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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尘路寻简   走出山 ...

  •   走出山间云雾的那一刻,扑面便是与空山截然不同的浊气。尘土混着硝烟、饥民身上的薄汗,杂乱地裹过来,压得人胸口微微发闷。

      怀砚将行囊往肩头紧了紧,指尖下意识护住包袱内侧存放空白纸帛与笔墨的夹层,脊背依旧挺得端正,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初入乱世的沉敛。空山常年云雾清润,养得人眉目柔和,可眼下入目所见,处处皆是残破萧条,无需多时,那一点山居养出的温和,便会被人间疾苦磨得淡去。

      脚下土路坑洼不平,沿途随处可见丢弃的破陶碗、磨烂的草鞋,偶尔路边荒草间,还能看见半卷被人遗弃的残破纸页,大多是寻常人家的账册、孩童启蒙的碎字,沾着泥水,字迹模糊,再过几日风雨冲刷,便会彻底化为泥土。每望见一处,怀砚都会停下脚步,俯身小心翼翼捡拾起来,用随身干净软帛拭去泥污,妥帖收进行囊侧边小囊。

      沿途往来之人行色仓皇。拖家带口的流民拄着枯枝赶路,孩童饿得啼哭不止,却连一口粗粮都寻不到;身披残破甲胄的散兵三两成群,沿路搜刮村落,呵斥声、推搡声隔着老远便能听见;偶有几名落魄文士,衣衫褴褛,垂头独行,眼底满是无望,手中早已无半卷书卷,想来家中文藏尽数遭劫。

      怀砚避着兵丁聚集的官道,专拣偏僻乡野小径慢行。他一身素色儒衫,虽洗得发白,却整洁规整,极易引人注意,故而每路过村镇外围,便寻树林暂避,待到日暮人稀,才敢悄悄进村寻访。

      他此行目标清晰,但凡听闻村里曾有读书人家、废弃私塾、老旧宗祠,便登门造访,言辞谦和有礼,只求看一看遗留的文稿简册,若主人愿意出让残卷,他便以随身少量干粮、草药相换;若是人家舍不得祖传文字,他便就地借读,借着天光连夜誊抄,第二日拂晓原物奉还,分毫不取。

      大半乡民不识文字,只觉这些泛黄旧纸无用,遇着肯拿吃食交换的少年,大多爽快应允。短短十余日,行囊里誊抄好的稿纸便厚了数层,每一页都用工整字迹记着从各处收来的零散篇章,分门别类,条理分明,一如他在空山竹舍伏案时那般严谨。

      可乱世之中,安稳从不会长久。

      这日途经一处荒废的旧私塾,屋舍大半塌了半边,断梁之上还留着当年兵戈劈砍的裂痕,院内遍地残纸灰烬,风吹过便扬起细碎黑灰。怀砚心头一紧,快步走入残屋,在墙角枯草堆里翻寻许久,竟寻出一捆深埋土下的经史残卷,纸皮朽软,大半字迹被潮气侵蚀,勉强可辨识寥寥数句。

      他当即蹲坐于断阶之上,趁着尚存的天光铺开纸帛,研磨提笔,争分夺秒誊录残存文字。暮色一点点沉落,天光愈来愈暗,指尖被微凉的晚风冻得发僵,握笔时微微发颤,他也不肯停歇一分,只想趁着残卷彻底朽烂之前,多留住一字一句。

      不知何时,几名游荡的散兵循着踪迹寻到了私塾门外。见孤身少年独坐阶前,手边堆着厚厚纸卷,只当是藏了金银细软,一拥而上厉声呵斥,伸手便要抢夺他的行囊。

      怀砚下意识将怀中誊抄的稿纸紧紧护在胸口,侧身退让,低声同几人解释,行囊之中唯有笔墨书卷,并无值钱物件。可兵丁满心浮躁,哪里听得进半句文辞道理,一把推搡过来,少年身形单薄,踉跄着跌坐在冰冷石地上,手肘磕碰出一片青紫,怀里数张刚抄好的稿纸散落一地,被兵士脚下尘土肆意践踏。

      "不过一堆废纸,也值得护得这般紧?"领头之人嗤笑一声,抬脚便要碾向落在脚边的残卷。

      那一瞬间,怀砚眼底素来温和清冷的底色骤然沉了下去。他不顾手肘传来的钝痛,俯身飞快将散落纸页尽数收拢护在怀中,脊背绷得笔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折辱的执拗:"纸上皆是先贤文字,于诸位无用,于我,却是性命一般的东西,还请手下留情。"

      几人见他一副不肯退让的模样,只觉无趣,骂骂咧咧一番,便转身往别处村落搜刮而去,只留满地狼藉与一身尘土的少年独自立在残破私塾之中。

      怀砚缓缓蹲下身,一点点拂去纸页上沾染的泥沙,指尖抚过被踩出折痕、墨色晕开的字句,心口像是被重物压住,闷涩难抒。空山之中,从无人会这般轻贱笔墨文脉,人人都敬字惜纸,可人间乱世,千年流传的文字,竟抵不过一丝抢掠的贪欲。

      天色彻底黑透,郊外无灯火,寒风刺骨。他寻了私塾尚且完好的半面断墙,蜷缩坐下,借着微薄月色,一点点修补方才被损毁的誊抄稿纸。手肘的磕碰伤痛阵阵传来,腹中早已空空荡荡,白日寻来的粗粮干粮早已分赠给沿路饥饿孩童,此刻唯有笔墨与满卷文字相伴。

      无数个这样的日夜,自此拉开序幕。

      他踏遍破碎州县,见过藏书世家满门流离、典籍付之一炬;见过老儒守着仅剩半本孤本,含泪托付给他;也见过无数完好文稿,只因战火、水灾、人心粗鄙,无声消散于天地之间。

      每多目睹一次文脉损毁,心底那股执念便重一分,也耗损一分本就单薄的气血。白日长途奔走、四处寻访,夜里伏案誊抄至深宵,三餐无定时,寒暑无处避,从前在空山养出的清润气色日渐褪去,眼下生出淡淡的青黑,身形愈发清瘦,唯有握笔的指尖,依旧稳稳当当,笔下字迹从无半分潦草敷衍。

      偶尔夜深人静,独宿荒庙、破屋之中,梦里依旧是那场漫天烈火焚卷的景象。只是如今梦醒之后,身旁再无空山温雾、清泉松风,只剩刺骨冷风与无边尘嚣,无人渡他心底煎熬,唯有一沓沓抄录完整的书卷,默默陪着他熬过漫漫长夜。

      他时时记着临行前对鹤年许下的归山之约,可行走尘世越久,所见失传文字越多,便越是无法抽身离去。一处郡县寻访完毕,听闻邻地尚有遗留简册,便又收拾行囊奔赴前路,日复一日,归山的念头,被源源不断待留存的文脉,一点点压在了心底深处。

      少年孤身行于茫茫乱世,以一身单薄骨血,对抗着席卷天下的文脉凋零。

      千里尘路,一卷残简,一身孤勇,步步皆是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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