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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尘念破土 天光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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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穿破层层晨雾,漫进竹舍疏窗,落在层层堆叠的书卷之上,将纸页衬得素白柔和。
怀砚一夜未歇,案头又新添厚厚一摞誊抄完毕的古籍,字迹规整整齐,一字一句皆无疏漏。他抬手揉了揉酸胀发僵的腕骨,指腹常年握笔研磨,生出一层薄硬的茧,触在纸页上微微发涩。
昨夜那句自语盘旋在心头,挥之不去。空山再安稳,藏书再多,终究只是一方避世的小小天地。山下万千城池里,无数残存的孤本还藏在破败宅院、荒村私塾之中,任由战火、风雨、流民肆意损毁。他守得住眼前这一间竹舍的墨香,却拦不住世间文脉一日日消磨殆尽。
心底的念头一旦破土,便疯狂滋长,再也压不下去。
往日整理书卷时平和沉静的心绪,此刻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焦灼。他将抄录完好的典籍仔细捆扎,安置在干燥避光的木柜深处,又逐一清点自己从故土带出的残卷,指尖抚过那些曾经被烈火灼烧出焦痕的纸边,梦里漫天火光、纷飞纸灰的景象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他清楚下山意味着什么。东晋大地四分五裂,诸王割据,战火随处可见,流民遍野,官兵横行,一路前行危机四伏。留在空山,有师尊庇护,有松风清泉相伴,岁岁安闲,不必见山河破碎、文脉消亡的惨状。
可心底那一点书生风骨,不允许他长久逃避。
少时家族藏书楼焚毁的画面刻入骨血,这么多年,他拼尽全力抄写古籍,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慰藉。只要世间还有书卷无人看管、任其朽烂,他便无法心安理得独享空山清静。
怀砚缓步走出竹舍,沿着青石山道往山巅走去。云雾在身侧缓缓流动,松涛层层叠叠漫过耳畔,远远便望见崖边静坐的白衣身影。鹤年背对着来路,一身素衣沾染山间薄雾,长久伫立,仿佛与青峰流云融为一体。
听见身后轻浅脚步声,鹤年并未回头,语调淡得同山间流岚一般:"今日心绪纷乱,可是昨夜又梦到焚书旧事?"
怀砚脚步一顿,垂袖躬身行礼,眉眼间藏不住一丝郁结,也不刻意遮掩,坦诚应答:"弟子瞒不过师尊。夜夜入梦见烈火焚卷,心中难安。空山藏卷万千,可天下尚有无数孤本散落尘间,无人守护,迟早尽数湮灭。"
他抬眼望向山下朦胧红尘轮廓,远山之外,便是乱世烽烟四起的人间,眼底满是执拗的坚定:"弟子想下山一趟,遍历各州郡县,寻访散落古籍,将那些濒临失传的文字誊录保存。纵使无力平息战火,至少能多留存一卷笔墨。"
鹤年缓缓转过身,清浅目光落在少年清瘦单薄的身躯上,将他眼底所有挣扎、悲悯、孤勇尽数收于眼底。他早已知晓这一日会来,自怀砚踏入空山、怀抱残卷叩首拜师之时,这份根植于骨的执念便早已注定。
"山下乱世凶险,兵戈无眼,流民流离,处处皆是祸事。留在山中,无人能伤你分毫,书卷亦可安稳长存。"鹤年声息平缓,没有劝阻,也没有逼迫,只将前路艰险如实道来,"入世一趟,前路无尽坎坷,甚至要以自身心血为代价,你可想清楚了?"
怀砚脊背挺得笔直,礼数端方,语气没有半分动摇:"弟子想得清楚。若只图一己安稳,当初便不会顶着战火,拼死护住一箱残卷千里寻山。笔墨文脉,于我而言,远比一身安稳重要。纵使前路坎坷,亦心甘情愿。"
他这一生所求从不是长生逍遥,不是避世隐居,只是想留住世间文字,不让千年先贤心血,尽数消散于乱世烽火。
鹤年静静凝望他片刻,轻轻颔首,山间微风拂动他垂落的衣袂:"你既有这般心意,我不拦你。只是切记,天命自有定数,人力终究微薄,不必事事强求,莫要耗尽自身生机。"
话音落下,鹤年抬手,一缕温润清气缓缓渡入怀砚体内,抚平连日伏案积攒的疲惫,护住他单薄的气血,算作临行前一点微薄护持。
怀砚心中一暖,俯身深深一拜,一谢师尊数年包容庇护,二谢师尊应允自己入世寻书。
"弟子谨记师尊叮嘱,必定爱惜自身,寻访完毕,便即刻返回空山。"
说出口的承诺轻飘飘,无人知晓这场下山之行,根本没有归期。天道轮回早已写好结局,他奔赴的从不是寻访古籍的归途,而是耗尽心神、执念落空的终局。
辞别鹤年,怀砚折返竹舍,着手收拾下山行囊。他不携带多余物件,除去笔墨、空白纸帛、研墨石锭,只挑选几册最简略的随身典籍,其余耗费数年心血誊抄完备的古籍,尽数锁入深山竹舍木柜,托付空山松风代为看守。
夕阳西垂,落日将松林染成一片浅金。怀砚立于竹舍门前,环顾这间陪伴自己多年的书斋,案头、窗沿、满架书卷,处处皆是数年朝夕相伴的痕迹。
松风穿窗,翻动纸页,沙沙作响,似是无声道别。
他伸手轻轻抚过柜门锁扣,心中暗暗许诺,待寻访完世间残卷,定要重回此地,继续守着满山墨香。
只是心底深处,隐隐有一缕微弱的不安悄然滋生,如同梦里永不熄灭的烈火,无声提醒他,此番下山,许多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
次日天刚破晓,晨雾尚未散尽。
怀砚背着简陋行囊,立于山道入口,最后回望一眼云雾深处的竹舍与山巅白衣身影,而后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山下纷乱红尘走去。
空山再度恢复长久寂静,竹舍空余满架墨卷,松窗之下,再无少年伏案研墨的清瘦身影。
鹤年立在崖头,静静目送那道单薄身影消失在层层雾霭之中,白衣迎风不动,眼底藏着千年看遍别离的寒凉。
他清楚,这一去,便是怀砚宿命的开端,往后奔波、心碎、心力枯竭的长路,皆由少年一人独自踏过。
清风漫过山巅,无人言语,只有满山青松,默默记下一场奔赴乱世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