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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巧合不巧 府卫去哪了 ...

  •   门外雨淅淅沥沥,沈清辞心内亦泛起涟漪。她轻叹一声,敛了心绪,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方才公子两次出手解围,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少年抬眸望过来,昏暗中眼尾亮得很:“姓章,单名一个明字。”

      章明。

      沈清辞在心底默念一遍,颔首道:“多谢章公子。待我们脱险,必有重谢。”

      “路见不平而已,算不得相救。”章明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刘叔臂上,“倒是这位大哥的伤,拖不得。”

      他说着蹲下身,轻轻按了按绷带边缘,抬头扫了沈清辞一眼:“姑娘这包扎手法稳得很,止血结打得是世家内宅的路数,寻常商户人家都少见。”

      沈清辞心头微凛。

      她方才只顾着止血,倒没留意这些细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浅浅一笑:“不过是在家时看府里医女做过,照猫画虎罢了。倒是公子一眼就能看穿路数,想来医术远不止‘略懂’二字。”

      一句话轻轻巧巧把话头抛了回去,既没认下身份,也反将了一军。

      章明唇角微勾,没接这个话茬,只道:“山里湿气重,这伤要换药,不然容易溃烂。”

      沈清辞闻言,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递过去:“那就有劳公子费心,这点银两权当药材钱。”

      章明接了,转手便递给身后的老乞丐老文,语气平淡:“收着,回头置些米粮和伤药。”

      沈清辞垂着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接得坦然,散得也坦然——既不故作清高推拒,也半分没把银子放在眼里。轻财者必有大图谋,这般人物,比贪财的难揣度百倍。她袖中手微蜷,心底的戒备又深了一层。

      章明蹲下身,小心解开染血的绷带。伤口翻露的瞬间,刘叔闷哼了一声。

      “刀口不算深,只是失血不少。”章明头也不抬,吩咐身后的老乞丐,“去后山采几样草药……”

      老乞丐应声,又点了两人,匆匆冒雨出了庙门。

      章明从怀中摸出一只粗布小包,摊开在膝头——里面整整齐齐排着一排银针,针身磨得锃亮,瞧着是常年用惯的物件。

      沈清辞的目光在银针上稍顿,她没作声,只静静看着他拈针、落穴。手稳得纹丝不动,每一针都落得准而快,路数娴熟,绝非临时凑数的半吊子手段。

      忠祁守在庙门旁,长刀拄地,视线始终锁着庙外动静;青羽立在沈清辞身侧,右手虚按剑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章明的手。

      章明却似浑然不觉,全神贯注落在伤口上。待老文带着草药回来,他接过捣烂敷上,又从自己里衣下摆撕下干净布条重新缠好,语气平淡:“这里只能应急,下山后还得找正经大夫清创换药,免得溃烂。”

      沈清辞垂眸应了声“是”。心底的疑云又沉了一分,却半句也没多问。

      不多时,被老乞丐带出去的两个小乞丐回来了,一人手里拎着一只精瘦野兔。

      庙里众人顿时活泛起来,捡柴生火,火苗噼啪燃起,昏黑的破庙总算添了点暖意。

      天色彻底沉了下去。刘叔靠在火堆旁,伤处安稳了,已经沉沉睡去。

      章明蹲在火堆旁翻烤兔肉,粗盐与草果粉末均匀撒下,手上翻转的动作不疾不徐,半点不见寻常山野之人的粗莽。火光跳跃,映得他面上泥污半褪,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

      沈清辞垂眸看着火堆,余光将这一切收在眼底。

      不多时,肉香混着柴火气漫开。小六直咽口水,连老乞丐都忍不住往火边瞥了两眼。

      章明先撕下一只肥嫩兔腿,转身递到她面前。

      沈清辞忙侧身推辞:“公子客气了,我们叨扰已是不安,怎好再——”

      “小姐给过银钱。”章明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推拒,“荒山野岭,没有让女子空腹的道理。”

      他直接将兔腿塞进她手里,转头便去分余下的肉。

      沈清辞低头看着手里温热的兔腿,迟疑片刻,咬了一小口。

      肉质嫩而不柴,鲜气裹着草木香漫开在舌尖。连日来的奔逃、惊惧、紧绷,竟被这一口热食熨帖得稍缓了些。

      她动作微滞,下意识按了按衣襟内侧——那枚外祖母留下的玉佩贴身放着,尚余一点体温。眼前瞬间闪过母亲泛红的眼眶,父亲递刀时沉肃的眉眼。

      鼻头一酸,也只是一瞬。她垂眸借着火光掩去神色,极轻地拭了下眼角,再抬头时,眉眼已恢复如常。

      章明把另一只兔腿丢给小六,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沈清辞微颤的肩头。他没作声,也没移开目光,只像随口吩咐一般:“去烧壶热水来。”

      青羽立刻上前半步,语气客气却带着分明的边界感:“不敢劳烦,我自会照料我家小姐。”

      章明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小六便拎着陶壶跑去了灶边。

      不多时热水送来,章明随手丢过去一块洗得发白的干净粗布:“荒郊野岭,凑合用。擦擦脸,免得受凉。”

      话音未落,青羽已从包袱里取出素色锦帕,屈膝道:“小姐,奴婢伺候您。”

      沈清辞颔首接过锦帕,低头浸水的间隙,抬眼飞快扫了章明一眼。火光落在他眼底,明明是暖的,却瞧不出半分情绪。

      “有劳章公子费心,我这里有青羽伺候便好。”

      章明淡淡应了声,转身便走到庙门处,没再多言。

      ……

      夜渐深。

      乞丐们三三两两倚墙睡熟,小六蜷在老文身边,含含糊糊说着梦话。火堆只剩暗红余烬,一明一暗映着斑驳的土墙。

      沈清辞躺在干草上,闭着眼,神智却异常清醒。

      她不是不困,是不敢睡。白日里章明的一举一动,在心底反复过了一遍——递刀的分寸,分肉的次序,连烧水递布都掐得恰到好处,看似随手为之,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递到了人情上。

      他在刻意示好,却又做得不着痕迹。

      若图财,他转手便将银两分了下去;若图利,她们如今落难,身无长物。他这般处心积虑接近,图的到底是什么?

      黑暗里,她忽然睁开眼。

      林间高枝上那道静立的身影,破庙里沉定如渊的气场,还有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齐齐涌上来。

      这人绝不是乞儿首领这么简单。他藏在这荒山野岭,偏生等在了她逃难的路上,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好像无意中,撞进了别人早就布好的局里。

      她轻轻翻了个身,借着微弱的炭火余光看了一眼——章明靠在墙角,双目闭合,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忠祁依旧守在门口,长刀横在膝上,闭目假寐。青羽侧躺在她身侧,呼吸轻浅,但沈清辞知道她也没有睡着。

      她悄悄捏了捏青羽的手。青羽立刻睁开了眼。沈清辞朝她使了个眼色,又朝庙门方向偏了偏头。

      青羽会意,悄无声息地起身。两人借着起夜的名义,小心翼翼地绕过横七竖八睡着的乞丐们,推开庙门,走进了夜色中。

      庙外,雨后的空气清冷而潮湿。月亮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一点光,照得地面上的水洼泛着幽幽的亮。

      沈清辞和青羽走到庙后老槐树下站定,确认四下无人,她才压低声音开口,语气平稳无波:“你有没有觉得,今日诸事都太巧了。”

      青羽立刻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是说那章明?奴婢瞧着他就不对。先是掷瓦罐、递短剑的准头力道,绝非寻常乞儿能有;底下的人也规矩得很,他一声令下没人敢多嘴,不像散凑的乞丐。再者……他对小姐处处关照,从看伤到分食再到烧水,事事都递到跟前,倒像是刻意为之。可小姐给的银子他转手就散给了旁人,半分不贪,实在摸不透他图什么。”

      沈清辞轻轻叩着粗糙的树干,沉吟道:“他言谈举止、行事分寸,都绝非底层出身,更不像占山为王的匪类。这般人物窝在这破庙里做乞儿首领,本就反常。”

      “那他图什么?”青羽眉头微蹙,“总不能平白无故对我们好。难不成……是认出了小姐的身份,想攀附家世谋个出路?”

      沈清辞没直接答,只抬眼看向她:“你还记得吗?我不过给刘叔包扎了下伤口,他张口就点破了手法是内宅路数。只一眼就能辨出门道,眼力绝非寻常。”

      青羽脸色微变:“小姐的意思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不是普通行商?甚至早就摸清了我们的来路?”

      “若真是想攀附,大可直接挑明示好,何必装成不识,绕这么大弯子。”沈清辞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些,“更何况,我总觉得他眼熟。”

      青羽一怔,随即猛地醒神:“林间那道人影!小姐是说,高枝上站着的人就是他?”

      “是他。”沈清辞颔首,“我们弃车奔逃,一路没敢停歇,他却比我们先到这山神庙。脚程比逃命的人还快,只有一个解释——他轻功极高。”

      “是了!”青羽握紧了剑柄,“庙中那一战,他递剑的时机准得吓人。早一分我腾不出手接,晚一分我便躲不开刀锋。不懂武学的人,绝拿不准这个分寸。奴婢当时只顾着应战,竟没细想这层。”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

      青羽压着声问:“小姐,那我们现下怎么办?要不天不亮就走?还是……顺势探探他的底?”

      沈清辞没有应声,眉头却越蹙越紧。半晌,她忽然话锋一转,落点全然出人意料:“不对。最不对劲的,不是章明。”

      “小姐是指?”

      “今日来的那伙山匪。”沈清辞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你仔细回想,疤脸汉子刚跨进庙门,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青羽皱眉回忆,须臾间脊背窜上一阵凉意:“他说……‘还真有货’。”

      “不错。”沈清辞眸色沉了下去,“他进门之前,就笃定庙里有可劫的目标。可这山神庙是出了名的乞丐窝,方圆山里的匪类不可能不知道。明知是穷地方,为何会抱着‘有货’的心思闯进来?”

      夜风卷着潮气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青羽声音发紧:“除非……有人提前给他们递了消息。”

      她刚说完,自己又先否了:“会不会是府里的追兵?他们想借山匪的手逼我们现身?”

      沈清辞抬眼望向庙的方向,云层恰好掩过月色,树影落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这才是最蹊跷的地方。”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冷意,“山匪都能循着踪迹找到这里。追了我们一路的府卫,反倒没了动静。你说,他们去哪了?”

      话毕,天边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轰隆隆从天际滚过,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微微发颤。紧接着,积蓄了一整个下午的雨水终于倾泻而下。

      大雨如注,瞬间浇透了整座山林。青羽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却一动不动。

      她看着小姐被闪电照亮又隐入黑暗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们以为的逃亡,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逃亡;而她们以为的巧合,或许从头到尾都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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