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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辞请辞 公子不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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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沈清辞便醒了。
火堆早已燃尽,覆着一层薄而灰白的余烬。乞丐们还蜷在各处熟睡,章明倚墙闭目,呼吸匀长,瞧着睡得沉实。
她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方才她起身整理衣摆的细微动静里,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这人根本没睡熟。
她低声示意青羽:“去跟章公子道个别。”
两人走到近前,沈清辞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几乎在她屈膝的同时,章明睁开了眼,目光澄澈清明,半分刚睡醒的惺忪都没有。
“章公子,昨夜叨扰,承蒙关照。我们今日便启程,特来告辞。救命之恩,待脱险之后,定当重谢。”
章明站起身,随手拍去衣摆上的草屑,目光淡淡扫过她们行囊朝向,语气平得像随口闲谈:“往南去江州是正路。城大规制多,府里的人不敢太过放肆,到了地界便安稳了。”
沈清辞袖中手缓缓握成拳。
她半句未提去向,他竟连目的地都猜得精准。面上却分毫未显,只浅浅颔首:“公子好眼力。”
“山野之人,路走得多了罢了。”章明点到即止,半分没有挽留的意思,“山路难行,祝小姐一路顺遂。”
沈清辞站在原地,心底飞快盘桓。
他能一眼看穿去向,自然也能跟上脚程。以他的轻功,真要尾随,她们连察觉都未必能做到。敌暗我明,实在被动。
忠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上前半步将她护在身侧,手按刀柄,语气沉冷却克制:“不敢劳烦公子挂心,我们自有分寸。”
章明神色未变,也不恼,只不紧不慢道:“往江州去有两条路。官道绕远,得多走五六日,近来溃兵流寇四散,沿路不太平。另一条走黑风峪,能省近一半时日,可那是‘一阵风’的地盘。”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昨夜你们杀的四个,就是一阵风的人。峪里少说有七八十号悍匪,你们杀了他们弟兄,此刻进去,等于撞进人家窝里。走官道,也未必能避开溃兵。”
话说完,他便安静看着沈清辞,既不催促,也不主动献策,只像把两条路的利弊摆出来给她参详。
沈清辞沉默片刻,心底反倒彻底冷静下来。
她听得明白——两条路都是死局。他把困境清清楚楚摊在她眼前,用意昭然若揭:等她开口求助。
她生来便是世家嫡女,纵使落难,也从无屈膝求人的道理。可她也清楚,但凡有所图之人,便一定有议价的余地。
他既然费了这么多功夫铺路,总不会只是想看她们走投无路。
“章公子,”她开口,语声平静,“你方才说的这些,都是实情?”
她目光定定落在章明脸上,没分半分余光给旁人。
章明还未应声,她忽然浅浅一笑,语气依旧是客客气气的,话却精准递到了实处:“两条路都被公子说绝了。总不会,公子只是想告诉我们,我们走投无路了吧。”
章明抬眼看向她,眸色深了几分。他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就点破,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慢悠悠道:“路怎么走,自然是姑娘自己拿主意。在下不过是提一句醒罢了。”
沈清辞没接章明的话,转身看向火堆旁——刘叔不知何时坐了起来,脸色苍白,眼神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
“小姐,”他声音发哑,撑着胳膊想起身,“老奴想了一宿,还是回去吧。这伤拖累了小姐行程,老奴心里不安。况且老奴一把老骨头,值当不了什么,往回走绕小径,府兵认不出我,就算撞上了,三公也不至于要老奴的命。”
沈清辞眉尖微蹙。
刘叔在府里当差二十余年,素来沉稳听话,从无自作主张的时候。此刻伤重之际反倒执意要孤身返程,说辞看似有理,实则处处是险——单人独行,遇上山匪府兵都是死路,根本不像他这个老把式能说出来的话。
她心里念头转得快,面上却只露出几分担忧:“你伤成这样,独自赶路我怎么放心?再养两日,等伤势稳些再说。”
“不成了小姐,”刘叔头摇得急,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慌意,“再耽搁下去,反倒误了小姐的事。您就让老奴回去吧。”
沈清辞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又扫过庙门口章明的方向,忽然便松了口:“也罢,你既有主意,我便不拦你。路上千万当心。”
刘叔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收拾包袱。临行前,他又特意把沈清辞拉到庙外树下,压低声音,满脸焦灼:“小姐,老奴多一句嘴,您……千万别和那姓章的走太近。”
沈清辞心头一动,面上却只温声道:“怎么忽然说这个?是他哪里不妥吗?”
“没有没有,”刘叔眼神躲闪,慌忙低下头,“老奴就是觉得,他一个外男,小姐金枝玉叶的,凑太近传出去,坏了您的名声。”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他声音压得更低,头埋得更深,半分不敢抬眼。
沈清辞心里已然明了——他在撒谎。
他急着走,又特意绕到庙外来提醒,绝不止是名声这点缘故。他必然是看出了章明的不对劲,甚至可能认得章明的身份,只是碍于什么,半字不敢说透。
她也不追问,只淡淡应了声“我记下了”,又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给他:“路上用,保重。”
刘叔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话哽在喉咙里,终究没说出口,躬身行了个礼,转身便快步走进了晨雾里,脚步仓促,像在逃什么。
沈清辞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神色平静无波。
她回头瞥了一眼庙门,章明正倚在门框上,遥遥望过来,看不清神情。
刘叔的反常,章明的身份,两条路的死局……所有线索在心底拧成一团。她没有半分烦乱,反倒异常清醒——刘叔越是忌惮,越说明章明水深。而眼下这困局,她除了借他的力,似乎也别无他选。
只是这借力的分寸,得她自己攥紧了。
她抬手拢了拢披风,转身缓步走回庙中,眼底已无半分迟疑。
章明仍立在原处,目光淡淡扫过刘叔消失的林雾深处,随即收回,平静得像只是看了一阵掠过的风。
“章公子。”沈清辞走到他面前,抬眼直视,语气平稳无波,“我想聘你做向导,送我们去江州。”
章明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闲散:“小姐为何突然有此念头?”
沈清辞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对公子而言,应当不算突然吧。这苍山密林你熟稔于心,眼下我们确实需要一个领路的人。公子开个价便是。”
忠祁脸色微沉,上前半步低声道:“小姐,此人来历不明,恐有风险——”
“忠祁。”沈清辞轻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忠祁抿了抿唇,即刻退到一旁。
章明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片刻,缓缓摇了头:“多谢小姐抬爱。只是在下闲散惯了,素不喜沾惹旁人是非,怕是难当此任。”
沈清辞神色未变。她本就没指望一句话便能说动他。对方摆出路况死局,又顺势拒绝,无非是想等她拿出更足的诚意,或是逼她先露底牌。
她往前微倾半步,语气依旧不卑不亢,软中带硬:“公子方才将两条路的利弊都说得透彻,无非是想告诉我,凭我们自己走不出这苍山。如今我认了这份难处,主动相请,公子却不肯应。难不成,你说那些话,真的只是随口吓唬我?”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公子看着,不像是做无聊事的人。”
章明深深看了她一眼。昏晨光影里,他漆黑的眸色微动,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像是意外于她的通透,又像是多了几分欣赏。
“小姐想要如何?”
“很简单。”沈清辞语气从容,“我聘你做向导,一路护我们平安到江州。条件你尽可以提。至于你的身份来历、图谋打算,我一概不问,你也不必说。我们各取所需,到了江州,便各走各路,两不相欠。”
她说得轻描淡写,心底却清明得很。这确实是一场赌局,但她赌的不是对方的善意,是他有所图谋,且所求之物,绝不会在抵达江州之前兑现。
章明沉默了许久。
庙里静得只剩余烬崩裂的细碎声响,火光明明灭灭,映得他半边脸沉在阴影里。
“两个条件。”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
“公子请讲。”
“第一,我只送你们出苍山,只管山间匪患、野兽险路。你们府上的私怨纠葛,我一概不沾。”他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第二,到了江州,给我一笔安家银子,够这帮弟兄落脚谋生就行。”
沈清辞几乎没有迟疑:“成交。”
她抬手,做了个立约的手势。
章明垂眸扫了一眼她的手,没伸手相握,只淡淡颔首,算是应下了。
沈清辞也不在意,收回手转身吩咐青羽:“收拾东西,即刻动身。”
青羽与忠祁对视一眼,都没作声。忠祁下颌线绷得紧,手按在刀柄上,脸色沉得厉害,终究是碍于小姐的决断,没再多言。
沈清辞缓步走到庙门口,身后传来章明低声交代的声音。他跟老乞丐吩咐了几句安置事宜,末了淡淡补了一句:“我去去就回。”
声音不高,却刚好清清楚楚飘进她耳里。
沈清辞脚步微顿,眉尖轻蹙。
这话哪里是说给老乞丐听的,分明是说给她听的。
是安抚,更是宣告——这一路的分寸,从来都攥在他手里。
……
刘叔选了往北的小径,沿着来时的路一瘸一拐往回走。伤口扯着疼,每走几步就得扶着树干喘口气,额上的冷汗混着晨露往下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钻进一片密林。林子里静得反常,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
脚下忽然一顿——泥地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不止一处。落叶堆里、草丛边,连树干上都溅着血点,一路往深处延伸。
他心猛地提了起来,捂着伤口挪过去,拨开树根处的杂草。几块撕碎的布料散在血里,是沈家府卫统一的靛青棉布,边角还绣着极小的“沈”字。
刘叔的手瞬间抖了。
府卫竟然全折在了这里?那小姐她们……
惊惧攥住了心口,他不敢再细看,转身就要走。刚抬脚,身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枝叶响动。三个提刀的山匪从树后转了出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汉子,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
“哟,正愁漏了一个,自己送上门了。”独眼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刘叔脸色惨白,转身就跑,伤腿吃不住力,脚下一绊重重扑倒在地。
“别、别杀我……我就是个赶车的下人……”他撑着泥地往后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下人?”独眼汉子蹲下身,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那你命不好。我们老大吩咐了,这林子里往北走的沈家的人,一个都留不得。”
刘叔颤抖着深吸一口气。
沈家的人……他们早就知道了?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山神庙里那个乞丐少年,那些凭空出现的山匪,还有消失的府卫……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刀刃已经抹过了脖颈。
鲜血喷溅在枯黄的落叶上,他攥着碎布的手缓缓松开,眼睛还瞪着,带着没说出口的悔恨与惊惧。
独眼汉子捡起那块绣着“沈”字的碎布,随手揣进怀里,朝同伴扬了扬下巴:“就地埋了,别留痕迹。回头跟章老大回一声,北边的尾巴都清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