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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梦若初有,一切皆是缘 初至百态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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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态街。”
陈聿站在街口,默念雾气朦胧中的白石匾,上面刻着街名。
“可这百态街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若有所思,走到街头便恍然大悟,不禁感叹提名之妙。
磨豆子的大叔正牵着他那乖顺的驴子,哒哒向磨坊走去。
叫卖小贩们驾着摊子,摊子上的小玩意儿在口袋里叮叮撞撞。
早点处,锅碗瓢盆磕磕碰碰,食物在油锅里炸得滋滋作响。
还有些不听话的早起孩童,叽叽喳喳乱跑。
街内传出一片祥和的人间烟火之音,这在天界是听不到的,别有韵味。
“百态街,菩提众生相,人间烟火,琴瑟和鸣。”
陈聿知道守和呆在屋子里养伤闷得不行,便每日都跑来这街上,找寻新奇的玩意来哄她开心。
他日日提着大包小包的回去,里面尽是新鲜玩意儿,或者可口小食。
陈聿四处闲逛,人间虽遭受大难,但总有一些天灾毁不了的东西,就在这人与人之间,他能看得清楚:
街边有捏泥人的。
撑着大大的凉棚遮荫,半腰高的木柜子上摆满了逼真的小像,个个相貌各异。
那些几乎神化的举动和脸庞都充满着人间气息。
柜子后面藏着这位捏泥人的大叔,陈聿对他印象很深刻:他一只腿是瘸的,另外一只腿也好不到哪去,撑起棚子来很是费劲。
陈聿经过时帮过他一把,泥人大叔面带苦相,比同龄男子看起来更显老一些,总是一筹莫展的模样。
他坐在那里从不说话,夸他捏得真好,也只是憨厚老实地笑笑。
他要么专注于手中那团柔软的泥块,要么眯起眼睛观察街上各行各业的人,一动也不动,和他捏的那些个泥人一个样儿。
他坐在那里发呆,好像在回忆前世的伤心事。和这充斥着吵闹欢笑的街形成强烈对比。
在陈聿眼里,他和那些大声哭,放声笑的彩塑们,真是一道鲜明的风景。
每次路过,陈聿都要多看上几眼,是因为那些吹口仙气儿就能动的泥人儿?还是因为他那张看完直教人悲伤的脸?不知道。
而此时他正佝偻着腰身,搏土于手,不动声色,瞬息而成。
手中顿时多了个面目清晰开怀大笑的男娃娃,面目径寸,形神毕肖,不知道是不是陈聿看走了眼,小男孩眉目间竟和泥人大叔有七分相似。
离开泥人,陈聿身旁闪过一身影,是个少年。
这少年步伐轻盈,行走之态潇洒至极,实在引人注目。
街上正有幼童啼哭,他从轻瘪的钱袋子里取钱,走到卖糖葫芦的老爷爷面前。
“爷爷,来串儿糖葫芦,我要这串!这串果子最红最大!”
“好咯—”爷爷的尾声拉得长长的。
陈聿的注意霎时被那串火红的糖葫芦吸引过去,被一把拉入回忆。
“原来,这种红果子叫糖葫芦……”
陈聿忘不了那段回忆。
他打小有个习惯,便是常去南天门伫望,一晃便是十年。
那时陈煊仁去世不久,他不明白什么叫死,日日跑到南天大门前等他回来。
有次,他等不来陈煊仁,却等回了萧容。萧容特意带回两串糖葫芦给他。他一下子被那鲜艳的红果吸引,从未在南天见过。
众人待他不善,唯有萧容待他如亲子。见他失去父亲,亦是呵护爱惜。
只可惜那次是陈聿最后一次见到她。因为听说她私自下凡,犯了罪,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了,陈聿不知道她去了哪。
幼年陈聿举着萧容给的红果,舍不得吃,被一行同龄幼童撞见。
这些幼童皆出自仙门世家。陈聿年幼善良,只知分甘同味,想分给大家吃,谁知却被领头幼童打翻好意:
“陈聿,你母亲与魔域侍卫私通,更授受军情背叛南天,她行如此不齿之事,你还有脸做人? ”
那幼童自诩一副替天行道模样,将他推倒,并一脚跺碎糖葫芦:
“你母亲是个贱货,你也不配和我们站在一起!”
他双手叉腰,神态嫉恶如仇,扬着头向周围人叫嚷:“他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生出的坏种,谁要跟他玩,就也会变成坏种,以后谁跟他玩,我们就孤立谁!都给我骂他,骂到他知错为止!”
孩子们连连喝彩,即使有孩童觉得过分,因害怕被孤离,也不敢多言,不知不觉全都加入到对陈聿的辱骂中来。
幼童对他拳打脚踢,淬口咒骂。
陈聿蜷缩在地上,想等他们拳脚停息,等他们唾骂住口。可远不知,这一出脚,一开口,便永无宁息之日。
“陈聿,你母亲是个狗贼,还脏了我们南天的仙誉,你这个死了爹的可怜鬼!”
“陈聿,你是你母亲偷人才生出来的杂种!”
“陈聿!你爹说不定就是被你们克死的!”
“陈聿!你活该被我们欺负。给我滚开!”
呼喊声一声高过一声,每当有人说到痛心精彩之处,还会得众人欢呼喝彩。人人加入到这场屠戮中来,到处都是,冲他叫嚣,如疯涨的藤蔓将他层层勒紧,屠戮陈聿在他们眼中不值一提的尊严,更想要了他的命。
后来,这恶行变成一种习惯。
在他们眼里陈聿与一头骡子,一只牲畜无异。骡子为他们卖力,牲畜为他们饱腹。陈聿在南天的存在,是为了让他们打着正义的幌子,发泄不知从何处产出的心中怒火或哀怨。人人皆可欺他。他的日子被人踢着脊梁骨逃窜。
陈聿回到现实,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将糖葫芦递到哭啼的幼童面前。
“芸芸乖,不淘气。下次江哥哥还买给你吃,好不好?”
小姑娘拿着糖葫芦扑进他怀里,芸芸娘见她消停下来,松了一口气:“小景啊,真是麻烦你了。”
“苏姐姐,你别客气,我小时候不也是这样被你照顾过来的嘛!”
陈聿站在远处听他们的欢谈。
“怎么这几日不见扶风和你一起?”
“扶风啊,过两个月就是行春节了,叫她过去排场。她啊,日日起个大早去戏台,从早忙到晚。”
“让她别把身体累坏了,没事就常来家里坐坐,芸芸总是吵着闹着要找你俩玩。”
少年仰面开怀大笑,揉了揉芸芸的小脑袋,芸芸仰起头,鼓着塞满糖葫芦的小嘴朝他笑。
陈聿不自觉跟在这潇洒少年身后去,这潇洒少年在街上还真没个消停,又看见街上年迈三叔费力拉车入库房,他见了,疾跑上前帮忙:“三叔,车轱辘坏了,我给你换一个吧。”
说完埋头便做,换好了轱辘,呼哧呼哧擦着汗,嘱托道:“三叔,您身子骨老了怕累,搬重物的活留着我来。”
不一会,行经糕点坊,一个悠长绵软的女声又拦住他的脚步。
这糕点坊名红豆坊,红豆坊里有个红豆姐姐,陈聿在这里吃过几次,听食客这样唤她。坊里的招牌豆沙包真是一绝,馅料清香饱满,绵软细腻。
江多景从斜挎布包里取出一封信:“姐。这信我给你放这了!”
女子见信,眼睛闪出光芒,赶紧擦了擦手,双手接过,迫不及待地想拆封,又停下舍不得看,眼角似有泪光闪烁:“吃饭没有?姐做了你爱吃的豆沙包。”
正说着,红豆姐姐装了几个包子,塞进他斜挎的布袋里:“没事常来,想吃什么就跟阿姐说,给你做。”
“可不能吃太多,我还得留着肚子等着吃你和梁采哥的喜酒呢!”
阿姐听了他的话喜笑颜开。
“好,定叫你吃个够!”
陈聿跟着少年一路,不知怎么心头哀伤莫名消解。
一抬头太阳也出来了,照亮了身旁药堂匾额。
那日在药堂的经历,闯入脑海,一并闯入的,还有孟晚清的脸。
匾额闪耀,却见医馆紧闭,仔细看门框上已积了一层淡淡的灰,似乎有事日不开了,难道关门大吉了?陈聿心中忧虑:小镇全靠这铺子医病,若真是关门大吉,以后百姓看病可如何是好?
等他回过神来,街头已不见少年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