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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谁的梦 林晚晚深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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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晚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干枯梧桐叶被晒暖后的尘土味,混着冬日阳光烘烤出的、类似旧书页的干燥气息。淡金色的光从云层后透出来,像一层薄薄的蜂蜜,正巧铺在她要走进的那间教室的外墙上。书包里那张刚拿到的成绩单硌着脊背,她觉得今天一切都刚好——温度、光线,还有这份证明她实力的成绩单。
她走进教室,靠窗的位置空着。紫颜色的帽衫有点大,她走路的时候帽子在后面轻轻晃,抽绳一左一右地摆动。
座位上,前桌那个男生回头借橡皮。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很快移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王老师走进来,眼镜后的眼睛照常眯着。
"今天讲两篇阅读理解。"他说。
投影仪上,第一页亮起来。
"第一篇,失败和大脑。”
林晚晚的目光移向屏幕。
文章很长。她读得很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把一些词抄在笔记本边缘——皮质醇,海马体,前额叶,杏仁核。字迹工整,排列整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抄下,这些词中考不考,但是手指在动。
"一次失败会让人难过几天。但如果失败不断重复,而你又无力改变任何事,你的大脑就会开始真正的变化。"
她想,还好我不是那样。
"长期的压力会让大脑持续分泌皮质醇。几个月降不下来,它会开始'吃掉'你的脑细胞——尤其是海马体。你不是记不住,而是那个部位在变小。"
她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写。
"前额叶皮层萎缩。你变得容易发火、容易崩溃,不是因为你脾气差,而是你大脑的刹车系统已经失灵了。杏仁核接管了一切,把每一个小问题都当成生死危机。"
"在这种状态下,很多人会不停地找人确认自己是不是够好。问朋友'我是不是很烦',问老师'我这次表现还行吗',问父母'你们对我满意吗'。"
"每一次求证换来的都是敷衍、冷淡,甚至厌烦。你越想证明自己值得被喜欢,就越频繁地被推开;越被推开,大脑的损伤就越深。这是一个没有出口的循环。"
她笔尖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墨点。圆圆的,像一滴眼泪。
"习得性无助。当你反复经历挫折却始终无法改变处境,你的大脑会放弃,彻底地放弃。"
她继续抄笔记,指节因为用力略微发白。
王老师合上了教案。
阅读里有一段写的是
“近年来,这一现象在博士里面成上升态势。研究者调查了多个高校的博士生样本,发现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出现了记忆力显著下降、情绪不能调节、持续性的无助感。”
“后面这篇”
林晚晚看了一眼自己抄在页边的那些词。字迹工整,排列整齐。她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翻了过去。
这章的标题是“梦境与缘分”
"有一种理论认为,梦境是缘分的倒计时。当一个人总是梦到很久不见的人,说明潜意识正在替你们耗尽最后的缘分。”
“每一次梦到,都是在消耗剩余的联系。直到最后一次,那个人在梦里转身离去,缘分便就此终结。"
林晚晚愣住了。
她梦到过陈予安。上周一次,前天一次,昨晚又一次。每次都是同一条路,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然后他回头看她一眼,转身走了。她想追,脚动不了,像被什么压着。醒来以后枕头是湿的。
她当时以为只是想多了。
现在这篇文章告诉她:不是想多了。是缘分在倒计时。
她想起周五的铁板。她站在冰面上,手抬起来,等他扶她。他没有。他说"那你小心点",然后绕开了。
当时她觉得没什么。但是现在她很难不多想了。
那是不是最后一次?
她把笔放回笔袋里,没有记笔记。这篇文章她不想抄。手指无意识的摸着笔记。
快回到小区的时候,她看见陈予安了。他走在前面,视线落在前方,像在找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他上的是其他课外班。她确定了,他不知道那篇文章,不知道梦到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他的世界里,尚未开始倒计时。
张晚意从另一条路过来,她跟几个女生说说笑笑,看见林晚晚的时候,笑容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笑着。
林晚晚知道张晚意是陈予安的发小,他们记事的时候就认识了。
三个人汇到一条路上。
"我妈答应我了,"林晚晚说,声音不大,“考进前二十就给我买那个笔袋。”
她转头看向陈予安。
陈予安"嗯"了一声。“太牛了”他说,语气平淡,他好似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
林晚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张晚意凑了过来,嘴角咧开的角度恰到好处。
"哇,年级前二十啊,太厉害了吧。不像我们,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你们这些学霸。"
"没有,"林晚晚说,“这次的题我正好都复习过。”
张晚意"哦"了一声,眼角没有动。
陈予安没听见她们说话,也没有看林晚晚泛红的脸。
他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课间的时候,苏瑾回了他一条消息。他等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里他看了十七次手机,每一次解锁都抱着隐秘的期待,然后失望,然后告诉自己“她可能没看见”
手机猛的震动了。他点开。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全是苏瑾。
那个苏瑾。成绩好,体育也好,性格成熟,说话做事都有分寸,连回消息的梳理都恰到好处,他觉得自己跟她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远到他连“接近她”这个念头都不敢完整地想。
林晚晚还在说着新笔袋的颜色——淡紫色。她之前在文具店橱窗里看过一次,她想告诉他。
她一转头,撞见了陈予安手机屏幕的反光。
他刚刚解锁了一次,屏幕很亮,只亮了一瞬就暗下去。但那个角度——光从屏幕反射到她眼睛里——刚好够她看见:QQ里苏瑾的侧脸照片,高马尾,阳光从后照过来,发丝边缘有一圈光。还有那个备注的名字,两个字。
学校通过排名设置考场,林晚晚初一全年都在二考场,她经常在考场看到苏瑾,这个女生很漂亮,比她漂亮很多。她知道她叫苏瑾,虽然不认识。
林晚晚看着他近乎虔诚的表情,忽然想起她认识的那些男生,他们给苏瑾发QQ、却也只收到几个字的消息。她想,苏瑾大概对谁都回复的是“在学习”。可陈予安偏偏不懂。
陈予安嘴角挂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林晚晚看见了。
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好像捧着件够不着的什么东西,明知道是够不着,但还是想伸手。
她想起刚才课上那篇文章。如果总是梦到一个人,缘分就会耗尽。她梦到过他。不止一次。原来不是梦在骗她。是缘分真的在走。
她原本想问出口的"要不要一起去挑笔袋",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那几个字已经到了舌尖,成形了,但她咽了回去。连同那点不合时宜的热络,连同那个淡紫色的期待,一起咽了回去。
帽衫的袖口盖住了她的手。她把手缩回去,塞进口袋里。口袋很深,很空,她摩挲着水蜜桃的糖纸。塑料纸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在这片死寂的冷空气里,像某种东西正在悄悄碎裂。
她没有再说话。
陈予安也没有。
三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但林晚晚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比从三楼到地面的距离还要远。
那天之后她还会继续撩他。
她也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那篇文章告诉她缘分在耗尽,明明他刚才的表情告诉她,他喜欢的是其他人,明明那句话她咽了回去。
她也许是因为不甘心。
哪怕缘分真的在耗尽,她也想亲眼看看,它到底会在哪一刻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