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爷爷 余晏在这个 ...
-
余晏在这个世界的第四十三天,做了一个关于爷爷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间老旧的客厅里,水泥地面,掉漆的木头茶几,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角落里的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屏幕黑着,反射出窗外照进来的灰白的光。
他认出这是爷爷的家。很小的时候他来过几次,爷爷住在城郊一个老小区里,两居室,东西不多但收拾得很干净。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爸爸后来也再婚了,爷爷一个人住在那里,每年过年的时候他们会去看他。
余晏站在客厅里,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闷地疼。他看见厨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然后一个老人端着两杯茶走了出来。
他爷爷。花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背心。他走路的动作有点慢,膝盖不太利索的样子,但腰板挺得很直,像是习惯了在任何时候都撑着那副脊梁。
爷爷把茶杯放到茶几上,然后坐到沙发里。他看着对面——那里空着,但爷爷的目光聚在那里,像是在看什么人。
"你今天怎么回来了?"爷爷对着空椅子说话,声音有点哑,"不是说要忙学校的事吗?"
余晏愣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在这个梦里,他是"余晏"——这个世界的炮灰余晏。那个怯生生的、和爷爷关系不好的余晏。
"爷爷,"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余晏转过头,看见另一个自己从门口走进来——那个"炮灰余晏",瘦瘦小小的,头发遮住半边眼睛,低着头,说话声音细细的。
"我回来拿点东西。"
爷爷点了点头。"拿什么?在柜子里?"
那个余晏嗯了一声,走到柜子前面翻找起来。爷爷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那双老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愧疚,又像是思念,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打扰到什么的客气。
余晏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老一少隔着一段距离待在同一间屋子里。他们之间的空气很安静,安静到有点沉重,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中间。
那个余晏找到了要拿的东西,转身要走。爷爷叫住了他:"小晏。"
那个余晏停住了。
"吃了饭再走吧,"爷爷说,声音更轻了,"我煮了面。"
那个余晏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我回学校吃。"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响。爷爷一个人坐在沙发里,看着对面那个空着的椅子,慢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应该是凉了,他喝的时候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余晏站在旁边,看着爷爷放下空茶杯,站起来走到厨房。水龙头又响了,哗哗的,他在洗碗。动作很慢,每一个碗都要冲好几遍,像是在拖延时间。
梦的画面忽然跳了一下。余晏站在一个更暗的房间里,黄昏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暖黄色的灰。爷爷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药瓶,正在仔细地看说明书。
"高血压,"他自言自语地念着,"一天两次,一次一片。"
他把药瓶放到床头柜上。柜子上还有别的瓶子,五六个,排成一排。降血脂的、治关节疼的、安神的,瓶身上贴着的标签有的已经掉了角。
爷爷把那些瓶子一个个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然后他躺了下来,面朝着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余晏站在床边,看着爷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余晏走过去,蹲在床边,近距离地看着爷爷的脸。那张脸上有很多皱纹,眼角、额头、嘴角,像一张揉过了的纸。但那双闭着的眼睛底下,眼皮薄薄的,能看见细微的血管在跳动。
"爷爷。"余晏叫了一声。
爷爷没有睁眼。
梦又跳了。这次余晏站在一间更乱的房间里,东西被翻过,抽屉开着,衣服散了一地。爷爷不在床上,不在椅子上,哪都不在。余晏在屋子里跑了一圈,客厅、厨房、阳台,空无一人。
卫生间的门关着。余晏推开门,看见了爷爷。他坐在马桶盖上,穿着那件白色衬衫和灰色毛背心,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农药瓶子,瓶身上贴着的标签已经被撕掉了。
爷爷的头微微垂着,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睡。余晏站在那里,看着爷爷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爷爷——"
他喊出了声。然后他醒了。躺在床上,浑身是汗,窗外天已经大亮了。余晏大口喘着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伸手去擦,擦了一手湿漉漉。
他坐在床上缓了很久。脑海里全是爷爷坐在马桶盖上那个画面,安安静静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去赴一个约。余晏记得在真实世界里,他失踪后爷爷找他找疯了,最后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人待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
"系统,"余晏哑着嗓子开口,"那个梦是不是你给我的?"
金色的字在视野边缘浮出来。"该梦境来源于本世界炮灰余晏的深层记忆。宿主与原主共感度已升至42%。"
余晏攥紧了被单。"他现在还活着吗?"
"炮灰余晏的祖父于十三天前去世。"
余晏的手攥得更紧了,骨节发白。他想起梦里爷爷喝药时那副认真的表情——看说明书,数药片,把瓶子一个个摆好。那个老人这辈子没喝过什么新鲜东西,一辈子省吃俭用,最后连死都要体体面面的。
"他怎么死的?"
"自然死亡。心脏衰竭。"
余晏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想起真实的那个世界,爷爷喝完咖啡以为自己被药死了,穿着体面衣服躺在床上的样子。这个世界里没有咖啡,他换成了药,最终换成了农药。但在两个世界里,结果都一样——那个老人孤零零地走了,而"余晏"都迟了一步。
"系统,"余晏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我不做炮灰余晏的任务了。"
金色的字闪了闪。"该请求无法受理。宿主已绑定角色设定——"
"你他妈给我闭嘴。"余晏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眼睛里有一股狠劲,"你让我演那个窝囊废的角色,行,我演了。但你让我看着他爷爷死还什么都不做,我不干。"
金色的字沉默了。视野边缘的警告符号闪了几下,又暗了下去。过了很久,久到余晏以为系统不会再回应了,它才又浮出来。
"祖父角色已完成剧情使命,无法复活。但宿主可以完成祖父的遗愿。"
"什么遗愿?"
"让余晏吃一碗他煮的面。"
余晏愣住了。他想起梦里爷爷端着那碗面,问那个离开的余晏"吃了饭再走吧"的表情。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最后果然被拒绝了的。
"我知道了。"余晏说。
他翻身下床,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出门。那天他没有去学校。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了城郊,找到了那个老小区。上楼梯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撞。
门锁着。余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他也不知道钥匙什么时候在他口袋里的,大概是在梦里"那个余晏"拿东西的时候一起带出来的。他拧开门锁,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和他梦里一模一样。水泥地面,掉漆的木头茶几,墙上那幅褪色的山水画。厨房的水龙头还在轻轻滴水,"嗒、嗒、嗒",像是有人在敲着什么节奏。
余晏走到厨房里。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盖上落了一层灰。他打开锅盖,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他拉开冰箱,里面有几颗鸡蛋、一捆青菜、半瓶酱油。都是最普通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的。
他关上冰箱,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决定做一碗面。
他不会做饭。以前祁丰年做饭的时候他只会在旁边转来转去地捣乱,顶多帮忙递个碗接个水。但他这会儿站在爷爷的厨房里,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这件事。
他烧了水,把面条放进去。面条硬邦邦的,在水里慢慢变软,浮起来。他看着那团面在沸水里翻滚,想起了爷爷说的"我煮了面"。那个老人大概就是这样站在这个灶台前,把面下进锅里,数着时间等着捞起来,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空着的那把椅子。
面煮好了。余晏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了一点酱油,搁了一颗煎蛋。煎蛋煎得不太好,边儿糊了,中间还没熟,黄澄澄的糖心流出来,淌在面条上。
他把这碗面端到客厅里,放到茶几上,自己坐到沙发上。对面那把椅子空着,像梦里一样。余晏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有点硬,酱油有点咸,但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碗底有什么东西硌着筷子尖。他拨开面条,看见碗底有一张被水泡软的纸条,上面的字已经被泡得模糊了,但还能隐约辨认出来:"小晏,爷爷给你留了钱,在床底下铁盒子里,上学用。"
余晏把那张纸条捞出来,摊在茶几上晾着。水渍慢慢干了一些,字迹更清楚了,歪歪扭扭的,是老人手抖着写的。他看着那行字,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操。"他吸了吸鼻子,把碗里的面吃完,连汤都喝了。然后把碗刷干净放回碗架,把灶台擦了一遍,把冰箱里的东西重新码整齐。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收拾一件珍贵的东西,生怕碰碎了。他把厨房收拾干净了,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褪色的山水画上,照得画里的山和树模模糊糊地亮着。
余晏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声"爷爷,面我吃了",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他下楼的时候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了一些。右手无名指上的黑迹温温地烧着,比平时要暖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那块黑迹渗进了他的血管里。
坐公交回去的路上,余晏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后退。他忽然想起什么,把手机掏出来,翻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名字写着"林淮"。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林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哑,像是刚睡醒。"你今天没来学校。"
"嗯。有事。"
"什么事?"
余晏看着窗外滑过去的梧桐树,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去看了我爷爷。"
林淮沉默了几秒。"你爷爷……"
"他走了。上个月的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余晏听见林淮的呼吸声,浅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怎么接话。
"你还好吗?"林淮问。
余晏靠着车窗,手机贴着耳朵,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还好。就是想吃一碗面。"
"什么面?"
"我爷爷煮的那种。"
林淮没有再问。他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你晚上来我家,我给你煮。"
余晏愣了一下。"你会煮?"
"不会。但我可以学。"
余晏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滑过去的街道和屋顶,觉得眼框有点热。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热意压下去。"行。那我晚上去。"
"地址我发给你。"
电话挂了之后,余晏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他把屏幕按灭,手机收进口袋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下午他回家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一条短信,林淮发的,上面写了一个地址,附了一句:"六点来,面煮好了。"
余晏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起身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是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眼睛,下巴尖尖的,看起来跟刚穿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但他觉得自己的眼神变了——之前是茫然的、慌张的,现在稳了一些,像是找到了方向。
他出门,坐车,按照地址找到了一栋楼房。林淮租的地方不在学校附近,在一个安静的小区里,三楼,窗户朝南。余晏敲了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林淮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白色家居服,围裙系在腰上,手里还握着锅铲。
"来了?"林淮侧身让他进去,"面快好了。"
余晏换了鞋走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书,书页朝下扣着。厨房里传来煮东西的咕嘟声,一股热乎乎的面香飘出来,混着酱油和葱花的味道。
余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淮的背影。他系着围裙,正在把锅里的面捞进碗里,动作不太熟练,面条从筷子间滑下去好几次。但他很认真,低着头,专注地夹着那几根滑不溜丢的面条。
"你什么时候学的?"余晏问。
"下午。"林淮终于把面条捞起来了,放进碗里,浇上汤,码了几片青菜和一颗荷包蛋。蛋煎得圆圆的,边儿微微焦,中间刚好凝住。
他端着碗转过身,把碗放到餐桌上。"尝尝。"
余晏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煮得刚好,软而不烂,汤是咸鲜的,里面加了酱油和一点香油。荷包蛋的糖心流出来,裹在面条上,滑滑的。
"好吃。"余晏说。
林淮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面。"比你爷爷的怎么样?"
余晏又吃了一口。"不一样。但都好吃。"
林淮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余晏吃完了一整碗面。余晏把汤也喝了,放下碗的时候觉得胃里暖融融的,整个人都舒服了。
"谢谢。"余晏说。
林淮伸手把空碗收过去。"下次想吃还来。"
余晏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淮把碗端进厨房,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的,林淮的背影在厨房暖黄的灯光里微微晃动着。余晏看着那个背影,觉得像一幅看了很久的画,每一根线条都熟悉,每一个角度都记得。
林淮洗完了碗,擦干手走出来。他坐到余晏对面,隔着餐桌看着他。"你今天是不是哭了?"
余晏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你看得出来?"
"眼睛有点红。"
余晏笑了一下。"有点。"
林淮伸手越过桌面,碰了碰他的手背。指腹擦过余晏手背上薄薄的皮肤,带着一点洗碗水残留的凉意。"那以后想吃面就来找我。"
余晏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在餐桌上方交缠着,暖的握着凉的,凉的被捂热了。"祁丰年,"余晏叫了一声。
林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余晏,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水面底下的暗流。"你叫我这个名字的时候,"林淮说,"我心跳会变快。"
余晏攥紧了他的手。"那就对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柔软的光晕。余晏坐在那里,握着林淮的手,觉得从胃到心口都是暖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粉色信封——许瑶写给林淮的情书。他把它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给你,"余晏说,"你自己处理。"
林淮低头看着那个粉色信封,伸手拿起来。他没有拆开,直接翻了翻,看了看封口那颗红色的心形贴纸,然后把信放回了桌上。
"你处理吧,"林淮说,"你说扔了就扔了。"
余晏看着他。"你不看?"
"不看。"
余晏把那封情书拿回来,塞回口袋里。"那扔了。"
"嗯。"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余晏看了看时间,站起来。"我回去了。"
林淮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余晏换好鞋,转过身的时候看见林淮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暖黄色的灯光从屋里漏出来,照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
"明天学校见。"余晏说。
"明天见。"
余晏下了楼,走进夜色里。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裹紧了外套。他走着走着,摸了摸口袋里的粉色信封,然后在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把它掏出来扔了进去。
信封落进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安静了。
余晏把手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一个锚点——一碗热乎乎的面,一个会为他系围裙学煮面的人,还有右手无名指上那块一直在燃烧的黑色痕迹。
他握紧了拳头,把那团温热攥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