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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一天放假和跨年夜   1月2 ...

  •   1月23日,农历腊月二十四,周四。

      距离除夕还有五天。县城已经浸在一种半醒半睡的年味里,街边的红灯笼白天看着灰扑扑的,只有到了傍晚才会亮起来,像一群没睡醒的醉汉。

      这是寒假正式开始的第一天。

      不是第二天,不是第九天。是第一天。宗砚记着呢。上午十点,许墨把家门钥匙串上最小的那一枚铜钥匙从门缝里塞进来,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冷得像金属本身:"中午热一下冰箱里的剩菜,晚上我回来检查你假期计划表。"

      然后脚步声远了。防盗门"咔哒"一声落锁,不是反锁,但和牢房唯一的区别就是没装铁栏杆。

      宗砚坐在客厅地板上,没动。他花了整整三分钟,听完了电梯下行、关门、停在底层的全过程。然后他才站起身,走到玄关,蹲下,从门缝底下把那枚铜钥匙捞起来。钥匙很凉,上面还沾着一点楼道里灰尘的颗粒感。

      他没去热剩菜。他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外面空气很干,冷得不刺骨,但能感觉到那种钝钝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楼下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放摔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很脆,像有人在远处掰断一根根干燥的树枝。宗砚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看。那些小孩跑来跑去,脸蛋红扑扑的,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忽然想起学校。

      想起上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念放假注意事项,全班人都心不在焉,笔尖在纸上划拉的不是笔记,而是各种"假期计划"——有人写"去外婆家",有人写"打游戏",江灿在桌肚里玩手机,被老师点名时,头都没抬,只懒洋洋地回了一句:"计划就是没计划。"

      全班笑。

      宗砚也笑了,很低很低的一声,低到连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笑了。

      而现在,那个笑的余温,在阳台上,被冷风一吹,就散了。

      【下午两点·信号】

      宗砚回到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二十六度,许墨设定的。她总说"冷了容易感冒,感冒了耽误学习",所以冬天家里永远像蒸笼。宗砚脱掉外套,只穿一件单薄的毛衣,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

      他摸出那台备用机。

      不是智能手机,是更早几年的一款按键机,屏幕很小,键盘的塑料键帽已经被磨得发亮。这是他暑假在旧货市场花四十块钱淘来的,当时老板说"这玩意儿现在没人要了",宗砚说"我就要这个"。

      因为按键机不能装微信,不能上网,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而短信是可以删除的,通话记录也是可以一条一条清掉的。痕迹少,风险低。

      他开机。

      屏幕亮起,蓝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刺眼。电量87%。他调低了亮度,然后打开短信箱。

      空空如也。

      收件箱里最后一条短信,是运营商发的流量提醒,日期停留在1月15日。

      发件箱里,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名字,不是"大头",不是"江灿",而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字母组合:ZC。

      这是宗砚自己存的。Z是"宗",C是"灿"。但顺序反过来,就变成了"灿宗"。他盯着那两个字母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忙音很长,很有规律,像心跳,但比心跳慢。

      宗砚没挂断。他就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一声声"嘟",仿佛能通过这串频率,定位到县城另一端某个正在午睡的少年。

      他想象江灿的样子。大概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他家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被子踢到脚底下,一只手耷拉在床沿外,指节微微弯曲。也许在打呼噜,也许在做梦,梦里大概不会有人逼他做题。

      "嘟——"

      第十声忙音的时候,宗砚挂断了。

      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类似羞耻的情绪。他觉得自己像个窥探者,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拨通一个号码,然后什么都不说,只是听那头的沉默。

      太蠢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盯着键盘。那些数字键0到9,排列成一个整齐的阵列。他的拇指悬在按键上方,犹豫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几个键:

      1-4

      1月14日。

      他盯着那两个数字,然后按了删除。

      又按下了:

      2-3

      1月23日。

      删除。

      他反复按着这两个日期,像在弹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最后,他长按删除键,把所有数字清空,然后关掉了手机。

      许墨还没回来。

      宗砚饿了。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剩菜在最上层,一盘红烧肉,已经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膜。他拿出来,放进微波炉,按了三分钟。

      微波炉运转的声音很吵,嗡嗡的,像一架微型飞机在厨房里起飞。宗砚靠在料理台边,看着转盘上的盘子一圈一圈地转。红色的肉块在微波里颤动,油脂重新融化,变成透明的液体,裹在肉的表面。

      "叮。"

      他取出来,没吃。只是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肉,热气从盘子里升起来,在空气中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学三年级,也是冬天,他第一次考了全班第一。回家告诉许墨,许墨没夸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给他。

      那是他记忆中,许墨唯一一次"奖励"他。

      后来再没有过。

      不是因为没考好,而是因为许墨觉得"奖励会让人骄傲,骄傲使人退步"。所以那半块巧克力,成了绝唱。

      宗砚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很咸,酱油放多了。他嚼得很慢,把肉咽下去,然后端起盘子,倒进了垃圾桶。

      哗啦一声。

      他洗了盘子,擦干,放回原处。然后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冷水,喝掉。

      整个过程,他面无表情。

      天黑得很早。五点半左右,窗外就已经是深蓝近黑的色调了。

      宗砚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他没有开灯。黄昏的最后一点光从阳台玻璃门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橙灰色的光带。光带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像一群迷失方向的飞虫。

      他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

      它们上升,下降,打转,碰撞,最终缓缓沉降。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随着空气的流动而运动。

      像他。

      像这个寒假第一天,被困在八十六平米的空间里,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的少年。

      六点整,楼下院子里的小孩们散了。摔炮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家各户厨房里抽油烟机的轰鸣,和隐约飘上来的饭菜香。

      宗砚的肚子又叫了。但他没动。他只是把手伸进毛衣下摆,掌心贴着小腹,感受着那里的温度。暖气很足,皮肤和衣服之间有一层薄薄的汗意。但他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温度意义上的,是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就在这时,阳台玻璃门外,忽然闪过一道光。

      不是车灯。是更亮的、更集中的、像手电筒一样的光束。

      宗砚抬起头。

      光来自楼下院子对面那栋居民楼的某个窗口。五楼,左边数第三个窗户。光线晃动了两下,然后灭了。几秒后,又亮了,这次持续了更长的时间,像在画什么。

      宗砚眯起眼。

      他看不清细节,但从那个角度,那个窗口,能看到他家阳台。

      他忽然明白了。

      那是摩尔斯电码。

      他不确定。但他忽然想起,江灿曾经在一次物理竞赛集训时,无聊地跟他讲过摩尔斯电码。"SOS你会吧?三短三长三短。其他的我也不会,就记得这个。万一哪天我被关起来了,你就给我打SOS,我看见了就来救你。"

      当时宗砚没当回事,只觉得江灿又在说疯话。

      但现在,他盯着那道光,心脏猛地跳快了一拍。

      光又闪了。

      短,短,短。

      长,长,长。

      短,短,短。

      SOS。

      然后停顿。

      接着,光开始不规律地闪烁,长短交替,速度很快,像一串加密的信息。

      宗砚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退回去。他站在阳台上,仰起头,看着那道光。

      他看不懂那些长短组合代表什么字母。但他知道,那是有人在试图联系他。

      而且那个人,大概率,是江灿。

      【晚上七点·无声的对视】

      光又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彻底熄灭了。

      对面五楼的窗口,窗帘拉上了。

      宗砚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把毛衣吹得贴在身上。但他没感觉到冷。他只觉得,胸腔里那颗沉寂了一整天的心脏,终于重新开始有力地跳动了。

      他抬起右手,对着那个方向,极慢地,挥了一下。

      一下。

      像在回应。

      像在说"我看见了"。

      像在说"我在这儿"。

      然后他退回屋里,关上玻璃门,拉上窗帘。

      客厅重新陷入昏暗。

      但这一次,宗砚没有坐回地板。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寒假作业。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写自己的名字。

      宗砚。

      两个字,写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工整。

      写完之后,他在名字下面,极轻地、用铅笔画了一道横线。很短,很短的一道,像摩尔斯电码里的一个"点"。

      然后他把笔放下,合上作业本,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盒泡面。

      他撕开包装,倒了热水,盖好盖子,坐在餐桌前,等着。

      三分钟的等待时间里,他什么都没想。脑子里是空的,像被那道光清扫过一样,干净,安静,带着一种奇异的、轻盈的满足感。

      门锁转动的声音。

      许墨回来了,手里提着超市购物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松弛。

      "吃饭了吗?"许墨换鞋,头也不抬地问。

      "吃了。"宗砚说。这是今天第一个完整的、不带省略号的句子。

      许墨进了厨房,打开垃圾桶,看见了里面的红烧肉残渣。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大概是因为今天心情还行,或者是因为刚买了年货,不想计较。

      "寒假计划表呢?"许墨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牛奶,放在餐桌上。

      "在写。"宗砚说,依旧是平静的四个字。

      许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宗砚感觉到了。她在审视他。像在评估一台机器是否运转正常。

      "嗯。"许墨最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宗砚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泡面。面条已经泡软了,汤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淡黄色。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撮,送进嘴里。

      味道一般。咸,油腻,带着一股工业调味料的味道。

      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又一口。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客厅,落在阳台的方向。

      窗帘是拉上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对面那栋楼的五楼,此刻大概也正亮着一盏灯。

      而那盏灯下面,有一个人,刚刚用一束光,跨越了大约五十米的距离,跟他说了声"我在这儿"。

      没有橘子,没有糖纸,没有刻字的任何东西。

      只有一道光,和一段他看不懂、但完全确信的暗号。

      宗砚低下头,继续吃面。

      热气熏着他的脸,让眼眶有点发热。

      但他没哭。

      他只是觉得,这个寒假的第一天,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金陵的除夕夜,是静的。

      不是那种死寂的静,而是一种被规则驯化过的、带着城市秩序感的安静。建邺区,新街口往南,高层住宅林立,从腊月二十九开始,物业就在电梯里贴了通知:禁止燃放烟花爆竹,违者罚款。所以即便到了除夕,窗外也只有零星的、远处传来的闷响,像是被厚厚的云层和玻璃窗过滤了三遍的回声,软弱无力。

      宗砚家在三楼。

      不高不低,刚好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往上看,是密密麻麻的阳台和空调外机;往下看,是小区的内部道路和一排光秃秃的香樟树。路灯是暖黄色的,照着路面,也照着每家每户紧闭的防盗门。

      客厅里开着电视机,春晚已经开始了。

      许墨坐在沙发正中,手里捧着平板电脑,一边刷着朋友圈里别人家年夜饭的照片,一边时不时抬头瞥一眼电视,像是在完成某种年度任务。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盘速冻饺子,和一碟已经凉透的盐水鸭。这是南京人年夜饭的标准配置,但少了亲戚的喧闹,就显得格外冷清。

      宗砚坐在沙发最边上,离许墨最远的位置。他面前摊着一本《高考作文素材大全》,眼睛盯着书页,但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电视里的小品在制造笑声,许墨偶尔嘴角抽动一下,算是回应。宗砚没笑。他只是听着那些罐头笑声,觉得离自己很远。

      "吃饺子吧。"许墨放下平板,声音没什么起伏,"凉了就不好吃了。"

      宗砚合上书,起身,去厨房拿了醋瓶。两人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地吃饺子。韭菜猪肉馅的,超市买的,皮有点厚,咬开后汤汁不多。宗砚蘸了醋,一口一个,咀嚼得很慢,吞咽得很轻。

      "明年,"许墨忽然开口,眼睛盯着碗里的最后一个饺子,"你表姐考上了南大法学院。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宗砚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平。

      "知道就好。"许墨把那个饺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在咀嚼某种不满,"寒假计划我看了,时间安排得还行。但数学那块,你得再加两套卷子。还有英语,单词每天不能少于一百个。别以为放假了就能松,你一松,别人就超过去了。"

      "嗯。"

      "吃完把碗洗了。然后回书房,把明天要做的卷子先准备好。"

      "……好。"

      许墨吃完起身,端着碗进了厨房,把剩下的碗筷一股脑放进水池,开了水龙头。水声哗哗,盖住了电视里的歌声。

      宗砚坐在餐桌前,没动。他看着许墨的背影,看着她熟练地挤洗洁精,冲洗,沥水,动作利落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这就是除夕夜。没有祝福,没有红包,没有"新年快乐"。只有一碗速冻饺子,和一份加量的寒假计划。

      宗砚回到了书房。

      门关上了。许墨在客厅继续刷平板,电视声音调小了些,但依然能听见主持人在倒计时预热。

      宗砚没做题。他站在窗边,拉开了窗帘的一角。

      三楼的高度,视野不算开阔,但足够看清小区中央的那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没人放烟花,连摔炮都没有。只有几盏路灯,和一些停泊整齐的汽车。更远的地方,是建邺区连绵的高层建筑,窗户里透出零星的暖光,像一座座孤岛。

      南京的夜空,除夕夜的夜空,是深蓝色的,接近黑,但透着一层城市光污染形成的、淡淡的橘色雾霭。没有星星,也没有烟花。

      但宗砚在看的是对面那栋楼。

      不是五楼了。寒假之前,江灿说过,他家住秦淮区,离建邺不算远,坐地铁三站路。但具体在哪栋楼,几楼几号,宗砚不知道。他也没问过。因为问了也没用,许墨不会让他去。

      所以他只是在看。看对面那些亮着灯的窗户,试图从其中某一扇里,辨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当然不可能。五十米外的窗户,就算开着,也只能看见轮廓,看不见人脸。

      但宗砚还是看着。

      十一点四十五分。

      他掏出那台按键机。屏幕很暗,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他按亮屏幕,又按灭。反复几次,像在确认这台机器还活着。

      然后他打开短信,新建一条。

      收件人:ZC

      内容框里,他输入了两个字:

      「跨年」

      光标在第二个字后面闪烁。闪了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按了删除。

      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删到只剩一个空白的输入框。

      他关掉短信,关掉手机,把机器放回抽屉深处。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抽屉里,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但在安静的书房里,足够清晰。

      宗砚愣了一秒,然后迅速拉开抽屉,抓起手机。

      屏幕亮着。不是短信,不是来电。是一条定时短信。

      发件人:ZC

      内容:「12:00,看窗外。往右,秦淮河方向。」

      发送时间:23:55。

      宗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三步跨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朝着秦淮河的方向望去。

      秦淮河在哪儿?

      从他家三楼往东南方向看,越过几栋楼房,隐约能看见一条暗色的、蜿蜒的线条。那是外秦淮河的一段,沿岸有景观灯带,平日里是暖黄色的,除夕夜大概会被装饰得更亮一些。

      但现在,河岸边的某个位置,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不是烟花。不是爆竹。

      是一盏灯。

      一盏手提的、老式的、泛着暖黄光晕的灯。像那种工地用的探照灯,但更柔和,更集中。光柱斜斜地指向夜空,在深蓝色的背景下,画出一道清晰的光束。

      光束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熄灭。

      几秒后,同一个位置,又亮起了一盏灯。这次是白色的LED光,更亮,更锐利,像手电筒。

      又十秒,熄灭。

      然后是第三盏。红色的,像是车灯,或者自行车尾灯。

      三盏灯,三种颜色,按顺序亮起,又按顺序熄灭。

      短,短,短。长,长,长。短,短,短。

      SOS。

      然后停顿。

      接着,光开始不规律地闪烁。长短交替,速度很快,像一段更长的、更复杂的信息。

      宗砚站在窗边,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了一小片白雾。他看着那三道光,看着那段他依然看不懂、但完全确信的暗号,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江灿。

      一定是江灿。

      他跑到秦淮河边上,带着灯,在除夕夜的十一点五十七分,对着建邺区某栋居民楼的三楼,打了一段光。

      他知道宗砚在看。

      或者说,他赌宗砚在看。

      而他赌对了。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让我们一起倒计时!十、九、八……"

      客厅里,许墨的声音也传了进来:"宗砚!倒计时了,你出来!"

      宗砚没动。他依然站在窗边,看着秦淮河方向。

      那三盏灯已经彻底熄灭了。对岸只剩下景观灯的常规照明,安静地勾勒着河岸的曲线。

      "……三、二、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爆发出欢呼和掌声。窗外,远处传来了几声闷响——大概是郊区或者允许燃放的区域有人在放烟花,声音传到建邺,已经虚弱得像叹息。

      但宗砚听见了。

      不是烟花的声音。是某种更近的、更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声音。

      是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和那道光同步过的心跳。

      他抬起右手,对着秦淮河的方向,在玻璃上,极轻地,用手指画了一道弧线。

      像在回应那三道光。

      像在说"新年快乐"。

      像在说"我看见了"。

      像在说"我也在这儿"。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宗砚低头,解锁,打开短信。

      发件人:ZC

      内容:「建邺不让放炮,老子就放了三盏灯。够不够意思?新年快乐,宗砚。明年见。」

      后面附了一个定位。点开,是外秦淮河边的一个公园,距离宗砚家直线距离大约一点二公里。

      宗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了两个字:

      「看见了」

      发送。

      几乎是秒回:

      「那就行。回去睡觉吧,别冻着。明天开始,寒假计划照旧,但每天晚上十一点,我打灯,你看。敢不看,利息翻倍。」

      宗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极轻地、极克制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回复:

      「嗯。你也别冻着。」

      发送。

      对方显示"已读",但没有再回复。

      宗砚把手机放回抽屉,关掉台灯,书房陷入黑暗。

      他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秦淮河的方向。对岸依旧安静,只有景观灯在夜色里温柔地亮着。

      他拉上窗帘,转身,走出书房。

      客厅里,许墨已经关掉了电视,正在收拾茶几。看见宗砚出来,她只说了一句:"去睡吧。明天七点起床,按计划复习。"

      "好。"

      宗砚走进那个狭窄的折叠床,躺下,拉上被子。

      黑暗中,他闭上眼。

      脑海里不是春晚的画面,不是许墨的唠叨,不是寒假计划的表格。

      而是三盏灯。

      黄,白,红。

      在除夕夜的建邺,在不能放烟花的城区,在一条不能靠近的河流对岸,一个少年用三盏灯,给另一个少年,放了一场独属于他们的、无声的烟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一天放假和跨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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