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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规则” 在这个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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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世界里,余晏整整花了一个星期适应新的生活。
说是适应,其实只是学会了怎么在这具身体里假装正常。每天早上六点半被闹钟叫醒,洗脸刷牙穿校服,出门买两个包子边走边吃,七点十分到教室坐下,等着上课铃响。周洲每天都会跟他说话,说些班里的事、老师的事、哪个女生又跟哪个男生在一起了,余晏就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插两句嘴,看起来跟以前那个余晏没什么区别。
但他知道自己不对劲。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块黑迹没有消失,也没有扩散,就那么小小的一块,嵌在指甲缝旁边的皮肤里,像一颗嵌进肉里的痣。他试过各种办法,用酒精擦、用指甲刀剪、用热水泡,那块黑迹纹丝不动。
还有那个梦。每天晚上都做,一模一样的场景。黑暗、那只手、祁丰年从黑里浮出来的脸。每次都在祁丰年张嘴说话的那一刻醒过来,每次都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余晏觉得自己像一盘卡带的录音机,翻来覆去地播同一段,永远差最后几个字。
这天是周三,上午第二节课间,周洲趴在桌上补觉,余晏坐在旁边发呆。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飘飘悠悠地落在窗台上。秋天来了,空气中那股燥热退了下去,换上一种干爽微凉的触感。
余晏伸手去够窗台上的一片落叶,指尖刚碰到叶柄,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余晏。"
他猛地转头。教室里的人该睡觉的睡觉,该聊天的聊天,实际上没有理他哈。周洲的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余晏。"又来了。
余晏站起来。这次他确定了,声音是从教室外面传来的。他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推开后门,走到走廊上。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待着。余晏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光斑。
"谁?"他问。
没有人回答。但余晏看见了一样东西。走廊尽头的墙壁上,贴着一张海报,是学校社团招新的宣传,花花绿绿的,写着"动漫社欢迎你"几个大字。海报右下角有一块污渍,暗红色的,像是没擦干净的血。
余晏走过去,凑近了看。那块污渍的形状很奇怪,不像是滴上去的,倒像是从墙里面渗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潮湿,凉的,带着一股腥甜。
他把手收回来,发现指尖上沾了一点暗红。和无名指上的黑迹挨在一起,红和黑混着,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流动。
"别碰。"
声音忽然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就在他耳边。余晏猛地后退,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壁。他转过头,看见旁边的窗户玻璃上印着一张脸。
祁丰年的脸。
他趴在玻璃上,脸贴着窗面,鼻尖压扁了,镜片歪到一边。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仁黑漆漆的,里面什么也没有。嘴角往上挑着,那个笑容跟梦里的一模一样,温柔的,阴森的,甜得发腻。
"祁丰年——"
余晏的手按上玻璃。隔着这层薄薄的介质,他看见祁丰年的嘴唇动了动,这次他听清了。
"别碰。"祁丰年说。
玻璃上忽然裂开一道缝。从祁丰年的眉心开始,往下蔓延,经过鼻梁、嘴唇、下巴,一路裂到底。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玻璃往下淌,滴在窗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余晏猛地缩回手。缝隙在扩大,整块玻璃像蛛网一样碎裂开来,裂纹交错着往外延伸。祁丰年的脸在裂纹后面保持着那个笑容,一动不动,直到碎片哗啦啦地往下掉。
余晏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尖叫声。他转过头,看见走廊另一端有几个女生站在那里,指着他的方向,脸色惨白。其中一个嘴巴张着,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舌头。
"血……"那个女生说,"他脸上有血……"
余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滑,他低头一看,满手的暗红。不是他的。是从玻璃上溅过来的,祁丰年的血。
他听见脚步声,有人跑过来,有老师的声音在喊什么。但他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满手的血,看着碎了一地的玻璃,看着玻璃碎片上隐约映出的祁丰年的脸。
碎片里祁丰年还在笑。每块碎片都映着他,几十张脸,几十个笑容,瞳仁漆黑,嘴角上挑。然后那些碎片里伸出了手,几十只手,从玻璃碎片里探出来,指尖苍白,关节分明,朝他伸过来。
"余晏!"
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拉。余晏踉跄了一下,看见那些手缩回了碎片里,碎玻璃上的画面也随之消失,只剩下普通的玻璃渣子,散了一地。
拽他的是周洲。周洲看起来吓坏了,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指着余晏的脸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刚才……那个……"
"什么?"余晏问。
周洲咽了口唾沫,声音颤得厉害:"你刚才对着窗户笑。特别……特别吓人的那种笑。然后窗户就碎了。"
余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经被他蹭掉了大半,只剩下指缝里残留的暗红。他把它往校服裤子上擦了擦,抬起头对周洲笑了一下。
"你看错了。"
周洲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后来学校的处理很简单:窗户年久失修,自然碎裂,幸好没有人受伤。余晏被带去医务室处理了脸上的血——实际上没有伤口,血都是从玻璃上溅过来的。校医用棉球蘸着酒精给他擦了擦脸,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那些血是哪来的?"校医问。
"不知道。"
校医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余晏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已经被清理干净了,碎玻璃扫走了,地上的血拖干净了,连那块海报都被撕掉了。墙壁上只剩下一点暗色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回到教室,周洲正坐在座位上发呆。看见他进来,周洲往旁边缩了缩,但很快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真没事?"
"没事。"
"可是——"
"我说了没事。"
周洲闭嘴了。但从那之后,他看余晏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好奇。
下午放学,余晏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图书馆,翻了一堆关于梦境、灵异、穿越的书,什么也没找到。那些书上写的全是些模棱两可的话,"梦境是潜意识的映射"、"平行宇宙理论"、"灵魂转世的几种假说",看了跟没看一样。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低鸣。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圈光晕。
余晏看着那圈光晕,忽然觉得有点困。他趴在桌上,眼皮沉沉的往下坠,意识一点点模糊。
他又做梦了。
还是那片黑暗,还是那只手。但这次祁丰年的脸浮现得快了一点,黑暗也没有那么浓,他能看见更多细节——祁丰年的衣领上有一颗扣子不见了,他的手腕上有一圈红痕,像被什么东西捆过。
祁丰年张嘴说了什么。余晏还是听不见,但这次他看懂了。祁丰年的口型很简单,四个字。
"别信他们。"
余晏猛地睁开眼。图书馆里还是那个图书馆,灯还亮着,空调还在嗡嗡响。他坐直了身子,心跳得很快,额头上全是汗。
"别信他们。"他重复了一遍,"他们是谁?"
没有人回答。但余晏注意到了一件事。他的桌子上放着一本书,不是他刚才翻的那几本。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书名,打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第二十三条:不要相信任何告诉你'这是梦'的人。"
余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往下洇了一点,墨水的颜色很淡,像是快要褪尽了。他翻到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整本书都是空白的,只有扉页上那行字。
他合上书,把它塞进书包里。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裹紧了校服外套,快步走进夜色里。
那晚他又做了梦。但这次和之前不一样了,黑暗里祁丰年的脸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浮在空中的字,金色的,发着微光。
"欢迎来到《星光下的誓言》。"
"你的角色:反派配角,编号007。"
"你的任务:推动主线剧情发展,完成角色既定命运。"
"当前进度:0%。"
"提示:违反角色设定将受到惩罚。"
余晏站在那片黑暗里,看着那些金色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又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他伸手去抓,手指穿过那些字,什么也没碰到。
"什么狗屁玩意儿?"他说。
新的字浮现出来:"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是否查看剧情概要?"
余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看。"
黑暗忽然退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屏幕前面,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一本翻开的书。他凑近了看,发现这是一部校园小说的内容,讲的是一个叫林溪的女主角和两个男主角之间的爱情故事,三角恋、误会、和好、再误会、再和好,狗血得令人发指。
余晏往下翻,翻到后半部分,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反派祁丰年,因多次阻挠男女主感情发展,最终被男主开车撞伤,终身瘫痪,郁郁而终。"
余晏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面。
"炮灰余晏,因卷入反派与男主之间的冲突,意外坠楼身亡。"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瘫痪。坠楼。终身郁郁而终。这就是他们的结局?在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里,像两个工具人一样被安排好了死法?
"操。"余晏骂了一声。
屏幕上的文字忽然开始扭曲、变形,像被水泡过的纸。金色的字重新浮现在黑暗里:"是否接受角色设定?接受后将正式开始任务。"
余晏站在那,看着那几个字,没有说话。
黑暗里忽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晏晏。"
余晏抬头。
"别答应。"那个声音说。
是祁丰年。
余晏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黑暗忽然翻涌起来,金光闪烁不定,那个声音被吞没了。剩下的只有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在他眼前不停地闪烁,催促着他做出选择。
"是否接受角色设定?"
"是否接受角色设定?"
"是否——"
余晏闭上眼睛。
"我接受。"
金色的字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湮灭在黑暗里。然后余晏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脑子,像是滚烫的铁水浇进了颅腔,疼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大量的信息涌进来——这个世界的规则、他的身份背景、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做什么、做完之后会怎么样——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把他罩住。
他看见了林溪的脸。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大眼睛,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见了两个男主角,一个冷峻一个温柔,围着林溪转来转去。看见了"自己"——那个叫余晏的炮灰——站在角落里的样子,怯生生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还看见了祁丰年。在这本书的设定里,祁丰年是那个"反派",总是找男女主的麻烦,用各种下作的手段拆散他们,最后被男主报复。余晏看见祁丰年坐在轮椅上的样子,腿盖着毯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看着窗外。
余晏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校服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窗外的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屋里暗得只能看见家具模糊的轮廓。他坐起来,大口喘着气,脑子里那些信息还在翻涌,搅得他头疼欲裂。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这个世界里的余晏用的那部,老式的按键机,屏幕很小。他按亮屏幕,看见日期:9月15日。
离林溪转学来市一中还有三天。
离"祁丰年第一次找林溪麻烦"还有一周。
离"余晏坠楼身亡"还有三个月。
余晏把手机扔回去,躺倒回床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脸,忽然觉得那张脸变得清晰了——是祁丰年,没错。那张脸嵌在天花板的污渍里,看着他,嘴唇一动一动的,在说什么。
"别信他们。"
余晏把胳膊盖在眼睛上,挡住了那片视线。
"祁丰年,"他哑着嗓子说,"你他妈到底在哪?"
天花板上的脸没有回答。但余晏觉得无名指上那块黑迹烫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跳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他放下胳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水渍上的脸还在那,但没有再动过。余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天。他还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林溪来了,所有的破事儿就开始了。他得在这三天里找到祁丰年——如果祁丰年也在这个世界的话。如果祁丰年还活着的话。
余晏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但带着点狠劲。
"等着我。"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