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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乞丐 他留人之心 ...

  •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

      沈清辞掀帘往后看了一眼——官道尽头空空荡荡。没有追兵,至少现在没有。

      又行了大半日,忠祁忽然压低声音:“小姐,后头有动静。”

      远处尘土扬起,几骑疾驰而来——是府里护院的架势。呼喊声顺风传来:“小姐留步!”

      沈清辞攥紧双拳。

      不能回去。回去就是林家那个火坑。

      “刘叔,有没有岔路?”

      “有!左边一条,通苍莽山支脉,林深路杂。”

      “往左拐。”

      马车猛地拐入土路。后方马蹄声迫近,箭矢破空。一支羽箭擦过车篷,钉在树干上。忠祁拔刀在手:“只管往前!”

      又是几箭射来。“笃”的一声闷响,一支冷箭穿透厢壁,森寒的箭尖堪堪停在沈清辞眼前。青羽怒喝一声,长剑出鞘斩断箭杆。

      土路越走越荒。马车忽然一沉——陷进了泥淖。马匹惊得扬蹄嘶鸣,车轮越陷越深。

      忠祁和刘叔第一时间下车去推。

      沈清辞当机立断:“弃车。青羽,拿包袱。忠祁,带上刘叔。”

      四人深一脚浅一脚钻入林间,借着灌木丛猫腰躲避。

      追兵很快找到弃车,脚步声散开:“分头找!三公有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地毯式搜索之下,她们藏身的范围越缩越小。一名护院从侧面包抄过来,距他们不过数丈。

      沈清辞握紧了袖中短刀。

      眼见那护卫转了个身要离开,却却突然顿住了脚步,目光直刺她们藏身的灌木丛:“在那儿!”

      箭矢破空。忠祁挥刀格开,火星四溅。“走!”他低吼,拽着沈清辞往密林深处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乌云堆满天。沈清辞半跌半跑地跟着忠祁。忽然忠祁脚步一停——前方一棵老树下,靠着一个人,衣衫褴褛,蜷缩着一动不动。

      似是被动静惊扰,那人缓缓睁眼。

      沈清辞呼吸一窒。那是一双漆黑如渊的眼睛,深不见底。分明衣衫褴褛、蜷坐泥中,那目光却带着一股凛然威仪——居高临下,睥睨自若。只一眼,就让人背脊生寒。

      但只一瞬,他便阖上双目。方才那锋芒与威压,霎时敛尽。

      身后追兵脚步声逼近。“小姐,走!”忠祁低喝。沈清辞收敛心神,从他身侧匆匆擦肩而过。跑出几步,忍不住回头——树下早已空空荡荡,只有枯叶被风吹起。

      她倒吸一口凉气,却来不及细想,继续奔逃。

      冷雨猝然砸落,转瞬化作倾盆暴雨。刘叔抬手指向山坳:“前头好像有屋子。”透过雨幕,可见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众人欲入,忠祁却伸手拦下——湿泥地上有几串新鲜的赤足脚印,从另一个方向过来,在庙门前转了几圈,走进庙里。

      “有人先到了。”忠祁拔刀,闪身进去,片刻后回报,“里头就一人,是方才林子里那个乞丐。睡着了。”

      沈清辞心中大惊。那乞丐瞬息消失,如今竟比她们先到了庙里?但暴雨如注,若不避雨一旦病倒便只能任人宰割。她略一沉吟:“进去吧。”

      庙内昏暗,弥漫尘土气味。角落里堆着干草,那少年乞丐正倚墙而卧,呼吸匀长。

      沈清辞扫了一眼庙内布局,示意忠祁去查探后路,忠祁绕到后方,片刻后回来低声道:“后面有个洞能通到林子深处。”沈清辞微微点头,心中稍定。

      她有些累了,抱膝坐下,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再看那双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那张脸,剑眉星目,虽沾了泥尘,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清隽。这人,绝不普通。

      正暗自观察时,庙外传来杂沓脚步声。先进来的是个老乞丐,身后跟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他们见到忠祁腰间的刀,脸上露出警惕。

      这时,草堆上那一直闭目的少年动了,缓缓睁眼,声音不高却清若玉珠落盘:“进来吧,避雨的。”

      老乞丐神色顿松,微微躬身,很自然地走到他身侧坐下。短暂的寂静后,老乞丐将讨来的食物聚到一处,捧到少年面前,低声汇报今日各处的动静。

      少年听着,语气平静地分派:“老孙头腿脚不便,明日改派小六去西街,辰时前。南门加岗便改走北门。东市布庄暂且避开,改去城隍庙一带。”

      他说话条理清晰,语气平常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乞丐们认真点头。

      那名叫小六的半大孩童,目光正落在青羽手中的包袱上,眼底掠过一丝贪婪。忠祁眼神一厉,手已按上刀柄。

      便在此时,那少年淡淡开口:“小六。”只唤了一声名字,那孩子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缩回脚。

      沈清辞垂下眼,稍顷,她从包袱中取出两块干粮,走向少年:“借贵宝地避雨,聊表谢意。雨停了我们就走,不会打扰太久。”

      少年抬眼,与她对视。那一瞬间,沈清辞又看见了那双漆黑如渊的眼睛,那深不见底的审视,像要把她看穿。片刻后,他缓缓道:“不必。此庙非我一人之巢。”

      “那就算是交个朋友。”沈清辞目光直视他,微微一笑。

      少年嘴角微微牵动,似笑非笑:“姑娘这身打扮,不似在外头讨生活之人。”

      “谁还没有个落难的时候。”沈清辞答得坦然。

      少年有所觉,嘴角微弯:“无功不受禄。姑娘有所求,不妨直说。”

      沈清辞指尖微微收紧。他在试探她。她确实有所求——她想试探他的底细,看他是否能为己所用。但此刻若直接开口,太过冒进。

      “有所求?”她莞尔一笑,“求这雨快点停罢了。”

      少年目光微动。两人目光在破庙昏暗的光线里相触,彼此眼底都藏着探究。谁也不愿做那个先戳破窗户纸的人。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异响。先是树枝折断的脆声,接着是压低的话语,混着粗重的呼吸,越来越近。

      “有火光,还有脚印,新鲜的!”

      “有肥羊?”

      “进去看看。”

      ……

      破庙内的气氛陡然僵住。忠祁与青羽几乎同时上前,挡在沈清辞身前,兵刃出鞘的脆响划破沉寂。刘叔也踉跄着凑到她身侧。乞丐们满脸惊惶,拼命往那少年身后挤。

      沉闷急促的脚步声已踏至庙外。下一秒,一股蛮力狠狠撞上腐朽的庙门,木板砸在土墙上的闷响荡开。

      四个身形粗壮的汉子鱼贯而入,手里紧握着砍刀,满脸山野匪徒特有的蛮横凶悍。为首的疤脸大汉跨进门槛,目光直直落在沈清辞身上,嘴角咧开一抹贪婪的笑。

      忠祁抬手掷出一小袋碎银:“各位好汉,我们只是过路行人,这点银子权当请诸位喝杯薄酒。”

      疤脸伸手接住掂了掂,不屑地嗤笑一声,猛地扑出,砍刀直劈忠祁面门。忠祁侧身避开,长刀出鞘反手撩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迸溅。几乎同一瞬,另一名匪徒嘶吼着挥刀扑向青羽。

      一场恶战骤然拉开。

      忠祁的刀法沉稳厚重,可疤脸大汉臂力惊人,每一刀劈下都震得忠祁手臂微颤。

      青羽那边同样陷入苦战,又一名匪徒加入战团,前后夹击。忠祁被迫后退半步,刀锋擦着他的肩头掠过。

      就在这时,夹击忠祁的匪徒突然虚晃一招,直冲沈清辞而来!

      “小姐!”刘叔脸色大变,本能地跨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匪徒嘶吼着挥刀砍下,刀锋擦过他的肩头,砍在胳膊上,鲜血瞬间喷涌。刘叔发出一声闷哼,却死死抱住了匪徒的腰。

      “刘叔!”沈清辞失声尖叫。她没有半分迟疑,抽出袖中短刀,趁那匪徒举刀未落之际,狠狠扎进了他握刀的手腕!

      “啊——!”鲜血喷涌,砍刀脱手。匪徒惨叫着踉跄后退。沈清辞拽起刘叔就往柱子后面躲。

      那匪徒恼羞成怒,捂着流血的手腕,双眼通红,捡起砍刀朝她猛扑过来。

      就在砍刀即将落下的瞬间——“啪!”一只瓦罐从角落飞出,精准地砸在那匪徒的后脑勺上。匪徒双眼一黑,直挺挺栽倒在地。

      沈清辞猛地转头看向角落。是那个乞丐少年!他正缓缓收回投掷的姿势,眉眼平淡无波。

      不止是沈清辞,还在缠斗的几名匪徒也齐刷刷转头盯着少年,一时竟僵在原地。

      忠祁和青羽抓住这片刻空隙,身形疾掠冲到沈清辞身边,将她与受伤的刘叔牢牢护在中间。

      高个子匪徒握紧砍刀,缓步逼近,剩下两名匪徒默契散开站位。

      忠祁与青羽飞快对视一眼,不等对方发难,率先出手。青羽短剑反握,与忠祁背靠背迎敌。高个子匪徒侧跨一步,砍刀横扫而出直取青羽腰间。

      “铛”的一声,青羽下压格挡,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两步。右侧匪徒的砍刀已迎头劈下,青羽身形灵巧一扭险险避开。左侧匪徒同时暴起直扑忠祁。

      几番交手后,青羽的短剑竟被磕飞,右手虎口崩裂,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高个子匪徒的砍刀再次扬起,左侧匪徒也同步逼上,两把刀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沈清辞帮刘叔包扎的手一顿,死死盯着战局!

      只见青羽不退反进,侧身闪过高个子横扫的一刀,左手猛地探出死死抓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右肘狠狠撞向他的咽喉!

      “咔”的一声脆响,高个子匪徒喉咙凹陷,身体软倒。青羽顺势夺下他的砍刀,反手一刀抹过他的脖颈。

      “老三!”左侧匪徒目眦欲裂,砍刀带着满腔怒火朝青羽头顶劈下。这一刀又急又狠,青羽刚夺刀来不及格挡,只能狼狈后仰。

      此时,一道身影横插进来,长刀稳稳架住了那柄砍刀——是忠祁!但他身后,原本与他缠斗的右侧匪徒没了阻碍,提刀直奔青羽后背。

      忠祁顾不上转身,只低吼一声:“换!”

      青羽瞬间会意,从忠祁身侧钻过,转身面向右侧匪徒。

      精妙的换位让两人暂时脱离了险境,可右侧匪徒膀大腰圆,青羽手中没有兵器,左闪右避,几次刀锋都贴着她的腰侧划过。

      就在她又一次狼狈滚开、身形即将失衡的瞬间,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年动了。

      他一把扣住插在泥地里的剑柄,向前一送,短剑脱手而出,朝青羽喊道:“接住!”

      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青羽纵身跃起,剑柄稳稳落入掌心。她不再硬碰硬,开始围着匪徒转圈,一剑一剑划在他上臂、肋下。

      匪徒的力气随着血液一起流失,终于踉跄一步,砍刀垂了下去。青羽欺身而上,短剑没入他的胸口。

      拔剑转身时,忠祁那边早已结束战斗。他甩了甩刀上的血,朝青羽点了点头。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沈清辞缓慢地吐出一口气,转身继续照料受伤的刘叔,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少年乞丐掷瓦罐、递短剑,其准头和时机都恰到好处。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乞丐能掌握的本领。

      她抬眼偷瞄了一眼,心念电转:此人屡次出手,却又表现得满不在意,定是对自己有所求。而一个龙章凤姿、身怀武功、且有所求的人,恰好是她眼下最需要的棋子。

      角落里的乞丐们还缩在一起,没人出声。这时,少年开口了,声音清清淡淡:“你,还有你,将尸首拖至后山掩埋。老文,你率众人将庙中洒扫洁净,切莫耽误贵客今夜歇息。”

      被点名的几人面面相觑,脸上俱露迟疑。唯有小六面露贪色,扑上前去在山匪身上翻找起来。

      “不必操劳,”沈清辞起身,语声平静,“我等即刻便走。这群山匪是冲我等而来,留在此处只会拖累诸位。”

      少年浅浅一笑:“小姐不必急。”

      他抬眼随意看了看天色,语气笃定:“今夜还有雨。这林中方圆数里,再无其他避雨处。”

      随即目光落到刘叔缠着绷带的胳膊上,“倒是这位车夫大哥,伤得不轻。若再连日奔波,只怕……”

      话没有说完,但他留人的心已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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