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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台 裴晓晓一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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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晓晓一整天都在想“不用带考勤夹”是什么意思。上课的时候想,记笔记的间隙想,中午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也在想。
想到最后她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破天台,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有什么好琢磨的。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她把传播学概论的笔记合上,从图书馆出来。
没带考勤夹。
她只背了平时那个帆布袋,里面装着手机、钥匙、一包纸巾和一瓶水。走到教学楼的时候她特意放慢了脚步,让自己看起来像是顺道路过,而不是特意赴约。
教学楼的电梯五点半就停了。她走楼梯上六楼,一层一层往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越往上走,空气里的灰尘味越重,光线也越暗。
六楼已经是顶楼了。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上贴着封条,封条已经破了,被风吹得卷起一半。
裴晓晓站在门前犹豫了大概三秒钟。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来都来了,总不可能掉头回去。
推开门的时候,铁门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嘎声,像谁在用指甲刮黑板。
天台比她想象中大。
水泥地面上散落着烟头和落叶,角落里堆着几把报废的折叠椅,生锈的晾衣架歪在一边。但抬头看的时候,视线可以一直延伸出去,越过教学楼,越过操场,越过校门口那排梧桐树,一直到远处模糊的山际线。
夕阳正在往下沉,半边天都是橘红色的。
天台不是空的。
靠着围栏的位置坐了一个人。
陈屿背对着她,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直,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肩膀的轮廓在夕阳底下被勾出一道干净的线。
听到铁门的声响,他转过头来。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看到他笑了一下,牙齿在暗处显得很白。
“来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打招呼。
裴晓晓走过去,在离他大概两米的地方停下来。
“什么事?”
陈屿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往耳朵后面一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裴晓晓没动。
“你先说什么事。”
“你先坐。”
“陈屿。”
“裴晓晓。”他学着她的语气,但尾音往上翘了一点,“来都来了,站那么远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裴晓晓深吸了一口气。天台的空气比楼下凉一些,带着一点秋天傍晚特有的干燥。她走了两步,在他旁边坐下,但不是紧挨着,中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水泥地面坐上去有点凉,她用手撑着膝盖,背挺得笔直。
陈屿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
“你坐着都跟在开例会一样。”
裴晓晓没理他。她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山际线,等他的下文。
“那件外套。”
他忽然开口了。
裴晓晓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外套怎么了?”
“你叠得太整齐了。”陈屿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拿回家,我妈问我是不是把外套卖给家政公司了。”
裴晓晓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抿了下嘴,那个弧度太微小,算不上笑,但至少不是冷脸。
“不至于。”
“至于。”陈屿把耳朵后面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我的衣服从来没那么整齐过。叠成那样,得有专门的工具吧?”
“你平时叠衣服不用工具?”
“我不叠。”
裴晓晓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衣柜里是什么样?”
“堆着。”
“不皱?”
“皱了就皱了。”他耸耸肩,“反正穿在身上也会皱。”
裴晓晓没接话。她转回头去,看着天边的云慢慢变色。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句:“用书压的。”
“什么?”
“叠好之后,用一本厚的教科书压一个晚上,边角就会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
陈屿安静了一秒,然后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是真正被逗到了的笑。
“裴晓晓,你是不是什么都有标准流程?”
裴晓晓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淡淡的:“习惯了。”
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天台安静了一小会儿。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不是尴尬,也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两个人都刚好在这一刻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不知道说什么这件事本身,反而不让人难受。
太阳又沉下去了一点。远处的山际线把夕阳咬住了一小半,剩下的光铺在天台上,把裴晓晓的侧脸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陈屿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低头摆弄手里那根烟。
“你今天怎么不问我通报的事了?”他问。
“问你什么?你已经挨了,问也没用。”
“你不觉得我会找茬?”
“你约我到天台来,想找茬的话不用等到现在。”
陈屿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含糊地说了句:“也是。”
裴晓晓忽然觉得有一件事需要确认。
“陈屿。”
“嗯?”
“通报批评的事,你生不生气?”
陈屿转过头来看着她,嘴里叼着的烟翘了一下。
“气啊。”他咬了一下烟嘴,“但更气的是你那天在网吧连看都不多看我一眼,记完就走,搞得我很没面子。”
裴晓晓愣了一下。
这个答案不在她预设的任何一个版本里。
她低下头,用手拨弄了一下帆布袋的带子。夕阳的余晖打在她眼皮上,眼前一片暖红。
“那你在意什么?”她问。
“在意你。”
这个回答比上一条还快,快到她以为是幻听。
她抬起头看他。
陈屿把嘴里那根烟取下来,侧过头来看她。他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也没有上次在走廊里被甩开手时的那种慌乱。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裴晓晓,你这么较真的人,我好像没见过第二个。”
裴晓晓没接话。
“从你第一天查我迟到开始,我就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他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到你在网吧把外套往我桌上一放,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我就觉得这个人不是有点意思。”
他停了一下。
“是很有意思。”
裴晓晓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在耳膜上。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指节都捏白了。
“你是不是有病。”她听见自己说了这么一句。
陈屿笑了起来,笑声被晚风卷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她耳朵里,痒痒的。
“可能是。”
夕阳沉到山后面去了。最后一道光也从天台的水泥地面上滑走了。头顶的天空从橘红过渡到深蓝,远处亮起第一颗星星。
裴晓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走了。”
“这就走了?”
“该走了。”
她转身往铁门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回头。
“陈屿。”
“嗯?”
“你那根烟,一直不点,是没带火还是不会抽?”
身后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她分辨不出的东西。
“我不抽烟。叼着是因为占着嘴,免得乱说话。”
裴晓晓没接话,推开门走下楼梯。
铁门在她身后吱嘎吱嘎地晃了两下,慢慢合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站在黑暗里,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抬手捂住了自己的两只耳朵。
烫的。这回不是被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