論行路處境，再難，都要活著。”
“平凡、安穩，不過型態。”
“──至親？”未曾聽人提起的應諾，葉孤城帶著遲疑地問道，能讓對方執著至此的人……
“嗯。”他母親對他交代的最後一句話，直至今日，他亦無法忘卻。
“城主之相，與我頗同。”直到最後，迷失了後退道路的他，依稀也曾在鏡中見過那樣的自己，滿身迷茫。但不同的，他有那句囑託可以為靠，對方，似乎卻還沒找到一個堅信不移的目標。
“同相亦有別。”對方困惑的，是人生；而他，又是另一種。
“別者乃事。而衡度，是思、是心、是抉擇之態。”本質，並無差異。
不擅開解的他說完這話，隨即舉起酒甕，對人道出最後一句建議：“倘若無法，城主不如隨心而擇。”
“襲故與否，不為後世論述；富民安康，方得臣民戴德。”執著多年，無誰能說是是非非，而一時開闊偏離，也無誰能說是對是錯。
答非所問、雞同鴨講。
聽了對方的勸解，葉孤城有些無奈，這是他平日給對方的印象太過功利嗎？繞了半天，對方還以為他講的是另一回事。飲酒，葉孤城沒去辯解，只是轉了個方向，順著話題走下。
“隨意如此，負你費心安排。”
“安排，並非累贅。”放下酒甕，他重新舉起木蕭，“一切，僅為我願，與君無關。”
不論舉止，在他決定時，便已明悟了毫無回報的下場。
素來看不起被辜負心意後，每每哭喊著為對方付出多少、犧牲多少的人，他無法理解，如果一定要要求回報，那不如訂下契約，成卻一場白紙黑字的交易。
倘若沒有，那你一開始便該做好不求回報的建設，而不是理所當然地以為你做了什麼，對方就該給你什麼。
世上，沒那麼多的理所當然。
怔神看著對方平淡的側臉，在光影的折射下，那毫無血色的臉龐隱約多了份人氣。
葉孤城開始回憶起他們初見的那日，對方也是這樣的平淡，任憑自己陡然與徐嶽出現在他的面前，那波瀾不驚的眼自始至終仍未曾有過任何變化，依舊幽深地宛如沒將任何人印入眼簾。
人才，是他對對方的第一眼評論。所以在查到對方可能是子堯劍那位傳聞中的師父時，他才會不計一切，用盡各種方法試探，意圖將人網羅到他的麾下，藉此多分打算、謀個退路。
不過沒想到的，是對方見招拆招、設局反算的本領，引得他有了不小的惺惺相惜之意；接著，便是在對方給出的選擇下，與他為友，直至今日。
毫不相關的過客、相互謀取的智者、言辭犀利的朋友、生死豁命的至交，以及如今……
短短回想著自己與對方的相處，葉孤城看向那個平淡如昔的人，腦裡又彷彿浮現了那個畫面──
嘔血不止、一臉蒼白地坐在藥缸中，卻依舊覺得值得的人。
僅為我願，與君無關……
迴響不去的話語，日夜難忘的景象，葉孤城闔眼復睜，凝望餘暉下有些單薄絕塵的身影，一口將甕中剩餘的酒液飲盡。
他與他，終究無法成為一輩子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三).轉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