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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情书 林淮收到一 ...

  •   林淮收到一封情书的同时,余晏正在走廊上端着水杯喝水。然后他看见三班门口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的,有人手里捏着一个粉色的信封,挤眉弄眼地往教室里张望。余晏把水杯放下,走过去看了一眼。

      粉色信封,封口贴了一颗红色的心形贴纸。落款是高二五班一个叫许瑶的女生,余晏见过她,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跟林溪那种温柔不一样,是活泼那一挂的。

      "林淮!有人给你送情书了!"三班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余晏看见林淮坐在教室里靠窗的位置,听见喊声抬起头来,表情淡淡的。他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粉色信封,目光没有多停留,又低下头去看书了。

      "林淮你倒是出来拿啊!"那人又喊。

      林淮这才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接过那个粉色信封,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夹进了书里,然后对送来的人说了句"谢谢",就坐回去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余晏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把水杯里的水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攥在手里。铝制杯子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有点发烫。

      周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追林淮的人还挺多,听说上周还有人往他桌洞里塞巧克力。人家长得好又有钱,成绩还顶好,谁不喜欢?"

      余晏看了他一眼。"你也喜欢?"

      周洲被他这句话噎住了,脸涨红了一下:"我?我直的!"

      余晏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他转身回了自己教室,把水杯放到桌上坐下。坐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用了点力,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发出"吱"的一声。

      "你这什么表情?"周洲跟着进来,坐到他旁边,"人家收情书你生什么气?"

      "谁生气了?"

      "你那脸黑的跟锅底似的。"

      余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太阳晒的。"

      周洲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他。

      下午放学的时候余晏磨蹭了一会儿,等班里的人走差不多了才收拾书包。他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林淮还没走,一个人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在写什么。

      余晏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脚不听使唤,在门口停住了。林淮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看见是他,嘴角动了一下。

      "进来。"林淮说。

      余晏走进去,拉了张前面的椅子反着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你收情书了?"

      林淮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没有停。"嗯。"

      "许瑶?"

      "嗯。"

      余晏看着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你打算怎么办?"

      林淮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把笔帽盖上。"没打算。放着吧。"

      余晏心里那口气松了一点,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把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着林淮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你以前也收过很多情书?"

      林淮想了想。"不多。几封。"

      "你怎么处理的?"

      "放着。时间久了就忘了。"

      余晏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问的有点多,但控制不住嘴。"那你觉得许瑶怎么样?"

      林淮转头看他。那双眼睛在眼镜后面安静地看着他,带着一点认真和一点别的什么。"你问这个干什么?"

      余晏被那双眼睛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视线移开了。"就问问。"

      林淮站了起来,把书包单肩挎上。他走到余晏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走吧,一起走。"

      余晏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傍晚的风从楼梯口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余晏眯了眯眼。他走在林淮旁边,两个人的肩隔着大概两拳的距离,不远不近的。

      "余晏。"林淮开口。

      "嗯?"

      "你今天下午看了我好几回。"

      余晏的脚步顿了一下。"你看见了?"

      "你站在门口的时候余光扫过来了三次。"

      余晏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数了。他把视线转到前面的路面上,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往前迈。"你不是一直在看书吗?"

      "看书也能感觉到。"

      余晏没有接话。两个人沉默着走出了校门,门口卖烤红薯的小贩推着车经过,甜香飘过来,余晏转头看了一眼。林淮也跟着看了一眼,然后他停住了脚步,掏出钱包买了一个。他买完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余晏。

      余晏接过来。红薯烫手,他用两只手来回倒腾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口。甜的,烫的,热气从嗓子眼一直往下滑。林淮也咬了一口,吃相很斯文,一点点地掰着往嘴里送。

      "你不爱吃甜的?"余晏问。

      "还行。"

      "那你还买?"

      林淮看了他一眼。"你想吃。"

      余晏不说话了。他低着头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半个红薯,一口一口地啃着。红薯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热乎乎地淌进胃里。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赶紧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那天晚上回家,余晏打开那本黑皮书。书页上暗红色的光还在流动着,但比前几天稳定了一些,像是一条小溪在纸面底下安静地淌着。他翻开有字的那几页,发现"快了"那两个字的颜色又深了一些,从铅灰变成了深灰,像是有人拿铅笔重新描过。

      他摸了摸那两个字,指尖触到的纸面温温的。"今天有人给他送情书,"余晏说,"他买了红薯分我一半。"

      书页上的光跳了一下,像是在笑。

      余晏把书合上,躺到床上。天花板上那张水渍脸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地看着他,轮廓比之前更分明了,甚至能看出鼻梁的弧度。余晏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站在那片黑暗里。但今天黑暗没有那么浓稠了,像是一团被水稀释过的墨,半透明地浮在四周。余晏能看见脚下的地面——是灰色的水泥地,带着裂纹,像是学校天台的地面。

      他抬起头,看见祁丰年坐在天台的防护栏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和衣摆都翻飞着,但他坐得很稳,两条长腿悬在外面晃着,像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

      "你坐那干什么?"余晏走过去,"危险。"

      祁丰年转过头看他。路灯不知道从哪亮起来的,把祁丰年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那双瞳仁又扩张了,黑漆漆的,几乎看不见瞳孔和虹膜的边界。

      "晏晏,"他叫了一声,"我听到你说的话了。"

      余晏走到他面前。"什么话?"

      "情书的事。"祁丰年从防护栏上跳下来,站到余晏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余晏能闻见他身上旧纸和墨水的气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血甜。

      "那个女的给他写情书,"祁丰年说,嘴角还在笑,但眼神黑沉沉的,"他心里没别人,就一个你。你知道的。"

      余晏听着他说话的语气,觉得有点不对劲。祁丰年笑着,声音也软绵绵的,但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冷而硬,像刀背贴在皮肤上。

      "你吃醋了?"余晏问。

      祁丰年的笑容变了一下,那层温和的壳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情绪。"吃醋?"他歪了歪头,"我只是觉得,那个人写的那些字不配碰他的手。"

      余晏想起白天那个粉色信封,又想起林淮把它随手夹进书里的动作。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祁丰年记得。在这个梦里,他是完整的祁丰年,记得另一个世界的一切,记得他们之间的事。

      "那你想怎么样?"余晏问。

      祁丰年往前走了一步。余晏退了一步,后腰撞上天台边缘的防护栏,铁栏杆硌着他,凉意隔着衣服渗进来。祁丰年伸手撑在他两侧的栏杆上,把他圈在中间,低下头凑近了他的脸。

      "我想怎么样?"祁丰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我想早点出来。我不想再隔着一层玻璃看你了。"

      他的额头抵上余晏的额头。冰凉的皮肤贴着余晏温热的皮肤,像一块冰贴上来。余晏感觉到他呼吸时吐出来的气,凉的,混着墨水的气味,拂在他的唇上。

      "快了,"祁丰年说,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再等等我。"

      余晏想伸手抱住他。但他的手刚抬起来,祁丰年的身体就开始变透明了,从胸口开始,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他的脸还保持着那个笑容,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暗下去。

      "祁丰年——"余晏伸手去抓他。

      "别看。"祁丰年说。

      黑暗合拢了。余晏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是汗。他的手还维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指尖碰到了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坐起来的,离天花板那么近。

      他把手收回来。右手无名指上的黑迹在发着暗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像一颗嵌在皮肤里的红色宝石。余晏把手指凑到眼前,看见那层暗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细微的,像是在游动。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把手指贴在嘴唇上,亲了亲那块黑迹。

      "等你。"他说。

      第二天余晏去学校的时候,特意从三班门口经过。林淮已经到了,正坐在座位上,桌上摊着书。余晏看见那本夹着粉色信封的书还在桌上放着,信封露出一角,封口贴的红色心形贴纸在晨光里很显眼。

      余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去,在林淮面前的课桌上敲了敲。林淮抬头看他,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有事?"林淮问。

      余晏伸手把那本夹着情书的书从桌上拿起来。林淮没有拦他,只是看着他的动作。余晏翻开书,抽出那个粉色信封,看了看,然后把它叠了两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个我替你处理了。"余晏说。

      林淮看着他塞情书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怎么处理?"

      "扔了。"

      "那人家会伤心的。"

      余晏看了他一眼。"那你心疼?"

      林淮摇了摇头。"不心疼。"

      余晏把口袋的拉链拉上,拍了拍那处。"行了,你继续看书。"他转身要走,林淮在后面叫住了他。

      "余晏。"

      余晏回头。

      "你口袋里的东西,别扔了。"林淮说,"等我看完再说。"

      余晏的脚步顿了一拍。他看着林淮的脸,后者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那句话没什么特别的。但余晏注意到他翻书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指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行,"余晏说,"我给你留着。"

      他出了三班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周洲正趴在桌上补觉,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了。余晏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粉色的,带着一点花香,应该是喷了香水。他拿着那封信,想了想,没有扔,夹进了自己的一本书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余晏看见许瑶在食堂里跟朋友说笑,笑得挺开心的,不知道情书被截的事。余晏端着餐盘从她旁边经过,脚步没有停顿,但余光看见了她脸上红扑扑的酒窝。

      林淮坐在食堂角落的位子上,面前放着一碗面,正低头吃。余晏端着自己的餐盘走过去坐到他对面,把筷子拆开,开始夹菜。

      "你没回人家?"余晏问。

      林淮抬头看了他一眼。"回什么?"

      "信。"

      林淮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面挺好吃的,你尝尝。"

      余晏被他岔开话题也不恼,伸手夹了一筷子他碗里的面放进自己嘴里。林淮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止,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好吃吗?"林淮问。

      "还行。"

      余晏把自己的菜分了一半到林淮碗里。"你中午别老吃面,没营养。"

      林淮低头看着他分过来的菜。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块煎蛋,码在他碗里的面条上面,堆得冒了尖。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做的?"他问。

      "食堂的。"

      "我以为你做的。"林淮又夹了一块肉。

      余晏低下头扒饭,耳根有点烫。他就着米饭把那点烫压下去,吃完了之后把餐盘端起来去倒,回来的时候发现林淮已经吃完了,正靠着椅背看他。

      "下午有空?"林淮问。

      "自习课。怎么?"

      "天台。"

      余晏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行。"

      下午的自习课余晏又翘了。他翻窗上了天台的时候林淮已经到了,今天没有风,太阳暖融融地照着,天台上那一小片角落晒得热乎乎的。林淮坐在背风的墙根底下,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坐。"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余晏坐过去。两个人靠着墙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阳光晒着很舒服,余晏把外套脱了垫在屁股底下,穿着一件薄毛衣坐着。林淮还是穿着那件黑色外套,拉链拉到了顶,遮住了半截下巴。

      "你不热?"余晏问。

      "还行。"

      余晏伸手去拉他的拉链。林淮低头看着他动作,没有躲。余晏把他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里面的白色校服衬衣。"你穿这么多捂痱子呢?"

      "我体寒。"

      余晏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祁丰年以前也说自己体寒,夏天也要穿长袖,说是空调开太低会感冒。他收回手,没再说话。

      林淮把手机收起来,转过头看着他。"你今天没话说了?"

      余晏靠在墙上,侧过头看他。"话多你嫌烦,话少你又问。"

      林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话多不嫌烦。"

      余晏看着他那个笑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软软的,融融的。"那我问你件事,"他说,"你以前有没有过一个特别重要的人?"

      林淮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目光从余晏脸上移开,看着远处的天空。秋日的天很蓝,蓝得有点发白,几片薄云飘在天边,慢慢移动着。

      "我最近老是做梦,"林淮说,"梦见一个人。看不清脸,但感觉特别熟。"

      余晏的心跳加快了。"什么样的人?"

      林淮转回头看他。"跟你有点像。瘦,头发长,遮着眼睛。他老是叫我一个名字,但我听不清。"

      余晏的喉咙有点发紧。"什么名字?"

      林淮皱了皱眉。"祁……丰年?好像是这个。祁丰年。"

      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余晏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一拍。整个天台的风忽然安静了,阳光变得特别亮,照得他眼睛发酸。他看着林淮的脸,看着那双困惑的眼睛,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祁丰年,"余晏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你梦见他了。"

      林淮点了点头。"他是谁?"

      余晏攥紧了拳头。黑迹在烧,烫得他整条胳膊都在发颤。他看着林淮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藏着祁丰年的眼睛,忽然特别想把这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

      "他是你。"余晏说。

      林淮愣住了。他盯着余晏的脸,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辨认,像是在回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我……"林淮的声音有点哑,"我是谁?"

      余晏伸出手,按在他的心口上。隔着毛衣和衬衣,他能感觉到林淮的心跳,比平时快,撞着他的掌心。"你是祁丰年,"余晏一字一字地说,"你是我找了好几个月的人。"

      林淮低头看着按在他心口的那只手。余晏的手指微微发抖,无名指上的黑迹在发光,暗红色的光透过皮肤渗出来,照在他校服的白色布料上,映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你记不记得了?"余晏问。

      林淮抬起手,覆在余晏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掌心贴着余晏的手背,把那一小片温热包住。"我记得你的手,"他说,"我记得你手上有块黑的。我记得你叫过我这个名字。"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着余晏。"但我不记得别的了。我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东西?"

      余晏觉得眼泪快要涌上来了,他拼命憋着,憋得眼眶发酸发胀。"很重要的,"他的声音有点抖,"你跟我是——"

      他话说到一半,视野边缘金色的警告又炸开了。嗡嗡的,震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警告的符号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像一窝被惊扰的蜜蜂。

      "警告!宿主严重偏离角色设定!"

      "警告!检测到宿主试图破坏世界规则!"

      "警告——"

      余晏咬住了嘴唇。疼,尝到血的铁锈味。他把那些话咽回去,把涌到喉咙口的所有东西都咽回去。然后他笑了一下,对着林淮困惑的目光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以后再告诉你。"

      林淮看着他,慢慢把手收回去。他的手指从余晏手背上滑下来的时候,指尖擦过那块发光的黑迹,两个人的皮肤短暂地碰了一下。

      那个瞬间,余晏感觉有什么东西通了。像是电流从他的手指窜上去,顺着胳膊一直到胸口,在心脏的位置炸开一团暖意。林淮也缩了一下手,像是被烫到了。

      他们同时看着对方。余晏看见林淮的眼睛里亮起了什么东西——一小簇火苗似的,微弱地摇晃着,但确实存在。

      "余晏,"林淮的声音很轻,"你这个人,真的——"

      "真的什么?"

      林淮摇了摇头。"说不清楚。"

      那天下午他们在天台上坐到太阳快下山。风又起来了,凉飕飕地灌进领口,余晏把外套重新穿上,拉链拉到顶。林淮坐在他旁边,没有再问问题,只是安静地靠着墙,偶尔侧过头看看他。

      走的时候林淮站起来,伸手拉了余晏一把。余晏借着他的力站起来,站稳之后两个人的手还攥在一起,谁也没先松。

      "晚上给我发消息。"林淮说。

      "我没有你号码。"

      林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老式按键机,按了几下,递到余晏面前。屏幕上是一个新联系人页面,名字栏已经打好了,两个字:"林淮"。

      余晏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他的那部老式手机号码他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按完了十一位数,然后点了保存。林淮把手机收回去,看了他一眼。

      "我晚上给你发消息。"林淮说。

      余晏点了点头。他下了天台,走进暮色里,右手无名指上的黑迹还温温地烧着,像祁丰年在他血管里安了一颗小小的太阳。

      晚上九点半,余晏的手机响了。老式按键机的铃音单调而尖锐,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他接起来,对面是林淮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有一点失真。

      "在干嘛?"

      "躺着。你呢?"

      "也躺着。"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在听筒里响着。余晏听着那声音,觉得又熟悉又陌生——他们以前也这样打过电话,在另一个世界的那个夏天,祁丰年偶尔会给他打电话,没什么正经事,就是问一句"吃饭了没""睡了没"。

      "余晏。"林淮开口。

      "嗯。"

      "你今天说的那个事……我是不是该想起来?"

      余晏攥紧了手机。塑料外壳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你早晚会想起来的。"

      "你等我?"

      余晏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等。多久都等。"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淮的声音又响了,比之前轻了一点:"那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了。余晏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脸。那张脸的轮廓在昏暗里越来越清晰了,鼻梁的弧度,嘴唇的线条,还有右眼下面那一小块——像是有一粒小小的墨点。

      余晏看着那张脸,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又站到了那条街道上。路灯亮着,空气潮湿,街道两边的店铺还是关着门。但今天不一样——有一家店的卷帘门开了一半,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余晏走过去,弯下腰往里面看了一眼。店里很小,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祁丰年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手腕上面,露出那一圈浅浅的红痕。

      他看见余晏,笑了一下,伸手把对面那把椅子拉开。"进来坐。茶泡好了。"

      余晏弯着腰钻进门缝,走到那把椅子前面坐下来。桌上的茶冒着白气,透明玻璃杯里泡着淡黄色的液体,几朵干菊花浮在水面上。

      "你还会泡这个?"余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的,热乎乎的,有一点菊花的清苦。

      "以前不会。最近学的。"祁丰年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喝东西的姿势很斯文,嘴唇贴着杯沿,慢慢地嘬了一小口。

      余晏看着他。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得祁丰年的脸柔软了几分,少了那种阴森的棱角。他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更像从前的那个祁丰年——安静地坐在对面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温和。

      "我今天跟林淮说了,"余晏说,"说他是你。"

      祁丰年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什么反应?"

      "他说他梦见你了。梦见有人叫他祁丰年。"

      祁丰年放下杯子。他低头看着杯中漂浮的菊花瓣,嘴角的弧度慢慢变了,从温和变得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别的什么。"他快醒了,"祁丰年说,"快了。"

      余晏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他的手腕。凉的,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摸到脉搏的跳动,很弱,但确实存在。"你呢?"余晏问,"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祁丰年抬起眼看他。暖黄色的灯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点光晕,晃晃悠悠的,像是快要熄了。"我这边差不多了,"他说,"只差最后一步。他想起全部的那天,我就出来了。"

      余晏攥紧了他的手腕。"那如果他一直想不起来呢?"

      祁丰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终于带上了一点阴森的东西,瞳仁微微扩张,黑漆漆地看着余晏。"那就一直陪着你们。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余晏看着他眼里的那点暗色,没有害怕。他把他攥着的那只手腕拉到面前,低头吻了一下腕骨内侧的皮肤。凉的,带着菊花茶的清苦气。

      祁丰年的呼吸变了一下。他的手在余晏的掌心里蜷了蜷,指尖擦过余晏的掌心,留下一点潮湿的触感。

      "别这样。"祁丰年的声音变哑了。

      "怎么?"

      "我会忍不住现在就想出来。"

      余晏松开他的手腕,笑了一下。"那你忍忍。"

      祁丰年看着他,眼里那点阴森慢慢退下去,又变回了温和。"你这个人,"他说,"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个好老婆。"

      余晏笑出了声。笑声在小小的店里回荡,暖黄色的灯光跟着轻轻摇晃。他端起那杯菊花茶又喝了一口,甜的,暖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祁丰年。"他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人。

      "嗯。"

      "你快回来。"

      祁丰年看着他的眼睛。暖光里那张脸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住了,变得认真,变得坚定。他伸出手,隔着桌面,和余晏的手握在一起。两只手交握着,余晏的手暖,祁丰年的手凉,中间隔着桌面上一小段空气。

      "我快了,"祁丰年说,"再撑一撑。"

      余晏点了点头。

      灯光慢慢暗下去了。街道和店铺都融进了黑暗里,只剩下手里那杯菊花茶的余温还在。余晏坐在渐渐暗下去的光里,感受着掌心那一小片温热,慢慢地闭上了眼。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他躺在床上,手里还保持着握着什么的姿势,掌心空空荡荡的,但触感还在——凉的,带一点骨节的突出,还有腕骨内侧皮肤底下那一下一下微弱的跳动。

      余晏把空着的那只手收回来,贴在自己的心口上。心跳很快,撞着他的掌心,像是回应着梦里那个微弱的脉搏。

      他坐起来,开了灯。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黑皮书翻开,扉页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整本书的纸页都在发着暗红色的光,薄薄的一层,像被夕阳染过的云。

      余晏摸了摸那些发光的纸页,指尖触到的温度刚好,不烫,暖融融的。"你让我撑一撑,"他说,"我就撑着。"

      他把书合上,放进书包里,然后穿上校服出了门。外面的天越来越亮了,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街道两边的屋顶镀成淡金色。余晏走在晨光里,觉得自己像走在梦里那杯菊花茶的温度里,从头到脚都是暖的。

      到学校的时候他看见了林淮。三班门口,林淮正靠着墙站着,手里捏着一杯豆浆。看见余晏走过来,他把那杯豆浆递了过去。

      "给你买的。"

      余晏接过来。豆浆还是烫的,透过纸杯壁暖着他的手心。"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林淮看了他一眼。"你看起来像没吃。"

      余晏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加了一点糖,不是特别甜的那种,刚好能尝到豆子的醇味。他喝了两口,觉得从胃到嗓子眼都暖起来了。

      "好喝。"他说。

      林淮看着他喝豆浆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明天还给你买。"

      余晏把杯盖掀开,把豆浆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捏扁。"那我明天也不吃早饭了。"

      林淮看了他一眼。"你故意的。"

      余晏笑了一下,把空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被你发现了。"

      两个人站在三班门口,早自习的铃还没有响,走廊里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个学生。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瓷砖上铺了一地金灿灿的光。余晏靠在墙上,林淮靠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叠在一起。

      "余晏。"林淮侧过头叫他。

      "嗯?"

      "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林淮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记得一件事。"

      余晏转过头看他。

      "我记得你那天在图书馆睡觉。趴着睡,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余晏愣住了。他看着林淮的侧脸,看着那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记起来了?"

      林淮摇了摇头。"只记得那一个画面。很模糊,像个梦。但我确定是你。"

      余晏把他的肩膀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带着一点力。"慢慢来,"他说,"不着急。"

      林淮笑了一下。阳光照进他的眼睛里,把那两颗小痣照得暖融融的,像是两个小小的逗号嵌在他的脸上。

      早自习的铃响了。余晏转身往自己教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林淮还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捏扁的豆浆杯子,目光隔着几步的距离望过来。

      余晏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头走进了教室。

      他把书包放到桌上,坐下来,翻开书。书页上那些字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林淮刚才那句话——"我记得你那天在图书馆睡觉"。一个画面。只一个画面,但那已经够了。那说明他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祁丰年找回来。

      余晏把脸埋进书页里,隔着纸张闻见油墨的味道。他笑了一下,很轻,嘴唇贴着纸面。

      "他在记起来了。"他对着书页说。

      书页当然不会回答。但余晏觉得右手无名指上那点温热稳稳地跳着,像是在说"我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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