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八月三十一日 许墨买菜回 ...
-
许墨买菜回来的时候，拎了两个大袋子，里面塞满了东西。她开门的时候手忙脚乱，袋子差点掉在地上，江灿站起来去接，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袋子递了过去。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
江灿点了点头，把袋子拎进厨房。许墨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厨房，没有说话。宗砚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听着许墨打开水龙头洗菜的声音，听着江灿问了一句"阿姨，这个放哪儿"，许墨说了一个柜子的位置。
他闭上了眼。
晚饭是许墨做的。四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蓝花，蒸鱼，一盘排骨，一个冬瓜汤。摆了三双筷子，三个碗。
宗砚坐在桌边，看着那一桌子菜。他很久没有在家里的餐桌上吃饭了。医院的饭是装在塑料盒里的，味道寡淡，温度永远差一点。他看着那盘西红柿炒鸡蛋，红色的汁水裹着鸡蛋，冒着热气。
许墨盛了三碗饭，放在每个人面前。她自己先坐下来了，坐在宗砚对面。江灿坐在宗砚旁边。
"吃吧。"许墨说。
三个人开始吃饭。
安静。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汤勺碰着碗底的声音。没有人说话。
宗砚夹了一块排骨。他的左手不太好使——左臂尺桡骨双折过，虽然长好了，但握力还没完全恢复，筷子用得不太稳。他夹了两次才夹起来。许墨看着他的手，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江灿把自己的碗挪了一下，离宗砚近了一点。他没说话，只是把那盘排骨往宗砚那边推了推。
宗砚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够得到。"
"嗯。"
江灿没再把盘子推回来。
许墨低着头吃饭。她的筷子动得很慢。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拿起汤勺喝了一口汤。然后她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在宗砚碗里。
宗砚看着碗里那块鱼。刺已经挑过了。
"……谢谢。"他说。
许墨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吃饭。
"多吃鱼。"她说，"长身体。"
宗砚低头吃了一口鱼。很鲜。是许墨的手艺。他记得这个味道。很小的时候，每次考试考好了，许墨就会做鱼。后来考好了也不做了，因为考好是应该的。
他吃了那块鱼。然后把碗里的饭扒完了。
许墨看着他的空碗，站起来，去厨房给他盛饭。
吃完饭，江灿帮忙收拾碗筷。许墨说"不用"，江灿说"没事"。两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许墨洗，江灿冲。
"谢谢。"许墨说。她没有看江灿，看着水槽里的水。
"不客气，阿姨。"
许墨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水滴从水龙头口一滴一滴地落进排水口。
"……宗砚以前不怎么吃饭。"许墨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从小就不爱吃饭。每次都要我盯着。"
江灿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后来他大了，自己吃。但每次都吃很少。我问他够不够，他说够了。碗里永远剩一点。"
她关上洗碗池的下水塞，拿抹布擦手。
"今天他吃完了。"
江灿看着她。许墨背对着他，擦手的动作很慢。
"……嗯。"江灿说，"他最近胃口好了一点。"
许墨没有说话。她把抹布挂好，转过身，看着江灿。
"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多吃一碗饭。"
江灿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在怪你。"许墨说，"我是在说事实。"
她走出厨房，去了客厅。
第二天早上，宗砚醒得比平时早。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他听了听外面的声音——厨房里有动静，但锅铲的声音不对。不是许墨的节奏。更重。更慢。
他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八月的阳光涌进来，铺了一地。
他换好衣服，慢慢走到客厅。
厨房里有人在煎蛋。不是许墨。是一个男人。
宗博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他翻了一下锅里的蛋，动作不算熟练，蛋的边缘煎得有点焦。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父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爸。"宗砚说。
"嗯。"宗博转回去，把火关小了一点，"醒了？吃饭了。"
宗砚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
宗博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他转身去拿碗，看见宗砚站在那里，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腿好了？"宗博问。他没有看宗砚的腿，看着碗。
"……好了。"
"能走？"
"……能。"
宗博点了点头。他把碗放在桌上，又去盛了两碗粥。
许墨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宗砚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宗博在摆碗筷。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走过去，从宗博手里接过碗。
"我来吧。"她说。
宗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走到餐桌前坐下了。
宗砚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来。江灿从客房出来，揉着眼睛走过来，看见宗博，愣了一下。
"……叔叔好。"
宗博看了江灿一眼。点了点头。
"嗯。吃饭。"
四个人坐在一起。许墨和宗博坐在对面，宗砚和江灿坐在这一边。
安静了一会儿。
宗博先开口了。他夹了一块咸菜，放在宗砚碗里。
"多吃点。"
两个字。和许墨说的一样。
宗砚看着碗里的咸菜。他拿起了筷子。
"……你也吃。"他说。
宗博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了宗砚一眼。很短的。
"嗯。"
然后他低头吃饭了。
宗博不常在家。他在外地跑工程，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有时候连着几个月不露面。宗砚对他的印象是模糊的——一个高大的、沉默的男人，回来待两天，带一点土特产，问两句学习，然后就走了。
但这次他回来了。在宗砚最严重的时候他没在。许墨没叫他。后来宗砚醒了，许墨给他打了电话，他说"知道了"，然后挂了。再后来他回来了，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跟许墨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今天是他第一次坐在宗砚面前吃饭。
他吃得很快。大口大口地扒饭，不挑菜，什么都往嘴里塞。吃完他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
"我下午走。"他说。
许墨的手停了一下。
"……这么快。"
"工地那边催。"
许墨没说话了。
宗博站起来，走到宗砚旁边。他很高，站在宗砚椅子后面，低头看着他。
"好了就行。"他说。
宗砚看着他的碗。碗已经空了。
宗博的手抬起来，落在宗砚头顶上。很重。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去玄关换鞋了。
"爸。"宗砚叫了他。
宗博停下来。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
宗博的肩膀动了一下。他点了一下头。
"嗯。"
然后他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
许墨坐在对面，低着头，手指捏着筷子，没有动。
江灿看了看宗砚，又看了看许墨。
宗砚看着玄关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那天下午，许墨在阳台上晾衣服。宗砚从客厅走过去倒水，经过阳台的时候，许墨叫住了他。
"宗砚。"
他停下来。
许墨背对着他，把一件T恤抖开，搭在晾衣架上。
"你爸他……不太会说话。"她说。声音很轻，"但他那天站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
宗砚没有说话。
"他后来跟我说，他不应该不在。"
许墨的手停了一下。她继续晾衣服。
"他说的'知道了'，是跟我说'我知道了'。不是'知道了别烦我'。"
宗砚看着她的背影。
"……嗯。"他说。
"你的衣服都小了。"许墨换了个话题，"我买了几件新的，在客房的柜子里。你试试。"
宗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确实。伤了一场，瘦了很多，以前的裤子穿着都晃。
"……谢谢。"
许墨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不用谢。"
最后一天，八月三十一日。
许墨做了丰盛的午饭。六菜一汤。她从早上就开始忙，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上午。
江灿在客厅陪宗砚下棋。宗砚的棋艺比江灿好，但今天他心不在焉，走了一步臭棋，被江灿吃了半个角。
"你输了。"江灿说。
"……没注意。"
"你想什么呢。"
宗砚看着棋盘。他的手指捏着一枚棋子，没有落下去。
"……明天开学。"
江灿的手停了。
"嗯。"他说，"明天开学。"
宗砚把棋子放回盒子里。他没有再看棋盘。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许墨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放在桌上。她解下围裙，擦了擦手。
"吃饭了。"
三个人坐下来。和第一天一样。但气氛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紧绷的安静，是一种松了的、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的安静。
许墨给宗砚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江灿夹了一块。
"多吃点。"她说，"明天开学了，在学校吃不到家里的。"
宗砚看着碗里的排骨。他拿起了筷子。
"……你也吃。"他说。
许墨愣了一下。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好。"
三个人吃饭。这一次，有人说话了。
许墨问江灿开学几号报到，江灿说三十一号，许墨说宗砚也是。许墨说书包收拾好了没有，宗砚说还没，许墨说下午帮你收拾。江灿说他的书包不用收拾，就几本书。许墨说那就好。
饭吃完了。碗筷堆在桌上。江灿站起来去厨房，许墨说"我来"，江灿说"一起"。两个人又进了厨房。
宗砚坐在桌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听着水龙头的声音，听着碗碟碰撞的声音，听着许墨说了一句"放在上面那层"，江灿说"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新长好的皮肤，粉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空的。
然后他站起来，慢慢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
许墨在擦桌子。江灿在洗最后一个碗。两个人背对着他，一高一矮，一个动作利落，一个动作慢吞吞的。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宗砚站在门框边，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等着开学。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八月三十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