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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选修课 裴晓晓在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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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晓晓在第二周的课表上看到陈屿的名字时,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那门课叫“新媒体与社会”,是新闻系面向全院开的公选课,她给周教授当助教。
选课名单周五下午发到她邮箱,她按惯例打印出来核对,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往下扫,扫到第四十七个的时候停住了。
陈屿。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大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纪检部的群里:“这学期的公选课名单,大家核对一下本院的人数。”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往下核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周二下午两点,第一堂课。
裴晓晓提前十五分钟到教室。周教授还没来,她先把PPT拷进电脑,调试投影仪,把签到表放在讲台左上角。做完这些,她搬了把椅子坐在讲台侧面,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学生陆陆续续进来。这间阶梯教室能坐一百二十人,选课的有八十六个,剩下的座位稀稀拉拉空着。裴晓晓低着头翻笔记,余光却在门口的方向挂着。
两点整,周教授推门进来,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两点零一分,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裴晓晓没回头。但她知道进来的人是谁。
脚步声沿着阶梯往上走,不快不慢,最后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停下来。椅面翻下来的声音,书包扔在邻座的闷响,然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翻东西的动静。
周教授开始讲课。裴晓晓的目光落在签到表上,那上面已经签了八十四个名字,还差两个。她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往倒数第三排看过去。
陈屿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书。书是翻开的,但他没在看。他的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
看着她。
被抓了个正着,他也没躲。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阶梯教室这种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的环境里,那个表情显眼得过分。
裴晓晓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开,重新低下头。
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两条线平行,像是没写完的什么符号。
第一堂课的主要内容是课程大纲和考核方式。周教授讲完之后,留给学生提问。前排有几个新闻系的学生问了关于期末论文的问题,裴晓晓一边记录一边替周教授补充说明。她的声音平稳清晰,跟查课报违纪的时候一模一样。
“助教姐姐。”
后排有人举手。
裴晓晓抬起头。陈屿举着右手,手肘撑在桌上,脸上的表情介于认真和玩味之间,让人分不清他是真要提问还是又要捣乱。
“你说。”裴晓晓的声音没有起伏。
“这门课点名严不严?”
旁边几个学生笑了。周教授也笑了一下,说了句“看助教心情”。陈屿的目光从周教授身上移到裴晓晓脸上,眼神里写着一行大字:我就是冲着你来的。
裴晓晓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后来她翻看那一页笔记的时候,发现自己写的是:不要理他。
但下课之后她没能不理他。
周教授收拾好东西先走了,裴晓晓在讲台上整理签到表和课后作业的收交情况。学生走得差不多了,教室里还剩三五个人。陈屿从倒数第三排走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慢得像个散步的人。
他走到讲台前面停下来。
“助教姐姐。”他又叫了一遍。
裴晓晓头也不抬:“有事就说。”
“没什么事。”他靠在第一排的桌子上,跟她隔了一个讲台的距离,“就是觉得你讲得挺好。比查课的时候态度好多了。”
“查课有查课的态度,上课有上课的态度。”她把签到表对齐,装进文件夹里,“你没交作业。”
“什么作业?”
“课后思考题,周教授刚布置的。”
“哦。”陈屿歪了下头,“我刚在想事情,没注意听。”
裴晓晓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更像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无奈。
“周教授刚才说了,下周二之前把读书笔记发到我邮箱。”她把文件夹合上,往帆布袋里装,“一共三篇,每篇不少于八百字。错过了截止时间不补,期末扣分。”
陈屿吹了声口哨:“你还挺适合当老师的。”
“你还有别的事吗?”
“有。”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讲台边缘上,抬头看着她。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不可一世,反而有一点点像在认真说话。
“你刚才在讲‘沉默的螺旋’理论的时候举了个例子,说少数派因为害怕被孤立而不发表意见。”他说,“我倒觉得,有时候少数派不说话,不是怕被孤立,是不想浪费口水。”
裴晓晓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舅舅以前在报社工作,写过一篇关于拆迁的报道,发出去之后被压下来了。他把稿子发在个人博客上,阅读量不到两百。”陈屿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所以我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个理论有问题,不是少数派不敢说,是说了也没人听。这两件事有区别。”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裴晓晓看着他,手里的帆布袋停在了半空中。
她没想到他会认真听课。更没想到他会在课后来跟她讨论理论问题。这个人在她的认知系统里一直是个标签——迟到、翻墙、打游戏、不守规矩——但她从来没把“认真思考”这个标签贴到过他身上。
“你说的有一定道理。”她把帆布袋放下来,语气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但‘沉默的螺旋’的前提就是少数派对舆论环境的感知,如果他们相信说了也没人听,那其实跟害怕孤立是一回事。感知本身就是压力的来源。”
陈屿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跟刚才不一样了。
“所以你觉得是主观的?”
“理论解释的是主观感知如何影响行为,而不是客观上有没有人听。”
陈屿往后靠了靠,双手抱着胸,看着她的眼神像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注意到一个人。
“裴晓晓。”他念她名字的时候不叫学姐了,“你是不是什么东西都有一套理论?”
“这是专业课内容。”她说,“不是我的理论。”
“行吧。”他笑了一下,从第一排桌沿上撑起身,“那我回去写读书笔记了。八百字是吧?”
“不少于八百。”
“知道了。”
他转身往后门走。走了几步回头,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你放心,我不会在这门课上挂掉的。”
然后他推开后门走了。
教室又安静下来。裴晓晓站在原地,把帆布袋的拉链拉上。拉链的声音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低头看了一眼签到表。
陈屿的名字后面还空着,没签名。
但他今天确实来了。
她把签到表装进文件夹,背着包走出教室。走廊的窗户开着,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走廊的地砖上。她走过那扇窗户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笑声,其中有一个声音她现在已经能认出来了。
裴晓晓没往下看,脚步也没停。
但她走在楼梯上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问题。
他舅舅的事是他编的,还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为什么那么平?
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走累了,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花时间想一个跟专业课无关的人的事情。
而且想了好几分钟。
裴晓晓抿了下嘴角,加快脚步往图书馆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Yu:“读书笔记写几篇来着?我刚才光顾着看你了,真没注意听。”
裴晓晓盯着屏幕。电梯门在面前打开又合上,她没进去。在对话框里打了“三篇”,删掉,重新打:“三篇。每篇八百字。别再问了。”
发完之后她补了一条:“下次听课认真点。”
对面秒回:“下次你站讲台上我就认真不了。”
裴晓晓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电梯门又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对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皱了一下眉。
耳朵又红了。不是被气的。