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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熱度 十四).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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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熱度
站在渡口前,他看著空無一人的船身,不語。
“──陣法。”似說似嘆,葉孤城轉身,離開他站了數個時辰的地方。
“城主。”同樣陪著佇立許久的大管事伏身開口,“有所動,方有所望。”
望向看不清神情的陳管事,葉孤城勾唇,一掃兩日來的陰鬱,“旁觀者清,陳伯清澈。”
“老奴惶恐,不敢受此稱呼。”一句陳伯,他已數十年未聞此語。
微微起身,他看著葉孤城已然平靜許多的臉色,開口建議,“依老奴所見,言少,可是個不錯的人選。”
順著語意,葉孤城憶起為掩活陣之事,多次在他人面前故布疑陣、多此一舉的對方。
“入局者迷。”喟然一嘆,他單單留給管事一句“尋言樂前來。”後,便逕自轉身回府,只餘身後的大管事,一臉說不出的高深莫測,眉目間頗有看開的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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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避一個人。
隨手朝校場裡的少年扔去一顆石子,他淡言提醒:“時辰已到。”
“……是!謝謝二師父!”陡然清明的景象,少年換下狂熱的神情,有些無奈卻帶尊崇地向人行禮。見人轉身便要離開,言樂趕緊說出昨天被交代好的話,“二師父,大師父說請您在演陣結束後,過去後院一趟,大師父有事與您商量。”
頓了身形,他看向一臉緊張地盯著自己的言樂,輕輕應諾。
“那二師父我先過去書房了!二師父慢走!”帶著如釋重負的笑容,言樂伏了個身,轉頭便往另一個方向跑去。
他到底跟言樂交代過什麼……
不作聲,他帶著一旁緊緊跟住自己的大管事,邁步往後院而去。
“城主。”伏身,他坐上一旁空著的石椅。
“嗯。”揮退大管事,葉孤城給人遞了杯溫熱著的白水。
“藥方,可尋陳管事。”端起杯盞,他垂目看進杯底,饒是欲避,但幾年養成的習性仍是讓他多言了一句。
“嗯。”
葉孤城短短應聲,隨即而來又是一片沉默。
“我已,確立目標。”知道對方絕不會先行開口,葉孤城只是淡淡地提了個點,也不多說。雙方都有底的事,只要起頭,剩下的自然不需多提。
“確立,需多方斟酌、考量,以及時間的衡度。”沒望人,他把視線投往院中造景,“而非短短幾時錯覺,妄下定論。”
“你自明白,是非妄下。”他是個怎樣的人,對方清楚不過。
“我明白,不代表城主明白。”說著,他舉起空閒的手,輕輕一晃,葉孤城便見週遭景象全變,“有時,他人所見,不過鏡花水月。”
“行為,做得了假。”出奇不意地伸手,葉孤城輕觸了下對方舉著的掌,“心意,卻是無法。”
“世上並不乏欺心之舉,虛情假意。”收手,他雙掌握住杯身。
“但總歸,自己明白。”
“有些事,不單需要自己。”
“因此,我正爭取另一人的明白。”
“我所言乃是城主。”偏頭,他正眼直視一直言顧其他的對方。
“若非確信自身,又豈開口。”同樣直視,葉孤城並非不理解對方所言,但有些事,對方不用知道他已知情,會好的許多。不待對方開口,對於規勸之行不甚滿意的葉孤城再度說道:“若非有所動搖,又豈避諱。”
昨日管事的一言,讓他看清了許多,其中也包含了另一件事,“──你,並無厭惡,僅是無奈、震驚。”
常人該有的反應,對方一律沒有,這便代表了事情並無絕路。
收回看向對方的目光,他默然飲茶。
厭惡,不可能出現在他的身上。因為他天生便是彎的,而且一連彎了三世。無法將這種放在江湖上,絕對屬於離經叛道的事情說出口,他明白,這事一旦被對方知曉,那只會增添了他勸退對方的困難度。
沉寂良久,清楚否認也沒多大作用,他換了個角度才繼續開口,“為友,方是上選。”
“空口白話,無行之言又豈知。”沒有否決、半默認的轉題讓葉孤城稍微平復了心中的不滿,隨即順勢說著。
“無行不表無聞。此路若行,只如江湖,一入無回。”停了下,他瞥了眼對方說:“泥牛入海,其身難保,若知分寸,則情久矣。”失了原點的可能,他不希望連朋友都做不成。
“悲觀。”一語斷言,葉孤城拿過對方手上的茶,替人溫過後又遞了回去,“你、我,何人不知分寸?兩相知交,有何難保之處?若是信任,又是何懼?”
一連三問,葉孤城凝視對方動作,緩聲說道:“一句應,一字信,單求如此。”
應承、信任,他曾求過許久的字眼……頂著對方執著的眼神,他仰頭牽了個笑,沉默良久後才闔眼低聲說出那段回憶。
“我曾有過一夢……夢裡,我守了一人近二十年的時間,換得他娶親生子、兒孫滿堂……換得他對我恨之入骨、割袍斷義。”
“二十年。我換來如此“信任”……”
“為友,未必不好。”他已無能再去嘗試下一個二十年。
喜歡一個人,不一定要佔有,而他也無力再去佔有。
“能光明正大立於一旁,足矣。”睜眼,他低頭看著手裡漫開白霧的茶水,彷彿要勸說自己般,用半帶喑啞的嗓音重複道:“以友人身分,在旁祝他幸福,足矣。”
沉默地見對方垂首,葉孤城頓時有些明白,對方為何會對私下所做的動作,未曾提過一語──因為,他已不敢再去嘗試。寧願自己一人,守著一份心意,在一旁看著對方安好,即便對方的種種舉止可能糟蹋自己心血,卻依舊無怨。
我願、無關……猶如再度聽見此話,葉孤城看著對方顯得落寞的寂寥身影,心底有些抽痛的不悅。如何的經歷、如何的失落,可以讓人不再去在乎,甘心如此?今日他所見的漠然身影,又是曾被傷過幾回的澈悟……
“──我,不是他。”憋著心裡的憤懣,葉孤城低聲說著。
“永遠,也不可能是他。”
橫身,他取下對方手中的杯盞,一掌包裹住對方右手四指,迫其抬頭。
“我葉孤城,僅是你口中的城主,不是他。”不是那個,負你二十年守候的人。
見對方略帶發怔的神情,葉孤城斂目,手指上移到他的腕間緊握了會,方才放開。
“我絕不同他那般,只讓你守候。”
“無論你怎說、怎想,我只求我要的結果。”
“其他的,我不會讓你如意。”
見人認真的臉色,以及毫不收斂的說詞,他靜默了會,許久才偏頭一個輕笑。
“一城之主,果然霸道。”敘述的嗓音並無不悅,反倒隱約地帶了笑意,惹得葉孤城也是扯了笑,跟著說:“那也得有位吃硬不吃軟的大夫受著。”
“喔?可惜,我倒是軟硬皆不受用啊。”起身,他帶著唇邊未撤的笑意,向人告辭,“我先回醫廬,城主自忙。”
“嗯。晚間,渡口?”
“如城主能安份地管好手腳,自是同行。”兩天前的擁抱,他至今猶記在心。留下這話,他便直接轉身離開,不去理會對方的反應。
“我等你,但,卻不容你逃。”
聽聞後方傳來此言,他沒回話,只是一笑,將左指撫上右腕輕觸。
他想,他會永遠記得,那份掌間的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