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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墨耗年深 人世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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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流年最是无声,空山百年不过一瞬,凡尘数载已是半生。
怀砚下山这数载,山河未曾有一日安稳。战火连绵不绝,郡县更迭不休,昔日士族聚居的繁华城池,几番沦陷、几番焚毁,终究沦为断壁残垣。
他自始至终孤身一人,一袭旧儒衫穿了又洗,洗了又旧,边角早已磨出细毛,颜色褪得近乎素白,却依旧整洁端正,半点不显邋遢。行囊里的纸帛越积越厚,沉甸甸压在肩头,那是他遍历山河、日夜不休攒下的文脉余烬,亦是他日渐透支的性命。
数年尘路奔走,早已磨平他身上最后一点山居稚气。
从前在空山竹舍,他抄书静心,岁月悠长,眼底尚有清宁微光。如今日日直面人间炼狱,见惯生离死别、文墨轻贱,眉眼愈发清冷沉郁,沉默寡言。唯有提笔落字之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偏执温热——那是他仅剩的、不肯向乱世低头的执念。
他的作息早已乱得全无章法。
天晴便赶路寻卷,阴雨便就地宿留,荒庙破祠、残屋古院,皆是他的书斋。白日翻山越岭、四处寻访残卷,跋涉百里寻常无休;夜里借着月色、星火、残烛伏案誊录,常常一坐便是通宵。
气血便是这般日复一日,悄悄耗损殆尽。
起初只是夜眠多梦、心神不宁,后来渐渐畏寒乏力、心悸气促,握笔久了指尖便会微微震颤。再到后来,偶尔伏案过深,心口便会泛起淡淡的滞涩闷痛,转瞬即逝,却次次愈发清晰。
怀砚从不在意。
他太清楚乱世的残酷。人命如草芥,比起流离饿死、兵戈殒命之人,他尚能握笔存卷,已是莫大侥幸。这点身骨劳损,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他依旧不肯停歇半分。
这年深秋,霜风骤起,寒意浸骨。
怀砚行至江南旧地。此地曾是东晋文脉最盛之处,百年之前书香满城、书院林立、名士风流,而今几经战火洗劫,书院尽毁,名士凋零,只剩满地荒草、断碑残垣,徒留满目凄凉。
他听闻城郊深山古寺藏有前朝孤本,便连夜翻山赶路。
秋深露重,夜风刺骨,山间草木凝霜,沾湿他单薄衣衫。连日饥寒交迫、不眠不休,他身形愈发虚浮,步履轻飘,往日沉稳的步伐,此刻竟隐隐有些不稳。
可一想到即将寻得失传孤本,心底那点执念,便强压过一身疾苦。
深山古寺早已荒废多年,佛像倾颓,香炉积灰,庭院荒草丛生。殿角残存半间偏房,尚可遮风避雨。供桌腐朽不堪,恰好可作书案。
怀砚借着穿林冷月的微光,小心翼翼取出从山下老儒处换来的孤本残卷。
卷页老旧泛黄,纸性脆朽,触手微碎,是世间仅存的孤本篇目,记载早已断绝的古礼乐经。
他心头微颤,既有得见真迹的欣喜,亦有文脉飘零的酸涩。
当即研墨铺纸,俯身落笔。
夜色深沉,霜风穿殿,呜呜作响。四下死寂荒芜,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孤绝回荡在空寂古寺之中。
起初字迹依旧端正清隽、风骨俨然。
可写到后半夜,寒意侵体太深,气血骤然虚浮,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笔尖数次滞涩、微微偏斜。心口闷痛骤然袭来,比往日更重,沉沉压得他呼吸一滞,眼前阵阵发黑。
怀砚咬紧牙关,微微垂眼调息。
他不肯停。
多停一刻,便多一分孤本朽坏、彻底失传的可能。先贤心血、千年文脉,绝不能断在他眼前。
他强撑着涣散的心神、透支的躯壳,一笔一画,缓缓落笔。
墨色依旧浓润,字迹却悄悄失了往日的沉稳,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浮。
不知伏案多久,天边渐露鱼肚白,霜风稍缓,天光浅浅落进破寺。
最后一字落笔,墨痕干透。
怀砚轻轻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周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静静看着案上满满整册誊录完好的乐经孤本,数年奔波、彻夜辛劳,在此刻尽数值得。
可下一瞬,心口剧痛猛然翻涌而上。
腥甜自喉间泛起,他猛地俯身,一手撑住腐朽桌沿,指尖用力到泛白,单薄肩背剧烈起伏。
数年积劳、日夜耗损、执念焚心,早已掏空他血肉精气。
他终究只是一介凡人,血肉之躯,如何扛得住数年不休、逆天存文。
一口温热腥血,轻轻溅落在洁白纸页边角。
墨字清明,血色刺目。
怀砚怔怔看着那一点猩红,眼底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沉沉的空茫。
他抬手,以指腹轻轻拭去纸页血迹,动作依旧温柔珍重,不肯污半分笔墨。
指尖微凉,浑身乏力,天旋地转的眩晕席卷而来。
他缓缓靠在冰冷墙壁之上,闭眼调息。
脑海中一瞬闪过空山光景——松林清风、溪泉叮咚、竹舍柔光、师尊静默伫立的白衣身影。
原来不知不觉,离山已是数年。
他曾许诺寻访完毕,即刻归山。
可乱世之大,残卷之多,文脉之脆,永远寻访不尽、留存不完。
他以为自己是在救赎文脉,到头来,不过是被毕生执念困住,一步不得回头。
空山岁岁无忧,人间岁岁凋零。
他在人间耗着血肉、熬着心神、守着无人在意的古卷,岁岁年年,不肯回头,也无从回头。
良久,天光大亮,霜雾散去。
怀砚缓缓睁眼,眼底那点鲜活温热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清冷沉寂的笃定。
他抬手将誊录完好的孤本仔细折好、收妥,将残破原卷小心包裹,贴身藏好。
心口的痛感依旧隐隐不散,却被他尽数压下,不露分毫。
前路尚有无数失传文字,无数待救残卷。
他不能倒。
至少在文脉未尽、残卷未绝之前,他不能归山,不能停歇,不能身死。
空山遥遥在云外,归期早已成空谈。
从此人间再无年少书生,只剩一个耗尽余生、死守墨字的孤人,在乱世烽烟里,一点点燃尽自己,祭奠即将断绝的魏晋文脉。
而远在万里青峰之上的空山,云雾依旧,松风依旧,竹舍满架书卷依旧。
鹤年立在山巅,遥遥俯瞰红尘烽烟,眼底千年沉寂。
他看得见人间少年日渐消瘦的身形,看得见他逐年耗损的气血,看得见他步步走向灯枯墨尽的终局。
知晓结局,却从不干预。
长生者的慈悲,从来都是静默目送。
风过空山,岁岁无言。
有人在人间以命守文,有人在空山以岁等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