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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 太阳晃得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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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晃得刺眼,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陈年灰尘的味道。他趴在桌上,手里攥着一支笔,正在跟一道高数题较劲。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好几个黑点,像爬了一排死蚂蚁。
对面坐着祁丰年。
这人永远坐得端端正正的,三七分的短发垂下来几缕,恰好遮住右眼。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探究七分冷。右眼下面那颗小痣,嘴角下方五厘米处还有一颗,离得近了能看见他皮肤底下隐约的血管纹路。
余晏抬头瞥了他一眼。
祁丰年正在看书,手指捏着书页边缘,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翻页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余晏就是知道他翻到哪一页了。这人做什么都安静,连呼吸都轻,有时候余晏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存在。
"你盯着我看做什么?"祁丰年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被空调吹干了嗓子。
余晏翻了个白眼,把笔往桌上一扔:"谁看你了,当自己吴彦祖啊,谁都爱啊,我看鸟呢,谁理你啊!"
窗外确实有鸟。灰扑扑的麻雀在梧桐树枝上跳来跳去,树枝被晒得发蔫,叶子卷着边儿。七月的蝉鸣一声接一声,热得连空气都扭曲了。
祁丰年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弧度很小,这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上挑,右眼下面那颗痣跟着动一下,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余晏懒得跟他争,抓起桌上的可乐——刚才在楼下自动贩卖机买的,冰镇过,罐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拿在手里晃了晃,听见里面的液体撞击金属壁的声音,然后推到祁丰年面前。
"帮我打开。"
祁丰年看看可乐,又看看他,伸手接过去。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住可乐罐的时候指腹压在铝皮上,微微陷进去一点。然后他学着余晏的样子,也晃了晃。
一下。两下。三下。
余晏盯着他的手:"你晃什么呢?"
"你不是让我帮你打开吗?"
"那你摇它干嘛?"
"你先摇的。"
"我那是——"
余晏语塞。他确实先晃的,但他晃是有原因的。他喜欢喝带气的可乐,越冲越好,晃完了再开,气泡涌上来的那个瞬间特别爽。但这话没法跟祁丰年解释,解释了就显得自己幼稚。
祁丰年还在晃。一下一下,很规律,像在数数。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认真,好像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情。可乐罐里的液体撞击声越来越响,余晏觉得那罐子随时可能要炸。
"行了行了,"他伸手去抢,"你给我。"
祁丰年把手缩回去,举高了。他比余晏高半个头,手臂一抬,余晏够不着。两个人僵持了几秒,余晏看见祁丰年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然后他把可乐递回来。
"给。"
余晏接过来,罐壁被捂得温热,他皱了皱眉,拉开拉环。
"噗——"
泡沫喷了他一脸。
冰凉的、褐色的液体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滴在草稿纸上,把刚才算到一半的积分公式糊成一团墨色的污渍。余晏愣了两秒,伸手抹了把脸,满手的甜腻。
祁丰年坐对面看着他,表情平静,但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他甚至还掏出手机——那种老式的、屏幕很小的手机——对着余晏拍了张照。快门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刺耳。
"祁、丰、年。"
"嗯?"
余晏把空了一半的可乐罐往桌上一顿,褐色的液体溅出来几滴,落在祁丰年的书页上。那是祁丰年从图书馆借的,封面写着《高等代数》,余晏瞄了一眼,里面夹着一张书签,露出一角,看着像照片。
祁丰年的视线落在书页上的可乐渍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余晏。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很深,瞳仁黑得几乎看不见底。
"你故意的。"余晏说。
"你先晃的。"
"我那是——"
"是什么?"
余晏咬住下唇,说不出话。他就那样站着,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可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图书馆里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转回去。
祁丰年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他。余晏没接,他就把纸巾按在余晏脸上,动作很轻,从额头到下巴,沿着脸的轮廓擦过去。纸巾擦过右眼的时候,余晏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看见祁丰年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空调的冷气。
"别闹了。"祁丰年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一点。
余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拍开祁丰年的手:"你少来。"
祁丰年收回手,低头看着纸巾上沾的可乐渍,然后把它叠好,放进自己裤子口袋里。余晏看着他这个动作,觉得莫名其妙,但没说出口。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太阳还是毒,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种黏脚的触感。余晏走在前面,祁丰年落后两步,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条细瘦的黑线。
"晚上吃什么?"余晏问。
"随便。"
"又是随便。上次说随便,你吃了三天的泡面。"
"泡面挺好的。"
"好个屁。"余晏回头瞪他,"你胃本来就不好,再吃泡面迟早进医院。"
祁丰年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他旁边。余晏侧过头看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祁丰年的半边脸亮着,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眼下的两颗痣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看路。"祁丰年说。
余晏把头转回去,发现前面有根电线杆,再走两步就要撞上。他往旁边闪了一下,脚踝扭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
祁丰年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手指扣在关节上方,力道不大但很稳。"走路不看路,撞了怎么办?"
"撞了就撞了,又不是没撞过。"
"不行。"
"怎么不行?"
祁丰年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指。余晏觉得胳膊上那一块被他攥得发烫,皮肤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说不清是脉搏还是别的。
他们穿过一条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头顶的电线上挂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晃晃悠悠。余晏抬头看了一眼,阳光从衣服的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哎,"余晏戳了戳祁丰年的腰,"你觉不觉得今天特别热?"
"夏天。"
"我知道是夏天。但今天感觉不一样。"
祁丰年看了他一眼:"哪不一样?"
余晏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像是一锅水快要烧开前的那个临界点,表面上平静,底下全是细碎的气泡。
"走吧,"他说,"回去开空调。"
他们租的房子在学校后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昏昏黄黄的,照得墙壁上的小广告影影绰绰。余晏走在前面,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祁丰年跟在后面,呼吸声很轻。
到了门口,余晏掏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熊挂件,是祁丰年某天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说是看着像他。余晏当时把它扔了回去,后来又捡回来挂上了。
门开了。屋里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一股旧家具的味道。客厅不大,沙发是二手的,布面磨得发亮,茶几上堆着几本书和一包拆开的饼干。窗帘拉着,光线被挡在外面,屋子里暗沉沉的。
余晏走进去,把包扔在沙发上,然后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沙发弹簧发出"嘎吱"一声响。
"热死了。"他把T恤下摆往上撩,露出半截肚子,让风扇吹过来的风直接打在皮肤上。风扇是那种老式的落地扇,转起来嗡嗡响,风里带着一股机油味。
祁丰年关上门,走过来站在风扇前面,挡住了风。
"你干嘛?"
"吹多了头疼。"
"我乐意。"
祁丰年没动,就站在那。余晏从下往上看他,逆光里祁丰年的轮廓很分明,下巴的线条收紧,喉结微微滚动。他的衣领扣到最上面一颗,在夏天里显得格格不入。
余晏伸手去拽他的衣角:"让开。"
祁丰年弯下腰,凑近了看他。距离忽然缩短,余晏闻见他身上那股味道,洗衣液、汗、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他,瞳仁里映着他的影子。
"晏晏。"祁丰年叫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余晏觉得后颈一麻。"谁TM让你这么叫了?"
"那你让我叫什么?"
"叫名字。"
"余晏。"祁丰年叫了一声,然后又叫了一声,声音带着气声,最后一个字拖得有点长。
余晏受不了这个,伸手推他的肩膀:"你离远点,热。"烧了发烘的。。。
祁丰年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但眼睛还看着他。那目光让余晏想起某种大型犬科动物盯住猎物的样子,专注、克制、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我去做饭。"祁丰年终于直起身,转身往厨房走。
余晏躺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流声、案板被刀敲击的声响、燃气灶打火的"咔咔"声。这些声音他听了大半年了,从搬到这间屋子开始,几乎每天都这样。但今天听起来有点不一样,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不那么真切。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上有祁丰年的味道,洗发水的淡香,还有一点点烟味。祁丰年不抽烟,但这烟味像是从别处沾来的,若有若无地贴着布料。
余晏闭着眼睛,意识开始慢慢模糊。风扇还在转,嗡嗡声越来越远,像是沉进水里。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很慢很慢,四周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然后他听见一声响。
"砰"——很沉闷,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余晏猛地睁开眼,沙发、茶几、风扇都在,但光线不对。窗帘被拉开了,外面是浓稠的黑,黑得不正常,连一点星光都没有。
他坐起来,喊了一声:"祁丰年?"
没有回答。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余晏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冰凉,凉意从脚心一路窜上来。他走到厨房门口,里面空无一人。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的水还在冒泡,咕嘟咕嘟的,翻着白沫。
"祁丰年?"他提高声音。
还是没人应。
余晏转过身,客厅里的景象让他愣住。窗帘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从顶端一直裂到底,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裂缝外面不是墙,是更深更黑的黑暗。那黑暗在动,缓慢地蠕动着,像是有生命的物质。
余晏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厨房的门框。
那扇门——他们租的这间屋子的入户门——忽然自己开了。门外是同样的黑暗,浓稠的、翻涌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响,窸窸窣窣的,像是纸页翻动的声音。
余晏的心跳得很快。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是真的。不是梦。
"我操。"他骂了一声。
黑暗从门口涌进来,淹没了门槛,淹没了玄关的鞋柜,然后蔓延到客厅的地板上。那东西触到他的脚趾,冰凉刺骨,像是被什么舔了一下。余晏猛地缩脚,整个人往后缩,后背抵住灶台边缘。
灶台上的锅还在烧,水汽蒸腾起来,在空气中结成白雾。白雾和黑暗撞在一起,发出"嘶"的一声,像是油锅里滴进了水。
余晏看见黑暗里伸出什么东西。先是手指,细细的、苍白的手指,从翻涌的黑里探出来,然后是手掌、手腕、小臂。那手臂像是纸做的一样,关节处的皮肤绷得很紧,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想跑,但腿动不了。脚底像是被钉在地板上,使劲拔也拔不起来。
那只手越伸越长,指尖离他的脸越来越近。余晏闻见一股味道,湿漉漉的、带着墨水和旧纸的气味,还有一种甜腻的血腥气。
"别——"他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那只手捂住了他的嘴。触感很奇怪,冰凉的,柔软的,但又有种说不出的僵硬,像是摸到了一张浸了水的纸。余晏的牙齿咬住那只手的掌心,尝到铁锈的味道。
"嘘。"
是祁丰年的声音,从那只手的主人那里发出来。余晏瞪大眼睛,看见黑暗里渐渐浮现出轮廓——三七分的短发,细框眼镜,右眼下面的痣。祁丰年的脸从黑里浮出来,像一张照片在显影液里慢慢现形。
但他的表情变了。平时那种淡漠的、疏离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余晏从未见过的东西。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仁扩张得几乎占满整个眼眶,嘴角往上挑着,弧度很柔,却让人后脊发凉。
"别怕,晏晏。"祁丰年凑近了,嘴唇几乎贴上余晏的耳廓,"我找到你了。"
话音落下,黑暗猛地合拢。余晏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从脚底开始,一点点往下陷。地板消失了,天花板消失了,整个世界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折叠、挤压、变形。
他在下坠。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冷得刺骨。余晏睁开眼——不对,他什么时候闭上的?——看见头顶有一块亮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针尖似的白点,灭了。
然后他砸在了什么东西上。
疼。
后背、屁股、胳膊肘,没有一处不疼。余晏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瓷砖,嘴里还残留着那股铁锈味。他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同学?同学你没事吧?"
有人在叫他。余晏抬起头,眼前是一张陌生的脸——圆脸,戴眼镜,下巴上有一颗痘,脸上挂着担忧的表情。那人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你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怎么这么不小心?"那人絮絮叨叨地说,"快起来,地上凉。"
余晏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发软。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个走廊里,两侧是教室的门,门上钉着铭牌:"高一(3)班"、"高一(4)班"。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操场,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跑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T恤和短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蓝白相间的校服,胸口别着校徽,上面写着"市一中"三个字。
"我……"余晏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你摔懵了吧?"圆脸同学把保温杯递过来,"喝口水缓缓。第三节是班主任的课,迟到要被罚站的。"
余晏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有点烫,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瞬。他把杯盖拧回去,还给了那个人。
"谢了。"
"不客气。"圆脸同学笑了笑,"对了,你叫余晏对吧?我是你同桌,周洲。你刚才吓死我了,从楼梯上滚下来'咚咚咚'的,我还以为你要摔断脖子。"
余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周洲。同桌。市一中。高一(3)班。
那些被黑暗吞没之前的东西——图书馆、可乐、祁丰年——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是上辈子的事。但掌心里的掐痕还在,齿间铁锈的味道还在。还有那只手捂上来时的触感,冰凉的,僵硬的,带着墨水和旧纸的气息。
"祁丰年呢?"余晏问。
周洲一愣:"谁?"
"祁丰年。跟我住一块儿的那个。"
周洲的表情更困惑了:"余晏,你不是一个人住吗?你爸妈在外地,你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啊。"
余晏沉默了。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往外看。操场上跑步的学生经过旗杆底下,旗杆上挂着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是教学楼,灰白色的墙体,窗户密密麻麻的,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他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光滑的。但余晏总觉得那上面还有什么别的触感,冷的、湿的、有纹路的,像是谁的指尖隔着玻璃按在他的掌心上。
"祁丰年。"他对着玻璃喊了一声。
玻璃上只映出他自己的脸。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眼睛,下巴尖尖的,看起来比他本来的样子要小几岁。和高中时的他不太像,更——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更柔一些。
"你自言自语什么呢?"周洲走过来拍他肩膀,"走了走了,要上课了。"
余晏被周洲拽着往教室走。走廊里陆续有学生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所有人的脸都是陌生的,没有一个他认识的。
他坐到座位上。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面坑坑洼洼的,刻着前任主人的涂鸦。"X爱Y"、"Fuck the world"、"下课约架操场见"——乱七八糟的字迹叠在一起,像一群蚂蚁爬过的痕迹。
余晏把胳膊搁在桌面上,头埋下去。校服布料粗糙,蹭着脸颊有点扎。他闭上眼,想回忆刚才发生的事,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扯不开的毛线。
"叮铃铃——"
上课铃响了。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班主任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站在讲台上扫视了一圈,目光在余晏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今天有一件事要说,"班主任开口,声音尖尖的,像指甲划过黑板,"下个月学校要搞文艺汇演,每个班都要出节目。文体委员记得统计一下报名情况。"
底下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周洲转过头想跟余晏说话,看见他把脸埋在胳膊里,又转回去了。
余晏听见班主任接着说了些什么,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团黑暗、那只手、祁丰年凑近时的那张脸。还有那句话,贴着他耳朵说的。
"我找到你了。"
什么意思?找到他了?他丢了吗?还是——
"余晏。"有人叫他。
他抬起头,看见班主任站在他桌子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表情不太好看,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在干什么?上课睡觉?"
余晏眨了眨眼。班主任身后,全班同学都在看着他。几十双眼睛,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有漠不关心的。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人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人,但对他们来说,他已经在这间教室里待了一个多月了。
"我没有。"他说。
班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敲了敲他的桌面:"注意听讲。"
她转身走了。余晏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涂鸦,手指无意识地去抠那个"X爱Y"的X,指甲嵌进桌面的凹槽里。粉笔灰沾在他指尖上,白白的,像一层霜。
周洲又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哪怪?"
"就……说不上来。魂不守舍的。"
余晏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操场上跑步的学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踢足球的。足球被一脚踢飞,高高地飞向天空,在蓝色的背景里变成一个黑点。
余晏盯着那个黑点,直到它落下来,被某个学生接住。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动,近在咫尺。
"啪"。
像是有什么东西拍在玻璃上。余晏转过头,窗外什么都没有。但玻璃上留了一个印子,湿漉漉的,五指的形状,大小跟他的手差不多。
余晏把手贴上去。掌心和那个印子重合的瞬间,他感觉指尖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软的。有弹性的。像是一层薄膜,隔在他和什么之间。
"祁丰年。"他低声说。
玻璃上的印子慢慢消失了,像水渍被太阳晒干。余晏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什么也没留下。但他知道不是幻觉。那一下触碰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他把手攥成拳头,塞进校服口袋里。
下午的课余晏没听进去多少。数学、英语、历史,一张张陌生的脸在讲台上换来换去,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他偶尔被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瞎说几句,居然也能蒙混过关。这具身体的记忆还残存着,碰到某个知识点的时候会自动蹦出来,像设定好的程序。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余晏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周洲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他穿过走廊,跑下楼梯,经过操场,一路跑到校门口。铁门开着,门卫老头坐在传达室里看电视,没注意到他。
他站在校门口喘了几口气。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影子拖得很长。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记忆中"自己"租房子的位置走去。
路上经过一家小卖部,门口的冰柜里摆着各种饮料。余晏停下来看了一眼,视线落在角落的可乐罐上。铝皮上凝着水珠,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掏了掏校服口袋,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他抽出一张,买了一罐可乐。
有点冰,不过能接受。他攥在手里,凉意渗进皮肤。他直接拉开拉环。"嗤"的一声,气泡涌上来,罐口冒出一股淡奶油色的白气。他仰头灌了一口,甜腻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二氧化碳在舌尖上炸开,冲得他眼眶发酸。
他把空罐子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拖在柏油路面上。
租的房子在一条巷子里,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余晏爬上楼梯,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他不知道钥匙在哪,但手伸进口袋的时候自然就摸到了。门开了,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发霉的味道。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昏黄的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着这间不大的房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余晏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电脑是开着的,屏幕是黑的,动了一下鼠标就亮了。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档和一个浏览器图标。他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搜索词:"怎么和同学相处"、"高中学习计划"、"孤独怎么办"。
他看着这些搜索记录,忽然觉得有点荒诞。那个叫余晏的、在这具身体里生活了十几年的人,在消失之前,正在试图学习怎么跟人相处。
他关掉浏览器,躺到床上。床垫很硬,弹簧硌着后背。余晏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人脸。他看着那张脸,慢慢觉得它像祁丰年,又觉得不像。
"祁丰年。"他又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最后彻底黑了。余晏没有开灯,就这么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睡着了。
梦里全是那只手。冰凉的、苍白的、从黑暗里伸出来。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手捂着他的嘴,掌心贴着他的嘴唇,铁锈的味道顺着齿缝往里渗。
然后是祁丰年的脸。从黑里浮出来,先是被刘海遮住的眼睛,然后是细框眼镜,再是右眼下那颗痣。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但余晏听不见。
余晏在梦里拼命地往前凑,想听清那句话。黑暗翻涌着,像潮水一样往上涨。那只手收回去,祁丰年的脸也往后退。余晏伸手去抓,指尖擦过镜框,什么都没抓住。
黑暗合拢了。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满头的汗。窗帘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应该是天快亮了。余晏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里有一点黑色的东西,像是墨迹。他凑近了看,那黑色在皮肤底下渗着,不像是蹭上去的,倒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渗。
余晏用指甲去抠那块黑。抠不掉。他用牙去咬,把指甲周围的皮肤咬破了,血珠渗出来,混着那点黑,洇成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尝到血的味道,还有一点别的——墨水、旧纸、还有一点点甜腻。
余晏松开嘴,看着无名指上那点洇开的痕迹,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然后又收住了。
"祁丰年,"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你他妈到底在哪?"
留下来的只有空荡荡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