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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余生 许墨接受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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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七月末到八月底,时间像一层一层褪掉的皮。
先是能拄着拐杖走完整个走廊。然后是扔掉一根拐杖,只用一根。再后来能不扶墙了,走起来重心偏,一瘸一拐的,但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腿在动。江灿跟在旁边,手虚虚地悬着,不碰他,但随时在。宗砚从来不说"别跟着",也不说"我不需要"。他只是走着,江灿就跟着。
八月中旬伤口的痂大片脱落,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粉色的,薄,嫩,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骨盆和腿上的疤还在,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的线。但不再红肿了,不再疼了。碰上去只是麻的,像那块皮肤不属于自己。
许墨来探望的时候看见了那些疤。她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宗砚腿上,停了很久。她没有问疼不疼。她只是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削了一个梨,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他手边。
宗砚看着那盘梨。他拿了一块,吃了。
许墨看着他吃。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多吃点。"
八月底,医生复查,骨头长好了。可以正常走路。但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剧烈运动。至少半年。
"什么叫正常走路?"宗砚问。
"就是能走。不疼。但别逞能。"医生看着他,"你这身子骨,养了整整一个月才到这一步。别一天之内把一个月的份全用完了。"
宗砚点了点头。
出院那天,八月底。
宗砚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袖子有点长,遮住了手腕。裤子是宽松的运动裤,看不出腿的形状。他站在那里,看着台阶下面——看着马路,看着公交站台,看着远处的路口。阳光白花花的,照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下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没有扶。没有拐杖。没有江灿的手。
他的步子还是慢。比正常人的慢。重心还是偏,左边使不上全力,走起来微微晃。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地,踩在地面上,踩在树荫下的影子里。
江灿跟在他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宗砚走到台阶最下面,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江灿。
"……走了。"
江灿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那里,站在八月底的阳光里,脸上还是白,但不再是那种病房里的死白,有了活人的气色。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垂在额前,被风吹起来。
"嗯。"江灿说,"走了。"
许墨来接他们。
她站在车旁边,看着宗砚从台阶上走下来。她的手攥着车钥匙,攥得很紧。她的目光从宗砚的脚开始,一路往上看——看他的腿,看他的腰,看他的肩膀,看他的脸。
宗砚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许墨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车钥匙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上车吧。"她说。声音很轻。
宗砚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后座。
江灿跟在后面,拉开另一边的车门,坐了进去。
许墨站在车外,手扶着车门,没有马上关上。她看着后座——宗砚坐在里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江灿坐在另一边,看着窗外。
她关上了门。
车里很安静。许墨开车,没有开音乐。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八月的阳光照在车窗上,白花花的。
宗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新长好的皮肤在袖口和裤腿之间露出一小截,粉色的,嫩的。
江灿看着窗外。他的手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座椅上。没有碰到宗砚。但离得很近。
红灯。车停下来了。
江灿的手指动了一下。往左边挪了一点。碰到了宗砚的手背。
宗砚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翻了一下。扣住了。
许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然后她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的红灯。
灯变绿了。她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两只手扣在一起,放在座椅中间。一动不动。
到家了。
许墨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后座两个人也没动。
安静了几秒。
许墨开口了。
"……宗砚。"
宗砚睁开了眼。
"……嗯。"
许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蜷了一下。她没有转过身。
"那天在天台上,我说了很难听的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发抖,"我不该说你丢人。不该说你让我见不了人。你跳下去的时候……我以为你死了。我这辈子没那么怕过。"
她的手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
"我不会再那样了。"
宗砚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的肩膀在抖。
"……我知道。"他说。
许墨的背僵了一秒。然后她点了点头。很慢。
"……嗯。"
进了家门。许墨去厨房倒水,宗砚站在客厅里,看着书房半开的门——桌子上的东西还和他走之前一样,笔袋、卷子、计划表,落了一层灰。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江灿走到他旁边,没说话。
许墨端着水出来,放在茶几上。"喝。"宗砚伸手拿了,喝了一口。许墨站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转身回了厨房。
下午许墨出门买菜。她在玄关换鞋,动作很慢。系鞋带的时候停了一下。
"……江灿。"她没有回头。
江灿从沙发上抬起头。
"你留下来吃饭吧。"
江灿愣了一下。
"……好。谢谢阿姨。"
许墨系好鞋带,站起来。她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宗砚坐在沙发上,江灿坐在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拳。
"宗砚。"她叫他的名字。
宗砚看着她。
许墨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下,最后落在宗砚脸上。
"江灿留下来,我不管。"她的声音很平,"你们的事,我不问了。"
她停了一下。
"他让你笑。"许墨说,"那就够了。"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玄关的鞋柜上,她的车钥匙压着一张超市的小票。
家里只剩两个人。
宗砚靠在沙发上,闭着眼。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的。八月底的光,不刺眼。他的呼吸很平稳。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享受——享受不用闻消毒水味道的空气,享受家里安静的、属于自己的空间。
江灿坐在旁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宗砚的脸。指尖落在颧骨上,很轻。
宗砚的眼睛睁开了。
"……干嘛。"
"看看你。"
"看什么。"
"看你在家里的样子。"
宗砚的睫毛垂了一下。他没有躲开。
江灿的手从颧骨滑到下巴,拇指抵在下唇下方。和那个楼梯间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力道。
宗砚看着他。没有闭眼。
"许墨都知道了。"江灿说,"怕什么。"
"……谁怕了。"
"那你闭眼。"
宗砚没闭。他看着江灿,看着那双很亮的眼睛,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
江灿俯下身。
嘴唇落在他的嘴唇上。
不是眼睑。不是额头。是嘴唇。
比楼梯间那次久。比医院里那次也久。不急。慢慢的。像两个人终于不用躲了,终于不用算着时间了,终于不用怕门会突然被推开。
江灿的手扣在宗砚的后颈上,拇指抵着耳后的骨头。宗砚的手攥着江灿的衣角,攥得很紧。
许墨不在。门关着。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阳光照在沙发上,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八月底的,暖的。
江灿退开的时候,宗砚的眼睛还闭着。他的嘴唇上有一点水光,睫毛颤着。
他睁开眼。看着江灿。
江灿坐在旁边,嘴角弯着。
"……你笑什么。"宗砚的声音哑的。
"没什么。"
"你就是笑了。"
"嗯,我笑了。"
宗砚别过脸。但他的嘴角也弯了。
江灿的手覆上去,扣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