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光》佳熙叶雨

5、通报 通报批评的

　　通报批评的公告贴出来那天，裴晓晓在图书馆待到十点半才回宿舍。
　　不是躲，是刚好要复习。真的刚好。
　　但她也承认，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她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公告是下午贴出来的。红底黑字，A4纸打印，标题是“关于对陈屿等三名同学网吧抽查违规行为的通报”。她的名字署在检查人那一栏，跟在“纪检部”三个字后面，端端正正。
　　贴公告的学弟在群里发了照片确认格式，她回了“可以”。回完之后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又往下翻了翻，最后把手机屏幕按灭，继续看她的传播学概论。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图书馆的闭馆铃响的时候，她把书合上，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走到一楼大厅，她透过玻璃门往公告栏的方向看了一眼。
　　公告还贴在那儿，被路灯照得惨白。
　　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夜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跟往常一样甜丝丝的，但她今天觉得这个味道有点腻。
　　从图书馆到宿舍楼大概要走七八百米，中间经过篮球场、食堂、还有那堵她最近莫名其妙总会绕开的围墙。今天晚上她没绕，直接走了最近的路。
　　走到公告栏附近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那里说话。
　　“卧槽，屿哥又被通报了？”
　　“这学期都第几次了，辅导员不会找他谈话吗？”
　　“谈了有什么用，他又不怕。”
　　裴晓晓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没往公告栏那边看，直直地往前走。但公告栏前那几个男生里有一个认出她来了，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其他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微妙，像石子丢进水里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碰到她的后背的时候变成了无声的压力。
　　她继续走，步子没乱。帆布包的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痕，她调整了一下位置，脚步没停。
　　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蹲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橘猫，昵称是“Yu”。附加消息写了四个字：“裴晓晓学姐”。
　　陈屿。
　　裴晓晓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盯着那只橘猫看了大概十秒钟。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她按了通过。
　　不是为了别的。她是纪检部部长，有责任接受任何同学的申诉和反馈。这是工作。
　　通过之后，对面没动静。
　　她等了一分钟，把手机塞进口袋，刷卡进门。宿管阿姨在值班室里看电视剧，头都没抬。
　　爬上三楼，推开寝室门，室友们都已经洗漱完了。一个在敷面膜刷手机，一个在书桌前赶作业，还有一个已经拉上了床帘，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台灯光。
　　“晓晓，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敷面膜的室友从手机后面抬起头。
　　“图书馆多待了一会儿。”
　　她放下包，去洗手间洗漱。牙刷塞进嘴里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她左手刷牙，右手划开屏幕。
　　Yu：“学姐，公告上你的签名写得挺好看。”
　　裴晓晓盯着这行字，含在嘴里的泡沫差点咽下去。
　　她吐掉泡沫，漱了口，擦了擦嘴角，拿着手机走回自己的床位。
　　该怎么回？
　　她想了几个方案。
　　方案一：谢谢，这是标准格式。太硬了。
　　方案二：你不服可以申诉。太冲了。
　　方案三：你的签名也不错。
　　她差点选了方案三，但及时刹住了。什么“你的签名也不错”？她什么时候见过他的签名？
　　裴晓晓在对话框里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四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应该的。”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太蠢了。“应该的”是什么意思？把他的名字写进通报批评是应该的？还是说字写得好看是应该的？
　　她又把手机翻过来。
　　对面回了一个字：“哦。”
　　哦。
　　一个“哦”字，什么都没有，但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他在生气？不像，生气不会加句号。他在调侃？也不像，调侃的话不会这么短。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分析一个标点符号的含义，立刻把手机锁屏，塞进枕头底下。
　　床帘拉上之后，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上铺的室友翻了个身，床板轻轻晃了一下。
　　枕头底下又震了。
　　她没忍住，掏出手机。
　　Yu：“明天晚上六点，天台。有事找你。”
　　裴晓晓的心跳漏了半拍。
　　什么叫“有事找你”？申诉？质问？还是又跟上次一样，说什么“你下次想见我不用找这么多理由”？
　　她打了三个字：“什么事。”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久到她已经开始在心里给他预设各种可能的回复，每一种都比上一种更让人不安。
　　手机终于亮了。
　　Yu：“来了就知道了。”
　　然后又是一条：
　　“不用带考勤夹。”
　　裴晓晓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神经病。
　　谁要带考勤夹。
　　她闭上眼睛。五秒钟后睁开，伸手把枕头底下的手机摸出来，打开日历，看了看明天晚上的安排。
　　六点，没有课，没有会，没有班。
　　她把手机放回去，重新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有点快。
　　一定是被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